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誰敢動本宮的東西?
"娘娘。"
她再次開口。
"那幾個宮女就算去取,也取不到的。"
嵐貴妃的眼神驟然凌厲起來:"你動了本宮的東西?!"
"沒有。"雲落搖了搖頭。"臣女沒動娘娘的東西。臣女只是讓人守在了那裡。"
翊坤宮的後殿裡,這個時候,應該有兩個不屬於這裡的人。不是雲落的人,也不是翊坤宮的人——是容子熙的人。雲落進宮之前,請了容子熙幫了這個忙。她沒有多解釋,容子熙也沒有多問。他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那兩個人現在守在後殿的解藥櫃前,不會動裡面的東西,也不會讓任何人靠近。
嵐貴妃盯著雲落看了片刻。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驚懼,有一種被人將了軍之後的難堪,還有——慢慢浮上來的,是某種不得不承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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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估了這個姑娘。
大大地低估了。
"你……"她的聲音沙了一些。"你究竟是什麼時候……"
"從娘娘第一次在宴上多看臣女一眼開始,臣女就知道了。"雲落說。聲音還是那個不急不慌的調子。"娘娘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多看一個人的性子。"
嵐貴妃閉了一下眼睛。
手背上的紅疹像是在往上蔓延,一點一點地,臂彎處也開始有了那種細微的刺癢。她認識這個感覺。時間不多了。
"你想要什麼。"她把牙關咬緊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直說。"
"臣女不想要什麼。"雲落說。"臣女只是想請娘娘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
"雲府的人,娘娘以後別再動了。"
翊坤宮裡又是一陣靜。
炭盆里的炭又噼啪了一聲。暖閣的帘子被外面透進來的風微微吹動了一下,牡丹花的香氣淡了一瞬,又濃回來。
嵐貴妃站在那裡,手腕還被雲落扣著,臉色是那種病態的蒼白,可她的背脊是直的。她沒有彎下去。那是一個在宮裡浮沉了十幾年的女人的脊樑,不是那麼容易彎的。
"就這一件事?"
"就這一件事。"
"雲落。"嵐貴妃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雲家丫頭",不是"你",是名字。"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在翊坤宮裡,用這種手段逼本宮——"
"臣女知道。"雲落說。"臣女也知道,娘娘今天想要的,是臣女的命。"
這句話說得很平。
平到讓人後背發涼。
"臣女沒有跟娘娘計較這個。臣女只要娘娘一句話,以後雲府的人,娘娘不再插手。"
嵐貴妃的手腕動了一下,沒掙開。
她低頭,再看了一眼手背。
紅疹蔓延的速度在加快。
她咬了咬牙。
"好。"這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像是從什麼地方硬掰下來的,帶著一點沙啞,一點澀。"本宮答應你。雲府的人,本宮不動。"
雲落鬆開了手。
她往後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然後向嵐貴妃福了一福。
"多謝娘娘。"
禮數周全,姿態端正,像是真的在道謝。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幾個站在角落裡不知所措的宮女,聲音平平地說:"去後殿把解藥取來吧。守著的人,臣女讓他們讓開。"
她說完,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暖閣的帘子邊上,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娘娘保重。"
帘子落下來。
牡丹花的香氣堵在帘子裡面,出不來。
翊坤宮的廊下,臘月的風吹過來,冷的。雲落走在廊上,腳步不快,也不慢。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是涼的。走過廊柱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廊柱上輕輕碰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塊冰涼的紅漆木頭的質感。
阿織在廊子盡頭等她。
看見她走出來,阿織迎上去,壓低聲音:"怎麼樣?"
