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如何善後?
他抬起頭,看著慈寧宮的匾額,又看了看雲落。
"雲姑娘,"他忽然單膝跪地,"陳某糊塗,差點鑄成大錯。請姑娘示下,今日之事,當如何善後?"
雲落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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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她扶起陳泰,"讓你的人控制住嵐貴妃派來監視老夫人的那幾個太監。其次,打開宮門,放六殿下的人進來。最後——"
她看向乾清宮的方向,那裡已經升起了裊裊的炊煙,那是早朝的官員們在用點心。
"去乾清宮,護駕。"
陳泰站起身,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武將的堅毅。
"末將領命!"
他轉身大步離去,鎧甲碰撞發出鏗鏘之聲。
雲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牆轉角,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快出來了。
這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雪下得更緊了。
陳泰站在營房中央,望著跳動的炭火,那一點橘紅在青銅盆里明明滅滅,像極了此刻他胸腔里那顆七上八下的心。鎧甲還穿在身上,冷硬的鐵片貼著裡衣,被體溫烘得半熱不涼,黏膩的汗意沿著脊背往下滑。他伸手去摸腰間的刀柄,那是他當了十五年武官養成的習慣,指尖觸到纏線的剎那,門被推開了。
寒風卷著雪片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矮。
容子熙站在門口,沒有帶侍衛,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肩頭落著未化的雪。他踏進門,反手將門閂落下,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像是一道驚雷。陳泰的瞳孔縮了縮,膝蓋下意識彎了半寸,又強行站直。
"三殿下。"陳泰的聲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砂礫。
容子熙沒應聲,逕自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火。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從眉骨到下頜的線條繃得極緊,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營房裡只有一把椅子,他沒有坐,陳泰也不敢坐,兩人就這麼站著,聽著窗外風卷殘雪的嗚咽。
"雲落跟你談過了。"這不是問句。
陳泰低下頭:"是。"
"她許了你什麼?"
"保全老母,救出犬子。"陳泰老老實實地說,手指在刀柄上收緊,"還有……一條活路。"
容子熙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陳泰臉上,那視線有重量,壓得陳泰後頸發涼。"活路?陳泰,你跟了先帝十年,跟了今上八年,御林軍統領的位置坐了三年。你手裡握著三萬禁軍的調令,京城的九道宮門在你一念之間開合。你就只想求一條活路?"
陳泰的呼吸急促起來。
"嵐貴妃找過你。"容子熙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磚地上,聲音沉悶,"她許你國公之位,許你世代簪纓,許你那個賭輸了三十萬兩的逆子一條性命。聽起來很豐厚,是不是?"
陳泰的額頭滲出冷汗:"娘娘她……"
"她是在買狗。"容子熙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買一條好用的看門狗。等門看住了,狗就沒有用了。安懷比跟了她二十年,前日還在朝堂上意氣風發,昨日就進了詔獄,今日——"他頓了頓,"今日午時三刻,斬立決的牌子已經送到刑部了。"
陳泰猛地抬頭:"什麼?"
"你以為她贏了?"容子熙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安懷比是替他頂罪的替死鬼,也是她推出來試探風聲的棄子。陳泰,你跟著她,下場不會比安懷比好半分。她能讓你當國公,也能讓你當刀下鬼。鳥盡弓藏的道理,你不懂?"
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聲,濺在陳泰的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他竟沒覺得疼。
"那三殿下呢?"陳泰的聲音在發抖,"殿下許我什麼?"
