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就連他都變了
第135章 就連他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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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安靜,不戴聽診器什麼都聽不見。
可周晚感覺還不如聲音大一點,總覺得許醫生跟那姑娘說什麼掙錢的方式了,戴上聽診器覺得不好,不戴又像缺了點什麼。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不知什麼時候,敲門聲響起,和上次一樣一樣的。
該不會是許文元吧。
他要幹嘛?
「誰呀!」周晚問。
沒人說話。
是手機響,不是敲門。
周晚接通電話。
「是我,你還沒起?今天的腸鏡,你跟著看一眼。怎麼還不起床?有工作不知道?」
!!!
聽見許文元朝氣蓬勃,元氣滿滿的聲音,周晚啞然無語。
「你抓緊洗漱,八點半,胃腸鏡室。」
周晚從床上彈起來。
腳剛落地,人晃了一下。她扶住床頭櫃,穩住,跟蹌著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那張臉把她嚇了一跳。
眼圈有點黑,眼睛裡全都是血絲。
周晚愣了一秒,伸手按了按眼眶底下。
可惡的許醫生,昨天自己熬了個夜,他卻什麼都沒說。
講一講燕京哪裡拆遷也是好的麼,周晚潑了一把冷水,精神了一下後心裡想到。
許文元吹著口哨來到醫院。
很開心,心情很好。
來到住院部,迎面看見許濟滄正在和孫博一起正在準備查房。
???
許文元一怔。
「文無,換衣服,一起看眼今天要做腸鏡的患者。」許濟滄招呼道。
許文元吁了口氣,爺爺還真是,強迫症比自己都要重。
其實許文元覺得沒必要,只是腸道息肉而已,重點在於術前術後的脈象改變以及用鈦夾把息肉夾掉。
一個腸道息肉,患者本身都沒什麼感覺,有什麼好看的。
但這是一名醫生多年積累下來的習慣,許文元馬上跑去換衣服,隨後跟在爺爺身後去查房。
只是。
孫博怎麼這麼上心?
許文元有些疑惑,但沒表露出來。
查房,交班。
李懷明肉眼可見的特別不自在,他儘量讓自己不去看許濟滄。
這麼一尊大神在科里,換誰都會覺得彆扭。
更何況一直和李懷明對著幹的許文元,是這尊大神的孫子,親的。
患者已經灌了腸,做了各種檢查,很標準。
不過三名患者都是本院職工。
上台的時候,孫博先帶患者去胃腸鏡室,許文元陪著爺爺走在後面。
「爺,怎麼都是本院職工?」
「我說出診,專家號沒多少,都是本院的人來找我。昨天號脈號到了五點半,還剩一堆人約了今天下午。」
嘖,人的名樹的影。
許濟滄重新出山,最先得到消息的肯定是油二院的醫護人員。
也算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爺,你身體怎麼樣?」許文元問。
「我身體沒問題,倒是你,別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許濟滄瞥了一眼許文元,淡淡說道。
「不會,我有節制。」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一會做手術你看眼就知道了。」
坎離交濟,水火既昌。節之有度,則精不虧而神愈旺。
這些是羅浩身邊的那個一身梔子花香的助手教自己的,用起來很不錯,許文元沒什麼擔心的。
許濟滄也沒多說什麼,「文無,脈象你號過了,怎麼樣。」
「沒誤診,都是息肉。但有一個是良性的,爺爺你認為是哪個?」
