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龍顏大怒
那種感覺是從朝會的消息傳進來之後開始的。容子熙在朝堂上把那九個人的底一一掀開,皇帝當場罷了五個人的官,其餘四個押送大理寺候審。安懷比不在那九個人里——容子熙沒有點他的名字。
可正因為沒有點他的名字,他才更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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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那九個人不一樣。那九個人是容朝陽拉來的,是臨時湊的局,容子熙扳倒他們,不過是順手一擊,殺雞儆猴。
可安懷比跟容子熙的糾葛,不止於此。
他知道容子熙手裡有什麼。他不知道有多少,可他知道有。這種知道本身,就已經叫他後背發涼了。
所以他要動。
趁著容子熙還沒出手,先把能轉的都轉走,把能銷毀的都銷毀,把能撇清的關係都撇清。就算將來真的出了事,也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他想得很清楚。
可他不知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已經被人看見了。
*
雲落把最後一頁對完,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
桌上鋪著一張大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人名、時間、銀兩數目和簡短的事件描述。那些內容已經被她整理了很多遍,每整理一遍,脈絡就清晰一分。現在這一張,是最終版本。
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這些年收集來的東西,零零碎碎的,藏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記錄下來。有些是她自己查的,有些是褚先生幫著核實的,有些是容子熙從北境輾轉傳回來的,還有一小部分——是她娘當年留下來的。
她娘不識字。那些東西不是寫下來的,是藏在一個舊布包里的,布包里有幾枚銅錢,有一塊磨損了的玉佩殘片,有一封別人代寫的信,還有一張摺疊了很多次的紙,紙上畫著一個院子的格局,畫得歪歪扭扭的,可以辨認出是安府的後院。
她娘到底知道多少,她不確定。
可那些東西,每一樣都是有用的。
"都整理好了?"
容子熙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他今天朝會散了之後直接來了這裡,換了一身常服,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喝了大半,剩下的已經涼了。
"好了。"雲落說。
她把那張大紙疊起來,又展開,再疊,手上的動作有些機械,像是在想別的事。
"安懷比那邊,"她開口,"今天又轉了多少出去?"
"三批人。"容子熙放下茶杯。"上午兩批,下午一批。走的是城西的錢莊,還有一條路是通過他妻弟的商行往南邊轉。"
"都記下來了?"
"都記著呢。"
雲落點了點頭,把折好的紙壓在硯台下面。
她在想那份證據呈上去之後的事。
不是擔心證據不夠——證據足夠了,足夠多,足夠詳細,每一條都有出處,每一筆都有可以核實的帳目。她擔心的是別的。
安懷比這些年編織的網很大。他在戶部任職多年,上下打點,左右逢源,那張網裡有多少人、牽扯著多少利益,她不能完全看清。一旦把這些證據呈上去,皇帝要查,大理寺要審,中間有多少人會跳出來阻撓,有多少人會銷毀證據,有多少人會鋌而走險——
這些事,她沒有把握。
"你在想什麼?"容子熙問她。
"在想,呈上去之後。"她說。
容子熙沉默了片刻。
"我找了兩個人。"他說。"一個在大理寺,一個在刑部。這件事進了大理寺,他們會盯著。"
雲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安排得很早。"
"總要安排的。"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雲落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上那塊壓著紙的硯台上。硯台是端硯,墨色的,邊緣有一條細細的裂紋,那條裂紋從什麼時候有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反正每次看見都在那裡,不妨礙用,就一直留著了。
"安懷比買兇殺人那一條,"她說,"人證在哪裡?"
"徐州。"容子熙說。"那個人現在改了名字,在徐州做小買賣。我已經讓人去接了,最遲後天到京。"
"後天。"雲落在心裡算了一下。"那就是明日可以準備摺子,後日呈上去。"
"差不多。"
雲落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條窄巷,冬天的巷子裡沒什麼人,偶爾有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走過,擔子上掛著叮叮噹噹的銅鈴,聲音在冷空氣里傳得很遠。
她看著那個貨郎的背影慢慢走遠,消失在巷口。
"我娘的案子,"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能一起進去嗎?"
