第78章 像一個獵人


  像一個獵人,看著一隻已經踩進了套子裡的獵物。

  "雲大小姐,請。"嵐貴妃把酒盞遞到她面前,笑道,"這是本宮特地從內庫拿出來的好酒,尋常人喝不到的。"

  雲落低頭看了一眼酒盞。

  酒色是透明的,淡黃色,清澈,看不出任何異常。可那個顏色太透了,透得像是刻意澄清過的。

  她沒有動。

  嵐貴妃的笑意在原地維持了一秒,兩秒,三秒。

  "雲大小姐這是……"

  "娘娘恕罪。"雲落開口,聲音平穩,不急不緩,"臣女不勝酒力,怕在娘娘面前失態,讓娘娘難堪,所以今日宴上不敢多飲。"

  她說完,把自己手裡的酒盞放下了,放在桌上,退後半步,欠身道,"這杯酒,臣女心領了。"

  廳里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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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安靜不一樣,是繃緊了的那種,像一根弦拉到了極限,隨時會斷。

  嵐貴妃的笑還在臉上,可那個笑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收緊。

  "雲大小姐,"她的聲音還是溫柔的,可那個溫柔里多了一層東西,薄薄的,涼的,"本宮親自來敬,你不給本宮這個面子?"

  "娘娘誤會了。"雲落直起身,對上嵐貴妃的眼睛,"不是不給面子。是臣女不想在娘娘面前出醜。"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上了。

  沒有人退讓。

  廳里其餘幾位小姐都不說話了,各自低著頭,眼睛往別處看,可耳朵都豎著。

  嵐貴妃看著雲落,雲落看著嵐貴妃。

  一個笑著,一個平靜著。可那個笑和那個平靜後面是什麼,彼此心裡都清楚。

  就這麼僵了片刻。

  嵐貴妃忽然笑了一聲,把手裡的酒盞收了回來。

  "好,那就隨你。"她轉身走回主位,動作從容,像是這件事對她來說毫不在意。"來,讓人把那盆胭脂紅的牡丹搬過來,本宮讓大家看看,這個花色,這個時節,難得。"

  宴席重新熱鬧起來。

  宮女們穿梭,酒盞斟滿,點心換了一輪。雲落重新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是普通的茶,沒有問題。

  她把茶盞放下,低頭,垂著眼睛,看著桌面。

  她在等。

  等了這麼久,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嵐貴妃不是那種事情不成就罷手的人。

  她在等下一步。

  可她沒有等到下一步。

  她等到的是另一件事。

  席間,雲月出現了。

  她從宴廳側門進來,穿著一件容朝陽讓人備的新衣裳,水紅色的,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敷了粉,看上去跟平日裡相差不大。可她進門的時候,腳步有一瞬間的遲疑,目光在廳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雲落身上。

  兩個人的視線撞上了。

  雲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雲落看著她,看了一秒,把目光移開了。

  雲月走到她被安排的位置上坐下,宮女給她斟了酒,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眼睛沒有再往雲落這邊看。

  宴席繼續進行。

  說話聲,笑聲,點心碟子碰上桌面的聲音,牡丹的香氣混著酒氣,在宴廳里漫開。

  雲落坐在那裡,一切照常。

  可她的手,在桌面下,輕輕地按了一下腰側。

  那裡藏著一個東西,貼著裡衣,綁在腰上。薄薄的,硬硬的,不是匣子,是從匣子裡取出來的幾張最要緊的紙,疊好了,藏在那裡。

  她今天進宮,沒有帶匣子。

  匣子留在府里,有人守著。

  可最重要的那幾張紙,她帶來了。

  帶在身上,貼著皮肉。

  若是今天她能全身而退,這幾張紙就是她下一步的底牌。若是今天她出了事,這幾張紙——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

  就在這時候,她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

  不是聽到的,是感覺到的。很輕微,像是空氣里有什麼東西變了,一種極細微的變化,大多數人感覺不出來,可她感覺出來了。

  是香氣。

  牡丹的香氣沒有變,可在那個香氣裡面,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混進來了。甜的,比牡丹更甜,甜到有點不自然。像是……

  雲落的手指在桌下收緊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幾盆牡丹。

  花還是那些花,沒有動過。可花盆旁邊,有一個細頸的小瓷瓶,剛才她進來的時候,那裡沒有那個瓶子。

  什麼時候放上去的。

  她沒有看見。

  那個甜氣是從那個瓶子裡散出來的。

  她站起來。

  動作有些急,比她預想的急。她的腿在那一刻不大聽使喚,膝蓋有一點軟,她用手撐住桌沿,穩住了,可那個動作還是被幾個人看見了。

  "雲大小姐?"旁邊有人低聲問。

  雲落張了張嘴,想說沒事,可那個字沒出來。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不是很嚴重,只是邊緣的地方有些暈,像是看東西的時候加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一切都還看得見,可輪廓開始發虛了。

  嵐貴妃的聲音從主位方向傳來,帶著剛剛好的驚訝和剛剛好的關切:

  "雲大小姐,你怎麼了?"