「第一個患者,脈象弦滑,按之有力,滑多於澀,滑中帶澀。」許濟滄悠悠說道。
「滑是痰濕,澀是瘀滯,但滑占上風—這是濕熱蘊結,痰濕為主,正氣未虛。那東西在腸膜上浮著,沒紮根,推之可動。病理出來,多半是炎性息肉或者增生性息肉,良性的。」
「第二個患者,脈象沉細,尺部尤弱,澀中帶滑,但澀多於滑。」
「沉細是虛,尺弱是腎陽不足。澀是瘀,滑是痰,但澀占上風一這是脾腎陽虛,痰瘀互結,正氣已虛,邪氣深伏。
那東西在腸壁里扎了根,推之不移。這種脈,多半是腺瘤性息肉,而且是那種基底寬的、容易往壞里長的。」
「第三個患者,脈象也是澀中帶滑,但那個澀,不一樣—不是那種扎了根的澀,是另一種澀,像————」他想了想,「像有什麼東西在脈管里拱,想拱出來又拱不出來。
澀中帶滑,滑中帶澀,滑澀交爭,乍疏乍數。這是濁毒內伏,正邪相搏,是已經往壞里走的徵兆。」
許文元心中感慨,自己摸索了幾十年的東西,爺爺幾乎一夜之間就掌握了。
的確是這樣。
雖然許文元也知道那層窗戶紙是自己捅破的,但其實也並不能全算是自己的功勞,主要還是器械越來越好。
像爺爺年輕的時候即便有胃鏡也沒大規模開展,哪裡有現在好,看見之後能切下來,還能做病理。
往前推幾年,老美都沒鈦夾這東西。
現在強生這種大公司還在做2期臨床。
不過又不是出門診和患者講解,兩名老中醫之間的交流沒必要說太多,比如說舌苔之類的。
單純的交流脈象就足夠了。
「是這樣,第一個是良性的。」許文元道,「病理那面————」
「我找了小遲,讓他第一時間給我出術中冰凍。」
嘖~~~
爺爺面子就是大,遲主任這種在自己就要老老實實的去求人,換爺爺的話就是打個電話一小遲啊,明天我有幾個術中冰凍,你抓緊給我結果。
完事,齊活。
來到胃腸鏡室門口,周晚迎上來。
許濟滄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爺,這是強生的周經理。」許文元介紹道,「你見過,現在有點特殊情況,鈦夾是2期臨床試驗階段,倫理委員會這面咱們缺失,需要廠家的人進來看,做個擔保。要不科研程序上,還是有問題。」
許濟滄的神色緩和,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更衣室。
「周經理,電話要來了麼。」許文元問。
「???」周晚一愣。
隨後她想起來昨天許文元說得話。
「抓緊時間,100枚鈦夾是真不夠。」許文元心情好,也沒苛責周晚,「換衣服去吧。」
許文元轉身進去換衣服,隨後和許濟滄進了腸鏡室。
患者已經躺在床上,一臉忐忑。
「沒事,放輕鬆點。」許濟滄安撫了一句,便開始和許文元一起做腸鏡。
許文元站在操作台前,接過護士遞來的腸鏡,低頭看了一眼鏡頭。許濟滄站在他旁,充當助手。
許濟滄多少年沒站在手術台上了,連他自己都忘了。
可站在這裡,他的腰杆子就筆直,像是回到了三十歲。
許文元把鏡身舉起來,擠了些石蠟油在紗布上,從鏡頭往後抹,抹了半尺長。
抹完,他把鏡身遞過去。
許濟滄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遞還給他。
許文元把鏡身放在一邊,轉身去看患者。
患者側躺著,背對著他,兩條腿蜷起來,膝蓋頂著胸口。他伸手按了按患者的腰,又按了按臀,確認體位。
許濟滄抬頭,盯著監視器的畫面。
畫面裏白茫茫的一片,但許濟滄一直在看著,好像在看西遊記似的那麼認真。
許文元拿起鏡身,左手扶著鏡身,右手握著操作部,拇指搭在上下旋鈕上。
他看了許濟滄一眼,許濟滄點了點頭。
鏡身進去。
許文元的眼睛盯著屏幕,那上面是一片暗紅色的、濕漉漉的世界。
腸壁上的血管清晰可見,一條一條的,像地圖上的河流。他的右手拇指輕輕動著,鏡頭的角度跟著變,順著腸道的走嚮往里走。