容子熙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窗邊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停了停,才說:"能。我把那部分單獨寫了一份,附在主摺子後面。"
雲落嗯了一聲。
她沒有轉身。
她盯著那條空蕩蕩的窄巷,盯了很長時間。
她娘死在那個院子裡,死在臘月的寒天裡,死得悄無聲息,像一片雪落在地上,轉眼就化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她不在京城。她是後來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人已經沒了,連棺木都沒有,就那麼草草埋了。
她回來的時候,去找到了那個地方。
是一塊荒地,冬天裡光禿禿的,連個土包都沒有,就是地面比旁邊微微高出一點,那一點點高出來的弧度,是她娘。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沒有哭。
眼淚早就在回來的路上哭完了,到那裡的時候,反而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把什麼東西壓進了地底,壓進了凍土裡,再也拿不出來了。
"雲落。"
容子熙叫了她一聲。
"嗯。"
"你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他不常這麼問,平時說話都是繞著走的,這麼直接的,很少。
雲落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好。"她說。
她的聲音是平的。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容子熙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好"是什麼意思。不是真的好,是那種撐著的好,是把所有東西都壓在底下,面上還能走路、還能說話、還能把那張大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核對準確的好。
他想說什麼,可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話。
雲落已經轉過身,重新走回桌邊,把硯台挪開,把那張摺疊的紙展開,又看了一遍。
"安懷比結黨營私這一條,"她說,"涉及的人里有幾個現在還在任上,這些人——"
"我有數。"容子熙跟上來,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那張紙。"這些人里,真正跟安懷比穿一條褲子的,只有三個。其餘的,不過是被他拿捏著,不得不應付。這三個,我已經讓人盯著了。"
"摺子呈上去之前,這三個人不能有動作。"
"不會有的。"
雲落點了點頭,把那張紙重新疊好,這次疊得仔細,一道一道摺痕壓得很平整,然後裝進一個信封里,用火漆封口,把信封放進一個上了鎖的匣子裡。
匣子的鑰匙她隨身帶著,掛在腰帶上,一直沒離過身。
"還有一件事。"容子熙說。
雲落看向他。
"雲月那邊。"他說。"她在容朝陽那裡,你知道嗎?"
"知道。"雲落說。
"那你……"
"她自己選的路。"雲落說。聲音很平,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陳述一件事。"我沒有辦法替她選。"
容子熙沉默了一下。
"容朝陽用她。"他說。"賞花宴那天,他讓她去盯你。"
"我知道。"
"你知道?"
"她進門的時候我就看見了。"雲落說。"她盯著我的眼神,不對。"
容子熙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雲落把匣子放進書架最裡面的一格,把書架上的幾本書重新排好,擋住那格的位置。她的動作很細,每一個步驟都是想過的,做完了之後,那格書架看起來跟旁邊沒有任何區別。
"摺子,後天呈。"雲落說。她站在書架前,背對著他。"我去擬摺子,你去把那個人證接進京。"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安懷比那邊,今晚會不會有動作?"
"不確定。"容子熙說。"但我讓人盯著了。有動靜就報。"
"那就先這樣。"
窗外的光已經暗下來了。那條窄巷裡沒有燈,暮色漫進來,把室內的光壓低了一截。雲落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沒有動。
炭盆里的炭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
她想起那塊荒地。想起那一點點高出來的弧度。
"娘。"她在心裡說。
"快了。"
證據呈上的那天是臘月二十六。
容子熙的摺子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被打開,內侍的聲音平穩,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念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往四面散開去。
安懷比站在百官之中,一開始臉色還算平靜。
然後他的手開始抖。
容朝陽站在他斜後方,隔著三四個人,沒有看他。只是聽著那些字句一句一句地落下來,在心裡數著。帳目。名單。往來的書信。那枚刻了"安"字的私印,以及用那枚印章蓋下去的、數不清的、見不得光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