容子熙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許你雙倍的體面。嵐貴妃給不了的,我給。她能讓你當國公,我讓你當大將軍,掌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馬。她保你兒子一條命,我保你陳家三代富貴。她拿你母親要挾你,我——"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塊虎符,拍在旁邊的案几上。那虎符是青銅所鑄,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北郊大營的兵馬已經動了。京畿大營那兩千個潛伏在杏花村的廢物,現在被我的人圍得水泄不通。嵐貴妃以為她捏住了你的命門,實際上,她的命門早就握在我手裡。"
陳泰看著那塊虎符,看著這個年輕皇子眼中那團幽暗的火。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比嵐貴妃可怕十倍。嵐貴妃是瘋狗,見誰咬誰;這個人是毒蛇,藏在草叢裡,等你走到跟前,才露出毒牙。
"末將……"陳泰的膝蓋終於彎了下去,重重砸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末將願為三殿下效犬馬之勞!"
容子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手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將陳泰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
"不是為我。"容子熙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是為這江山,為你陳家滿門的性命。陳泰,明日早朝,你知道該怎麼做。"
陳泰抬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從今夜起,他這條命就賣給了眼前這個人,再也收不回來了。
"末將明白。"
容子熙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風雪撲面而來,他回頭看了陳泰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在雪夜裡森白得可怕。
"嵐貴妃,你輸定了。"
門重新關上,將風雪和陳泰粗重的呼吸隔絕在室內。陳泰站在原地,看著那盆漸漸熄滅的炭火,忽然覺得,京城的這片天,要變了。
夜深了。
寢殿裡沒有點燈,只有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發紅,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容子熙坐在床沿,背對著門口,肩膀的線條在黑暗中繃得很緊。他脫去了外袍,只穿著中衣,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
雲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安神湯。她看見那個背影,腳步頓了頓,然後輕輕走過去,把碗放在床頭柜上。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容子熙沒回頭,聲音從髮絲間透出來,悶悶的:"不餓。"
雲落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她伸手,指尖碰到他的頭髮,涼得像冰。容子熙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轉過身,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那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雲落沒有掙扎,只是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
"疼嗎?"她問。
容子熙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面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母妃,不是端妃。"
雲落的手頓住了。
"端妃是我的養母,是我母妃死後,父皇怕嵐貴妃害我,把我過繼過去的。"容子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我的生母,是淑妃。先皇后的親妹妹,上官婉。"
炭盆里的銀絲炭爆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我母妃死的時候,我才五歲。"容子熙的手收緊了,雲落能感覺到他的指甲透過衣料掐進她的皮肉,可她不覺得疼,"那天夜裡,下著大雨,我在偏殿裡睡覺,被宮女搖醒,說母妃不行了。我跑過去,看見她躺在床上,穿著一身白衣,嘴角都是血。她看見我,想伸手摸我的臉,可手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雲落閉上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是嵐貴妃。"容子熙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恨意,那恨意太深,深得結了冰,"她給我母妃送了一碗燕窩,說是安胎的。我母妃那時剛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一碗燕窩下去,母子雙亡。父皇查了三日,推出來一個替死鬼,說是宮女投毒,杖斃了事了。可我知道,我親眼看見那個送燕窩的太監,是從景仁宮出來的。"
他的肩膀在發抖,那顫抖很輕,卻像地震一樣傳進雲落心裡。
"五歲那年,我就知道兇手是誰。"容子熙抬起頭,黑暗中,雲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眼睛裡那兩點幽光,"可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是庶子,母妃死了,外祖家被貶謫到嶺南,我在宮裡活得不如一個得臉的太監。我每天要去給嵐貴妃請安,要叫她母妃,要看著她和容朝陽母慈子孝。我要笑,要裝得恭順,裝得無害,裝成一個對皇位毫無興趣的廢物。"
他的手指插進雲落的頭髮里,力道溫柔下來。
"我等了二十年。"他說,"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數。數她什麼時候死,數我什麼時候能親手把刀插進她的心口。雲落,你知道那種滋味嗎?看著殺母仇人就在眼前,還要跪下來喊她娘娘,還要謝她的'照拂之恩'。"
雲落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雙手捧住他的臉。那臉上是濕的,全是淚。
她湊過去,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我知道。"她輕聲說,聲音發顫,"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