許濟滄沒說話,只是扶著管子,讓許文元少做一些沒意義的操作。
每到一處彎,許文元就停一下,讓鏡身自己滑進去。滑不動的時候,他左手輕輕一旋,換個角度,再送一點。
過了乙狀結腸,降結腸,脾曲。
鏡身到了脾曲,停住了。屏幕上,腸道在這裡拐了一個陡彎,角度幾乎成直角。
許文元盯著那個彎,沒動。
許濟滄右手扶著管子,左手按在患者的左下腹,往裡、往上推了一把。
許文元的右手順勢一旋,鏡身往前一送。
鏡頭過去了。
許濟滄鬆開手,雙手扶著管子,仿佛剛剛什麼都沒做。
爺倆同時感覺到順暢。
那種術者和助手之間配合默契的舒暢,沒有言語上的溝通,哪裡重要,哪裡高難度,對方心知肚明。
而且對方需要什麼,自己要做什麼,雙方心裡也都很清楚。
遇到一台配合默契的手術,比喝一壺老酒更讓人舒心。
就像是現在。
許文元繼續往前推。過了橫結腸,肝曲,升結腸,盲腸。
他開始往回退。
退到升結腸中段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突起。圓圓的,粉白色,表面光滑,像一顆米粒嵌在腸壁上。
許文元停住,盯著那個小東西看了兩秒。
許濟滄沒說話,只是看著屏幕。
許文元換了器械。
一把長長的鉗子伸進去,鉗頭上裝著一個小小的鈦夾,銀白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鉗子尖順著腸鏡的通道往前送,一直伸到那個息肉旁邊。
許文元盯著屏幕,盯著那個息肉,盯著那個鉗子尖。
許濟滄也盯著屏幕,盯著那個息肉,盯著那個鉗子尖。
鉗子尖張開,對準,夾下去。
隱約有一聲極輕的響聲——咔噠。
鈦夾鉗死在息肉根部。
銀白色的,兩個小耳朵露在外面,緊緊夾著那一小片組織。
許文元鬆開鉗子,退出來。又換了一個新夾子,夾在第二個息肉上。
咔噠。
就兩個息肉,許濟滄的白眉在無菌帽下動了下,似乎在與脈象相互參詳。
息肉的位置,脈象的細微差別,一切的一切在老中醫的眼中是完全不同的。
不過他只是看了一眼,沒耽誤沖洗。
許文元拿起吸引器,伸進去吸了吸一一沒有出血,沒有滲液。許濟滄又換了沖洗管,用溫鹽水沖了一遍,許文元再吸乾淨。
屏幕上的畫面乾乾淨淨的。
鏡頭往出退,一台手術就這麼做完了。
孫博看的目瞪口呆,眼睛直勾勾的。
幾分鐘?
不到五分鐘,倆息肉就這麼被切下來了,患者沒有絲毫的感覺,還在那忐忑呢。
這特麼也太快了吧。
壓抑著心裡的驚訝,孫博一邊帶下個患者上台,一邊送術後患者回病區。
雖然許文元說能走,但孫博還是準備了一台輪椅。
回到病區的時候,孫博見李懷明在走廊里。
「孫老師,來摸四圈。」李懷明招呼孫博。
孫博微微一怔,「主任,我那面還有倆腸息肉。」
李懷明像是被定身訣定住了似的,孫博的語氣平平,可那平平的語氣里,有什麼東西變了—一不是拒絕,是比拒絕更讓李懷明難受的東西。
是沒往心裡去。
是根本沒把他的招呼當回事。
是因為許濟滄的返聘,孫博心裡多了一種選擇。
李懷明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慢慢收回來。
臉上的笑還掛著,可那笑已經死了,只剩一個形狀,僵在嘴角,僵在眼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孫博已經推著患者回病房,腳步不快不慢,穩穩噹噹,和患者聊著什麼。
背影越來越遠,拐過病房門,不見了。
他在和患者說一倆息肉,處理的很乾淨,許老說是良性的,用三天藥預防一下就可以出院。
李懷明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孫博的話還在耳邊轉,轉得他太陽穴發緊。
#!
