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被訓斥的容朝陽
"十一人。"皇帝重複了一遍。"你費了多少功夫,收羅了多少好處,才拉來這十一個人?"
容朝陽沒有說話。
"你三哥在北境守了三年。風沙里駐著,苦寒里熬著。"皇帝的聲音平了下來,平到沒有起伏。"這三年裡,北境的戰報你可曾細看過?軍中的摺子你可曾翻過一頁?"
"……兒臣慚愧。"
"慚愧。"皇帝把這個詞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一個說不上什麼味道的東西。"行了,起來吧。"
容朝陽站起來,退回隊列。
他站定的時候,容子熙恰好側過頭來,目光從他臉上掃了一眼。
那一眼沒有得意,沒有嘲諷。
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像在看一樣無關緊要的東西。
容朝陽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下。
朝會在巳時散了。百官從大殿裡魚貫而出,走在宮道上,聲音比來時低了許多,交頭接耳的,腳步卻快。今天的事,到了午飯前,整個六部都會知道了。到了晚飯前,京城裡的茶館裡大概也有人開始說了。
容子熙走在人群里,步子還是那麼不緊不慢。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有人追上來,低聲叫了他一聲:"三殿下。"
他回頭。
是褚先生的學生,一個在戶部任職的年輕官員,臉生,但眼神穩。他湊近了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安懷比昨夜開始動了。"
容子熙的腳步停了一下。
只停了那麼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知道了。"他說。
宮門外的馬車已經候著了。他上了車,放下帘子,宮道上的喧囂隔在帘子外面,一下子遠了。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袖子裡已經空了。那疊紙,已經全部呈給皇帝了。
他在北境的三年,不只是風沙和苦寒。
是從每一封往來的書信里,從每一次進京述職的間隙,從褚先生和雲落傳來的每一條消息里,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那疊紙,他備了整整兩年。
容朝陽今天彈劾他,是他等來的。
不是意外,是請君入甕。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車輪碾過宮道的青石板,聲音沉穩而均勻。容子熙沒有睜開眼睛。他在想另一件事。
安懷比動了。
那就說明,他也知道了,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容朝陽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
他跪了多久了?他不知道。從朝會上退下來,他直接去了皇帝的書房候見。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被宣進去。
書房裡燒著地龍,暖得有些悶。皇帝坐在御案後面,手邊放著那疊容子熙呈上來的摺子,已經全部展開了,一頁一頁鋪在案上,像是被翻看過不止一遍。
容朝陽跪在地上,低著頭,看不見皇帝的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沉默的分量。
不是父親對兒子的沉默,是皇帝對臣子的沉默。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前者還帶著一點溫度,後者是徹底的冷。
"朕問你一件事。"皇帝開口了。
"兒臣在。"
"你拉攏那些人,許了他們什麼好處?"
容朝陽沒有回答。
皇帝也沒有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的炭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
"說還是不說,你自己掂量。"皇帝把茶盞放下。"那九個人,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大理寺說什麼嗎?"
容朝陽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們說,是你找上門來的。說你許了他們,事成之後,有人升職,有人平事,有人的把柄你幫著銷毀。"皇帝的聲音還是那種沒有起伏的平。"他們說得很詳細。"
容朝陽閉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他們會說。他早就知道。那些人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不過是各自揣著各自的算盤,被他串在一起,串得松松垮垮的。今天在大殿上,容子熙那疊摺子一出來,那根串著他們的線就斷了。線斷了,各自逃命,第一件事當然是把他賣了。
"兒臣……一時糊塗。"他低下頭。
"糊塗。"皇帝把這個詞念了一遍。語氣說不上嘲諷,卻比嘲諷更叫人難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歲,糊塗。"皇帝停了停。"你以為朕不知道你這些年在做什麼?"
容朝陽沒有說話。
"你三哥去北境之前,你就開始動了。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一點一點地往外伸手。"皇帝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平得叫人辨不出喜怒。"朕給你的,你嫌不夠。朕沒給你的,你想著法子去拿。"
"兒臣不敢——"
"不敢?"皇帝打斷他。"你今天在朝堂上彈劾你三哥,擁兵自重,圖謀不軌。這話說出口,你自己信嗎?"
