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陛下召見
窗戶都關著,只留了一道縫,冬日的天光從那道縫裡切進來,斜斜地落在地上,照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皇帝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那顏色亮得刺眼,襯得他臉色如同金紙。他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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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渾濁了許多,可目光落下來的時候,依然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疲憊,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來了?」
皇帝的聲音沙啞,像是一口枯井裡刮上來的風。
雲落跪下去,額頭觸地:「臣女雲落,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咳嗽了兩聲,胸口起伏得厲害,旁邊的宮女忙上前用帕子掩住他的嘴,帕子拿開時,上面沾了一點暗紅的血漬。皇帝擺擺手,示意宮女退下,又看向雲落,「走近些,讓朕看看。」
雲落站起身,往前走了三步,停在榻前兩尺遠的地方。她低著頭,能看見皇帝露在被子外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甲蓋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中毒已深的徵兆,紫蘇說過,毒入肺腑,藥石無醫,如今不過是用參湯吊著最後一口氣。
「抬起頭。」
雲落抬起頭。
皇帝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雲落以為他又要昏睡過去。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從眉梢到眼角,最後落在她緊抿的唇上。
「像。」皇帝忽然說。
雲落沒敢接話。
「你很像你母親。」皇帝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當年她也是這樣,跪在這殿裡,脊背挺得筆直,眼裡藏著刀。朕那時候就說,雲家的女兒,不是池中之物。」
雲落的指尖微微一顫。她母親去世得早,死在了後宮的傾軋里,屍骨都未曾尋回。這是皇帝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她的母親。
「陛下記得母親,是母親的福分。」
「福分?」皇帝笑了笑,那笑容牽動了肺腑,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著嘴,半晌才平息下來,手帕上血跡更濃了。「朕欠她的,欠你們雲家的,也欠……欠很多人的。」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雲落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力道卻很大,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子熙在做什麼,朕知道。」皇帝盯著雲落的眼睛,一字一頓,「他在清君側,在收兵權,在把這座宮裡該死的人都揪出來。朕不攔他,也不能攔了。這江山,遲早是他的,朕只是……只是想在閉眼前,看著它穩穩噹噹地交到他手裡。」
雲落感覺到手腕上的力道在收緊,那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一直鑽到骨頭縫裡。
「朕知道你在幫他。」皇帝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氣音,「你是他的刀,也是他的盾。朕要你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
「護著他。」皇帝的眼眶忽然紅了,那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一層水光,「那孩子……那孩子吃了太多苦。朕對不起他母親,也對不起他。朕把這江山給他,可這江山太沉,會壓斷人的骨頭。朕要你護著他,別讓他……別讓他變成朕這樣。」
雲落看著皇帝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一個將死之人的哀求和愧疚。
她跪了下去,這一次是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皇上放心。」雲落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像是淬了火的鋼絲,「臣女在,殿下就在。這天下,亂不了。」
皇帝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鬆開雲落的手腕,慢慢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好……好……」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了過去。
雲落保持著跪姿,沒有動。直到老太監上前,輕聲說「陛下歇下了」,她才緩緩站起身,後退三步,轉身走出了內殿。
外間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一個激靈。她才發現,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她站在乾清宮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是要下雪了。
遠處,景仁宮的方向傳來一聲烏鴉的啼叫,嘶啞難聽。
雲落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邁步走了下去。台階很滑,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她知道,剛才那番話,是託孤,也是交易。皇帝用最後的清醒,把容子熙推上了那個位置,也把她綁在了容子熙的船上。
這船,正在駛向風暴的中心。
六皇子府的書房裡,燈火徹夜未熄。
容子熙站在輿圖前,手裡捏著一枚硃筆,在圖上劃出幾道痕跡。那是一幅京城布防圖,上面密密麻麻插著小旗,紅色的代表禁軍,藍色的是城防營,黑色的是御林軍,黃色的則是他的暗樁。如今,紅色和藍色的小旗大多已經倒伏,只剩下黑色的御林軍旗幟還在宮中佇立,而黃色的小旗,則像是一張網,慢慢向中心收攏。
「主子。」
影子從窗外翻了進來,落地無聲,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杏花村有動靜。」
容子熙沒有回頭,硃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多少人?」
「明面上是兩千,實際暗中潛來的,已經超過五千。」影子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匯報一件尋常瑣事,「都是京畿大營的精銳,扮成商旅、腳夫,分散在城外三十里的幾個村落。領頭的,是安懷比以前的副將,趙闊。」
「趙闊?」容子熙冷笑一聲,硃筆在杏花村的位置重重一點,墨跡暈開,「安懷比都死了,這條狗還敢跳出來吠。嵐貴妃許了他什麼好處?」
「許了兵部尚書的位置,還有世襲的侯爵。」
「胃口不小。」容子熙放下硃筆,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雲落,「看來,她是真要孤注一擲了。五千人,加上宮裡的內應,這是要把這京城翻過來。」
雲落抱著胳膊,靠在書案邊,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在燭光下閃著寒光,映得她眼神幽深:「她哪兒來的底氣?陳泰已經倒戈,御林軍三萬兵馬在我們手裡。城防營和禁軍也被我們控制,她憑什麼覺得五千人能成事?」
「憑的是瘋狂。」容子熙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他看著遠處宮城的方向,那裡在夜色中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她知道大勢已去,所以不在乎這五千人能不能贏。她在乎的,是拉著所有人一起死。只要這京城亂了,只要陛下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登上了那個位置,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雲落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陳泰那邊有消息嗎?」
「有。」容子熙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雲落,「半個時辰前送來的。」
雲落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就:
「三日後,寅時,命開東華門,裡應外合。嵐氏疑我已叛,此為試探,亦或是陷阱。」
雲落看完,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她果然懷疑陳泰了。這三日後的約定,是個餌。」
「既是餌,也是機會。」容子熙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東華門的位置,那裡是進出宮禁的咽喉要道,「她想在三日後動手,我們也想在三日後收網。既然時間撞在了一起,那就看看,誰的網更結實。」
「你打算怎麼做?」
容子熙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雲落的眼睛。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深邃。
「將計就計。」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雲落的臉頰,動作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讓陳泰假意應承,三日後準時打開東華門。我要讓嵐貴妃以為她贏了,讓她把手底下所有的牌都亮出來。那五千人,放進城來,關門打狗,一個不留。」
「那宮裡呢?」雲落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凝重,「她如果狗急跳牆,對陛下……」
「所以她才要等三日後。」容子熙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這三日,是她最後的機會,也是她給自己留的退路。她想讓那五千人在宮外製造混亂,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然後派死士入宮,要麼弒君,要麼劫走容朝陽。只要太子活著逃出宮,她就有翻盤的籌碼。」
雲落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了容子熙的意思。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誰能先把刀架在對方的脖子上。
「我們不能讓她接觸陛下。」
「當然不能。」容子熙拉著她走到書案前,指著輿圖上乾清宮的位置,「從今日起,乾清宮的護衛增加三倍,全部由我的親衛接替。陳泰的人負責外圍,影子的人負責內廷。至於景仁宮……」
他的手指移到景仁宮的位置,重重一按:「加派人手,連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嵐貴妃想傳消息,可以,讓她傳。傳出去的消息,只能是我想讓她傳出去的。」
雲落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早就布好了局,就等她往裡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