狗東西。
孫博什麼時候開始把患者當回事了?
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孫博,那個麻將桌上輸錢從來不急的孫博,那個大醫院踢出來的孫博。
他想起剛才孫博說這話時的表情。沒什麼表情,就是平平的,像是理所當然。
可那理所當然的樣子,比什麼表情都讓他難受。
孫博圖什麼,李懷明一清二楚。
科里的財權李懷明握在手裡,沒人能抗衡。但許濟滄是個例外,人家什麼都不說,就坐在那,自己收的患者自己做手術,用藥什麼的李懷明也別想管。
李懷明忽然想起那個白須白髮的老人站在走廊里,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想起許文元站在他旁邊,笑眯眯的樣子。
孫博今天一直跟著許濟滄,跟著許濟滄查房,跟著許濟滄去胃腸鏡室,跟著許濟滄————
李懷明站在走廊里,忽然覺得有點冷。
自己剛才招呼孫博時,用的還是以前的語氣,以前的笑,以前的「摸四圈」。
可孫博回他的,已經變了一個人。
什麼時候變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孫博消失的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孫博出來,禮貌的和自己打了個招呼,便急匆匆的去下手寫醫囑。
李懷明等孫博走了,拿過醫囑本看了一眼,藥果然是新的,不是自己的。
他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轉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蕩蕩。
三台手術,轉瞬便做完了,孫博只是在病區和胃腸鏡室之間奔走,送患者。
不過他願意。
「爺,做完了,回去咱倆號脈看看。」許文元摘掉手套,啪的一聲。
「嗯,你寫,我抄下來。文無啊,你有時間練練字,這些東西是要留下去的,給後人看到你的字,丟人啊。」許濟滄道。
許文元嘆了口氣,自己也想啊,可幾十年沒摸筆,最多就在術者那簽名,後來就連簽名都變成了電子版。
實在是沒機會寫字。
還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字寫的不錯,怎麼重生回來後,就不會寫字了呢。
「也別著急,慢慢來。」許濟滄似乎覺得自己催的有點狠,安慰許文元。
先讓爺爺去換衣服,許文元招手,把周晚叫來。
「周經理,看見了吧。」
周晚有點懵,輕輕點了點頭。
「今天用了8個鈦夾,術後相關的手續,我會整理好交給你。」
「找我爺爺號脈的人還在排隊,油田有幾十萬職工,這是美國那面的資本家們不理解的。」
周晚還是有點懵。
「100枚,根本不夠,你要是不方便說,我去給強生的上層打電話。」許文元道,「今晚五點前,簡訊把電話發給我。」
說完,許文元轉身去換衣服。
周晚看著許文元的背影還在發呆。
他特麼的折騰了一晚上,可做手術的時候,手穩的一逼。
不對,自己是世界上最好金牌銷售,怎麼能想這根大腿折騰一晚上的事情呢0
周晚連忙收斂心神,努力不去聽耳邊隱約迴蕩的那些靡靡之音。
這體力,是真好啊,周晚還是情不自禁的想到。
手術做的也好,一百枚鈦夾已經幾乎是極限了,許醫生真要大規模開展?
她想不懂,完全無法get到許文元的思路。
「小周啊,中午別走,留下來一起吃飯。」胃腸鏡室的護士長像是老友一樣打招呼。
周晚馬上恢復了金牌銷售的精氣神,「好啊,護士長您喜歡吃什麼?我去打包。」
「我定就行。」
「送來都溫了,我去買,開車回來,快得很。
許文元沒跟許濟滄去門診,而是回到病區。
孫博剛忙完,急匆匆的,手裡捧著醫囑本準備下術後醫囑。
「孫老師,你來。」許文元坐在椅子上,大咧咧的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