雲落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廊子盡頭,站在一棵光禿禿的玉蘭樹旁邊,仰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臘月的天,雲很厚,低低地壓著,看不見太陽。
"成了。"她說。
就兩個字。
阿織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長得差點把自己嗆到。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雲落已經往前走了。
阿織跟上去。
她看著雲落的背影。
那個背影走在宮道上,脊背是直的,步伐是穩的,從外面看,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阿織注意到了她的手。
雲落的手,藏在袖子裡,握成了拳。
握得很緊,緊到袖子的布料被帶出了一點細微的褶皺。
阿織沒有說什麼。她只是跟在雲落身後,走過宮道,走過拱門,走過一段又一段在臘月里顯得格外蕭索的宮牆。
風把枯葉捲起來,打了個旋,落在地上。
解藥是一個翊坤宮的老嬤嬤送來的。
嬤嬤的臉色很難看,手裡端著一隻小小的白玉瓶,進門的時候步子快,險些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嵐貴妃坐在榻上,已經換了個姿勢,靠著引枕,手背朝上放在膝頭。紅疹蔓延到了手腕,那一片皮膚燙得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灼了一層。
"娘娘——"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
"行了。"嵐貴妃擺了擺沒起疹子的那隻手。"倒出來。"
兩粒藥丸,不大,暗褐色的,有一股苦澀的草藥氣。嵐貴妃接過來,仰頭吞了,閉上眼睛,靠在引枕上,一動不動。
宮女們大氣都不敢喘。
嬤嬤站在榻邊,低著頭,不說話。
翊坤宮裡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不知道過了多久,嵐貴妃開口了。
"都出去。"
宮女們魚貫退出去,嬤嬤是最後一個。她出去的時候往裡回看了一眼,嵐貴妃還是那個姿勢,靠在引枕上,眼睛閉著,一側臉頰被炭盆的熱氣烘得有了點血色,可那個血色看起來不對,像是表面上的,底下還是白的。
門合上了。
翊坤宮裡就剩嵐貴妃一個人了。
她睜開眼睛。
盯著頭頂上的帷帳看了一會兒。那帷帳是上好的蜀錦,織著纏枝蓮的花紋,顏色是深深的寶藍,在燭光里沉甸甸的。她盯著那些纏枝蓮的紋路,一支一支地數,數到第七支的時候,停下來了。
她把有紅疹的那隻手舉起來,對著燭光看。
藥發作了,那片燙紅的區域已經在慢慢消退,疹子還在,可顏色淡了一些,刺癢的感覺也在減輕。
她把手放下來。
她在想雲落。
不是憤怒。憤怒已經過了那個勁頭了,過了之後剩下的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說不清楚,混著好幾種情緒,攪在一起。
那個姑娘。
嵐貴妃在宮裡活了十幾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見過聰明的,見過愚蠢的,見過裝聰明的,見過裝愚蠢的。可像雲落這樣的——她一時間想不出一個準確的詞。
將計就計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可要做到,要在知道有人要害你的前提下,不動聲色地走進對方設下的局,把那個局從裡面翻過來,還要翻得乾淨,翻得叫對方啞口無言——
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更何況她還留了退路。
她沒有把這件事鬧大。她沒有藉機搬出證據,沒有去御前告狀,沒有把翊坤宮今天發生的事捅出去。她只是要了一句承諾。
一句話。
就一句話。
這個選擇裡頭藏著什麼,嵐貴妃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慢慢想明白了。
雲落不想把事情鬧大。她現在不能鬧大。她進宮來,不是為了翊坤宮,不是為了嵐貴妃,她有別的事要做,翊坤宮只是她進宮這條路上的一個岔道,一個絆子,她把這個絆子踢開了,繼續走她的路。
她要做的事,比讓嵐貴妃丟臉更重要。
嵐貴妃想到這裡,眉頭皺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個人。
她重新睜開眼睛,在榻上撐起身子,把腿放下來,踩上繡鞋,站起來。走到妝檯前,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臉,把鬢邊亂了的釵子扶正,又順了順衣領。
"來人。"
門外的宮女推門進來,低眉順目地站著。
"去,把那隻匣子取來。紅漆的,在裡間多寶格第三層。"
宮女去了,很快取來了。
嵐貴妃接過匣子,坐回妝檯前的繡墩上,把匣子打開。
裡面是幾張薄薄的紙。
她翻了翻,找到其中一張,展開來,就著妝檯前的燭光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那張紙疊好,重新放回匣子裡,把匣子合上。
她在繡墩上坐了一會兒,沒動。
燭火在她面前跳著,把她臉上的光影分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雲落。"她低聲說了這兩個字。
像是在念一個名字,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停了片刻,她站起來,把匣子遞給宮女。
"放回去。"
宮女退出去了。
嵐貴妃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一道細縫。臘月的冷風從那道縫裡鑽進來,把翊坤宮裡堆積了一整天的熱氣和牡丹花香沖淡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有紅疹的那隻手腕上,刺癢已經全退了。
她把窗子合上。
——
賞花宴散的時候,已經是申時了。
雲落出宮的路上,經過了一段長長的宮牆。牆根下有枯草,被風壓著,貼在牆磚上,顏色是暗黃的。
阿織跟在她身後,一路沒怎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