  雲落聽見自己的心跳。

  很清晰。一聲一聲的,比平時更響,像是在耳朵里擂鼓。

  她想站穩,可身子不聽她的。她的手從桌沿上滑下去,整個人向前傾,撞在桌沿上,然後倒下去。

  她倒在桌上的時候,臉貼著冰涼的桌面,眼睛還睜著。

  她看見宴廳的地面,鋪著深紅色的磚,磚縫裡有細細的金線。

  她看見幾雙腳從她視線里走過來,宮女的鞋,繡著蓮花的。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叫得很遠,像是隔著厚厚的水。

  她閉上了眼睛。

  可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手,悄悄地,把腰側那幾張紙按了一下。

  還在。

  還在的。

  她的嘴角,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動了一下。

  嵐貴妃的聲音裡帶著那種慣常的慵懶。

  "抬下去吧。"

  她往後退了半步,攏了攏袖口,眼神掃過倒在矮榻上的雲落,像在看一件不礙事的擺設。兩個宮女上前了,一個托肩,一個抬腿,動作熟練得叫人心裡發寒——顯然不是頭一回做這種事。

  牡丹花的香氣還在翊坤宮裡漫著。暖閣里炭火燒得旺,熱氣把那股香氣蒸得更濃,濃到有點發膩。

  宮女的手剛碰上雲落的手腕——

  雲落睜開了眼睛。

  不是那種慢慢悠悠、意識渙散的睜法。是一下子。眼睛睜開的瞬間,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是銳利的,像一把刀從刀鞘里抽出來,帶著一點寒光。

  宮女嚇得倒退了兩步。

  嵐貴妃愣了一愣。

  就在那一愣的空隙里,雲落已經坐起來了。她從矮榻上撐起身子,動作不急,不慌,像是在自己閨房裡睡了一覺起身那麼自然。衣角垂下來,裙擺鋪在榻面上,她抬起手,把鬢邊散落的一綹髮絲攏到耳後。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嵐貴妃。

  嵐貴妃還沒來得及開口。

  雲落的手伸出來了。

  那隻手扣住了嵐貴妃的手腕。

  不是抓,是扣。扣得很準,扣在脈門上,力道不大,可就是掙不開。嵐貴妃下意識地想往後退,腳還沒動,雲落的手腕一旋,把她往前帶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驟然近了。

  近到嵐貴妃能看清雲落眼睛裡的東西。

  那裡面沒有慌亂。沒有恐懼。沒有一個被人下了毒、僥倖沒死的姑娘該有的後怕。

  有的是——

  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冷靜的。甚至有點漫不經心的。像一個棋手坐在棋盤對面,已經把接下來的二十步都想清楚了,現在只是在等對方落子。

  "娘娘。"

  雲落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輕描淡寫的意味。

  "您那杯酒,臣女早就調換了。"

  翊坤宮裡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來得太突然。炭盆里的炭噼啪響了一聲,像是有人在寂靜里扔了一塊石子,聲音落下去,餘韻很快散了,剩下的還是靜。

  嵐貴妃的嘴唇動了動。

  "你……"

  "娘娘喝的,是您自己準備的那杯。"雲落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臣女進翊坤宮之前,就知道娘娘會在酒里動手腳。娘娘備了什麼,臣女備了什麼,兩杯酒端上來,臣女換過了。"

  她頓了頓。

  "解藥呢?"

  這兩個字落下來,比什麼都要重。

  嵐貴妃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慢慢褪去的蒼白,是一下子的,像有人把顏色從她臉上抽走了,抽得很徹底,連嘴唇都白了。她低頭,往自己手上看——

  手背上,紅疹已經起來了。

  不多,就那麼幾點,可那個顏色是觸目驚心的紅,像針尖大小的血點,密密地簇在手背上。她認識這個顏色。那是她準備的東西,她當然認識。起疹子是頭一步。再過半個時辰,就會燒,燒到神志不清,再過一個時辰——

  她抬起頭,猛地去看那幾個站在邊上的宮女。

  "解藥!快去取解藥!"

  聲音尖了。尖得有點失態。

  宮女們慌了,轉身就往裡間跑。可跑了兩步,停住了。

  雲落還扣著嵐貴妃的手腕。

  她沒動。她站在那裡,看著嵐貴妃,眼神里有一點什麼東西,算不上憐憫,也算不上幸災樂禍,就是看著。像是在等一件她早就預料到的事情,現在一步一步地發生,她只是在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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