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遠遠的離開


  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人聲了,偶爾有一聲狗叫,遠遠的,傳來又散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黑暗裡坐了多久。

  等到屋子裡徹底黑透了,她才站起來,摸索著點上了燈。

  燭火亮起來,把屋子裡的輪廓一點一點照出來——桌椅,窗欞,牆上一幅素淨的山水,桌上那包已經涼透了的栗子,以及那包栗子旁邊,壓著的一張紙。

  那張紙是今天傍晚有人悄悄送來的,沒有署名,只有幾行字。

  她俯身去看。

  看完了,她把那張紙折起來,拿到燭火旁邊,湊近了。

  紙角先燃,火苗沿著邊緣往裡蔓延,快的,不留情面的,把那幾行字一點一點吞進去。她把那團燃燒的紙捏在指尖,等到快燒到指頭了,才放手,讓它落在燭台旁邊的銅盆里,燒完,化成一小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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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撮灰。

  灰是溫的,還有一點點餘熱。

  明日,摺子就該到了。

  安懷比倒了,可這不是結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是結束。安懷比後面還有人,那個人比安懷比更難對付,更難看清楚,更難——

  她在心裡把那個字壓下去,沒有讓它冒出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把銅盆推到一邊,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拿起桌上那包栗子,又剝了一顆,放進嘴裡。

  涼的,甜的,糯的。

  很普通的味道。

  普通到讓人覺得,這個冬天,也不過就是一個冬天而已。

  燭火在她面前安靜地燃著,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長長的,靜靜的,一動不動。

  景仁宮的燈徹夜未熄。

  那一盞盞羊角燈在冬夜裡燒得噼啪作響,燭淚順著鎏金的燈台往下淌,凝成一道道暗紅的痕跡,像是誰在無聲地吐血。嵐貴妃坐在妝檯前,手裡握著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梳著頭髮。她的動作機械,眼神卻死死盯著銅鏡里的自己——那張曾經艷冠六宮的臉,此刻慘白得像是糊了一層紙。

  "娘娘,人到了。"

  貼身宮女跪在門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

  象牙梳"咔"的一聲斷在嵐貴妃手裡。她低頭看了看斷成兩截的梳子,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宮殿裡盪開,尖利得刺耳。"到了?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鳳袍拖過冰涼的金磚地面,發出沙沙的響動。

  偏殿裡,容朝陽被軟禁了整整三日。殿門從外面鎖著,窗戶釘死了,連送飯的宮人都是啞巴。他聽見母親的笑聲,猛地撲到門邊,拳頭砸在門板上,震得梁塵簌簌落下。"母妃!母妃你要做什麼!"

  嵐貴妃停在門外,沒有回頭。

  "做什麼?"她伸手撫過門上冰冷的銅釘,指甲在上頭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做我該做的事。朝陽,你父皇不要你了,他要廢你,要讓你在這冷宮裡爛掉。母妃不能看著,不能。"

  "那是我的錯!是我識人不明!我去向父皇請罪——"

  "住口!"

  嵐貴妃突然暴怒,轉身一巴掌拍在門上,震得那扇門嗡嗡作響。"請罪?安懷比那個老狗已經進去了,吐出來的東西足夠砍你十次腦袋!你父皇不是沒給你機會,他在朝堂上看著你,等著你認錯,可你是怎麼做的?你竟然還敢辯駁!"

  門內傳來容朝陽滑坐在地的聲音。

  "母妃……"他的聲音啞了,"兒臣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嵐貴妃冷笑,笑聲裡帶著哭腔,"這世界上的事,哪有那麼多的不甘心?成王敗寇,輸了就是輸了。可他們不該連活路都不給,不該把你關在這裡,像關一條狗!"

  她不再理會門內的嗚咽,轉身走向正殿。

  正殿裡跪著三個人。

  左首的是羽林衛副統領周崇,四十出頭,滿臉橫肉,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中間的是城防營參將趙闊,瘦高個,低著頭,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右首是個穿便服的,是京畿大營派來的信使,懷裡揣著一封血書。

  嵐貴妃走上主位,沒有坐下。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三個人,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們的頭頂。"本宮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這是誅九族的大罪,怕本宮輸了,你們跟著掉腦袋。"

  周崇抬起頭,喉結滾動:"娘娘,陛下畢竟……"

  "陛下?"嵐貴妃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陛下已經老了!他坐在那把龍椅上,看誰都像是要篡位的逆賊!安懷比跟了他二十年,說棄就棄,本宮跟了他十五年,說冷就冷。現在他還要廢太子,要立那個賤人的兒子!"