容朝陽沉默。
"你三哥在北境守了三年,那三年北境沒有失過一寸地,沒有亂過一次。"皇帝的聲音慢下來,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不帶任何情緒。"他私擴親兵,那是因為北境的兵員缺額朕知道,戶部的摺子壓了多久你也知道。他截留軍餉,是因為冬天來得早,糧草沒到,他用自己的錢先墊著。這些事,朕都清楚。"
容朝陽的臉色鐵青了。
皇帝早就知道了。不是今天才知道,是一直知道。他以為自己收集了足夠的證據,以為那些罪名足以扳倒容子熙,可皇帝從來就沒有打算用那把尺子量容子熙。
他算計了這麼久,算進去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漏洞。
"老六。"皇帝的聲音沉下來。"你讓朕很失望。"
這句話比任何責罵都重。容朝陽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分。
"兒臣……"
"不用說了。"皇帝擺了擺手。"你若再不安分,朕不介意把你送去皇陵守墓。"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皇陵。
那是發配,不是懲罰。是把一個人從棋盤上拿走,扔到一個跟棋盤永遠不相干的地方去。
容朝陽跪在地上,低著頭,磕了一個頭,聲音很穩:"兒臣謝父皇寬仁。"
皇帝沒有再說話。
容朝陽退出書房,在廊下站了片刻。
冬日的陽光淡淡地照下來,照在宮道的白玉石磚上,沒有溫度。他站在那道陽光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
不是恐懼,不是悔恨。
是怨毒。
那種怨毒是慢慢積起來的,像一口枯井,往裡面倒了太多年的苦水,現在已經倒不進去了,滿出來,溢出來,漫在眼底。
容子熙。
他把今天這件事算得這麼清楚,早早備好了那些證據,等著他走進來,等著那些人跪在大殿上,等著皇帝開口。
他一步一步把他引進來,然後在他面前,把門關上了。
容朝陽轉過身,往宮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姿態如常,朱紅的朝服在冬日的宮道上是一塊顯眼的顏色。路過的內侍和宮女紛紛避讓,低頭行禮。他一個都沒看。
他在想一件事。
容子熙有雲落。雲落這一步棋,他到現在都還沒想清楚是從哪裡開始走偏的。那個女人,最開始不過是一枚他用來探消息的棋子,可現在——
現在,雲落進了宮,見了嵐貴妃,而嵐貴妃那邊的動靜,這兩天越來越奇怪。
還有安懷比。
他昨晚收到消息,安懷比開始轉移家產了。這個時間點,不對。安懷比不是蠢人,他在這個時候動,是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什麼。
感覺到了什麼?
容朝陽的腳步慢了一下。
雲月。
他想起雲月。他把她安置在西跨院,給她備了新衣裳,讓她去賞花宴上盯著雲落。可賞花宴已經過了。那天宴上發生了什麼,秋雁報給他的消息語焉不詳,只說雲落和嵐貴妃說了很長時間的話,中途雲月想靠近,被人擋住了。
被人擋住了。
是誰擋住的?
他當時沒有細想。現在回過頭來,那個擋住雲月的人——
他走出宮門,馬車已經候在宮門外了。他上了車,放下帘子。
車廂里是暗的。他坐在暗處,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幾下。
今天在朝堂上,他輸了。
輸得乾淨,輸得徹底,徹底的沒有一段機會,連翻盤的餘地都沒有。
可棋盤還沒有收。
他在心裡把剩下的棋子數了一遍。
不多了。
可也不是沒有。
落與嵐貴妃促膝長談許久,殿外雲月幾次想要靠近,卻總被一道人影攔下。
那身影擋得嚴實,不容分說地截斷了去路。當時他未曾在意,此刻回想起來,那攔路之人——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馬車早已靜候多時。他掀簾入內,將外頭的喧囂盡數隔絕。
車廂里光線昏暗。他獨坐其中,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輕叩,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朝堂上的較量已然塵埃落定,他輸得徹徹底底,連一絲挽回的餘地都不曾留下。
夜色沉沉,殿內的燭火早已熄滅。他獨自坐在棋盤前,指尖輕觸那些散落的棋子。黑子白子交錯間,竟還有幾枚未被收走的殘兵。雖寥寥無幾,卻在這死局中閃爍著微弱的生機。
他數著這些棋子,就像數著自己最後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