  她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在地毯上,騰起一陣白霧。

  "本宮不服。"

  三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

  趙闊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娘娘的意思是……"

  "逼宮。"

  嵐貴妃直接說了出來。這兩個字一出口,殿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周崇的臉色瞬間慘白,趙闊倒吸一口涼氣,那個信使更是直接癱軟在地。

  "娘娘三思!"周崇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這、這可是……"

  "是什麼?是造反?"嵐貴妃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笑了出來。"周崇,你以為你現在站在這裡,聽本宮說這些,還能撇得清嗎?從你進景仁宮的那一刻起,你的九族就已經綁在本宮的船上了。船翻了,大家一起死。船不翻——"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輕柔,柔得像毒蛇吐信。

  "等朝陽登基,你們就是從龍功臣。周崇,你不再是副統領,你是禁軍大統領,掌天下兵權。趙闊,你進兵部尚書,封侯。至於你——"她看向那個信使,"京畿大營的十萬兵馬,換一個新天子,值得嗎?"

  信使渾身發抖,卻慢慢停止了顫抖。

  他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

  "娘娘,"周崇還在掙扎,"御林軍那邊……"

  "御林軍統領陳泰,是本宮的人。"嵐貴妃淡淡道,"三日前,他已經收了本宮送去的十萬兩銀票,還有他那個在外賭錢輸了三十萬兩的兒子,現在就在本宮手裡。他不敢不聽。"

  周崇閉上了嘴。

  殿外忽然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嵐貴妃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髮飛揚。她看著遠處乾清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闌珊,一片死寂。

  "明日寅時,"她背對著三人,聲音平靜得可怕,"周崇,你帶羽林衛控制東華門、西華門。趙闊,你打開永定門,放京畿大營的三千精兵入城。陳泰會在宮內接應,控制乾清宮,軟禁陛下。"

  "那……其他皇子呢?"

  "容子熙,"嵐貴妃念出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咽下去,"他不是在查安懷比的案子嗎?讓他查。查到陰曹地府去。明日一早,本宮要看見他的屍體掛在朱雀門上。"

  她轉過身,燭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頭張牙舞爪的獸。

  "這天下,只能有一個聲音。從前是陛下,以後,是朝陽。"

  周崇和趙闊對視一眼,終於重重磕頭:"臣等,謹遵懿旨!"

  夜風更急了,卷著雪粒子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誰在遠處哭泣,又像是誰在磨刀。

  容子熙沒睡。

  他坐在書房的暖閣里,手裡捧著一卷《六韜》,書頁卻很久沒有翻動了。燭火把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像是一尊半面慈悲半面猙獰的佛。

  更鼓敲過三更時,窗外傳來三聲輕叩。

  "進來。"

  一個穿夜行衣的身影從窗縫裡滑了進來,落地無聲,像是一片葉子。這是他的暗衛首領,代號"影子",跟了他七年,從北境的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主子,"影子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西城外三十里的杏花村,多了四百張生面孔。扮成商旅,但虎口有繭,是握刀的手。"

  容子熙放下書卷:"兵器呢?"

  "藏在運菜的板車底下,長刀,制式是京畿大營的。"

  "客棧呢?"

  "永定門附近的福來客棧、悅來酒家,還有城隍廟的後巷,都住滿了。算下來,少說有兩千人。"

  容子熙的指尖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敲一下,燭火就跳動一下。

  "嵐貴妃動作倒是快。"他輕聲說,語氣里沒有意外,只有一絲冰冷的譏誚。"安懷比剛倒,她就坐不住了。兩千人,加上宮裡的內應,這是要把天翻過來。"

  影子單膝跪地:"主子,要不要現在調兵圍剿?"

  "圍剿?"容子熙笑了笑,"拿什麼圍剿?京兆尹府的捕快?還是我那幾個王府侍衛?她敢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就不怕我們查。她等的就是我們動手,只要我們一動,她就有藉口說我們要謀反,提前發動。"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那是一幅巨大的京城布防圖,上面密密麻麻插著各色小旗。紅色的代表禁軍,藍色的是城防營,黑色的是御林軍,黃色的則是他這些年暗中布置的暗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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