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想不想讓人正眼看你一次
第136章 想不想讓人正眼看你一次
孫博暫時還沒適應,他緩了緩。
張偉地都能跪,自己為什麼不能?孫博心裡安慰著自己。
對,為什麼不能?
張偉地跪了之後,日子過的老自在了,自己也想像張偉地一樣悠閒自在,像張偉地一樣有錢。
孫博想明白後,滿臉堆笑,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他的腰就彎一點。等來到許文元面前的時候,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孫老師,坐。」許文元拿著筆,又拿來病曆本,看也沒看孫博開始說道,「有些工作要你彎成。」
「啊?」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許文元把病曆本翻開,筆尖點在紙上,沒看孫博。
「第一個患者,升結腸兩個息肉,0.6和0.8公分,用兩枚鈦夾。
第二個患者,橫結腸一個息肉,1.2公分,用三枚鈦夾。
第三個患者,降結腸一個息肉,0.5公分,用一枚鈦夾。」
許文元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一邊說。
「這是器械使用記錄患者姓名、病歷號、手術日期、術者、器械型號、批號、使用數量、植入部位、術中情況,一樣不能少。
孫博彎著腰,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還有,」許文元頭也不抬,「每個患者術前術後的影像資料,腸鏡照片,要留全。
同一角度,同一視野,術前一張,術後一張。照片背後寫上患者姓名和日期。」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
「知情同意書,簽好的,患者簽名、日期,旁邊附上倫理委員會的備案號。這三個患者都是本院職工,倫理號好辦,找譚主任要。」
「病例報告表,按強生的模板填。患者基本信息、病史、診斷依據、手術過程、器械使用記錄、術後觀察一樣不能缺。尤其是器械追溯信息:批號、型號、使用數量、有無異常。」
「不良事件報告表,」許文元抬起眼睛看了孫博一眼,「沒有出血、穿孔、夾子脫落,就寫未見異常。有的話,24小時內報。」
孫博的腰又彎下去一點,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
「還有,」許文元把筆放下,「隨訪計劃。3個月、6個月、1年,提前一周提醒我。
隨訪的時候問清楚,有沒有腹痛、便血、排便習慣改變。有的話,隨時聯繫。」
「這三份資料,今天下班前整理好,我看一眼。」
孫博咽了口口水,面露難色。
「孫老師。」許文元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腳尖擦過孫博的腿,孫博感覺自己被踢了一腳,隱隱作痛。
許文元這張狗臉要變?
孫博怔了一下,這臉變的也太快了吧,至於麼。
你許文元是周扒皮?
「孫老師,你是大醫院那面不要被踢過來的,這事兒我沒什麼好隱晦的,實話實說。」許文元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只是在描述一個客觀事實「別人怎麼說你,估計你心裡也都知道。」
孫博的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大醫院的老宮主任,去年喝酒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許文元看著他,「孫博這個人啊,手術做不了,病歷寫不好,就會陪人打麻將。要不是看在老李的面子上,你們油二院也留不下。
17
孫博的臉色變了。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
他瘋了麼?孫博想要翻臉,可沒等他緩過勁兒來,許文元沒停,繼續說道。
「油二院為什麼收你?你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李懷明缺個跟班的,缺個幫他寫病歷的,缺個麻將桌上湊人數的。
你以為你是醫生?你他媽就是個打雜的。」
孫博的腰直起來一點,又彎下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今年四十七了吧?」許文元看著他,「四十七歲,副主任醫師,手裡一台像樣的手術都拿不下來。
科里、醫院裡的人叫你一聲孫老師,背後怎麼說的你知道嗎?那個廢物、李主任的狗、除了打麻將啥也不會。」
孫博的臉白了。
這都是事實,孫博不喜歡,卻也無能為力。平時,假裝自己不知道別人怎麼評價自己。
反正也不會掉塊肉,何必較真呢。
不上稱,沒有二兩重,可許文元偏偏要拿出來說事兒,把這件事擺到了明面上。
許文元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一米八七的個子往那兒一杵,孫博得仰著頭才能看見的臉。他沒仰,就那麼低著頭,盯著許文元的鞋尖。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許文元的聲音還是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收幾個患者,寫幾份病歷就想把日子過好,這麼簡單的活別人不能幹?」
「別人能幹,憑什麼給你。」
孫博的肩膀抖了一下。
「手術?你上了台手都抖。病歷?你寫的那叫病歷?打麻將?這玩意兒能當飯吃?」
許文元低頭,就這麼居高臨下的看著孫博。
目光如炬。
「孫老師,我就問你一句——你這輩子,想不想讓人正眼看你一次?」
孫博昂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東西。
「我這兒的活,累,操心。」許文元說,「這些東西,病例報告表、器械追溯、知情同意、隨訪計劃,一樣不能少,錯了就得重來。周經理那邊盯著,總部那邊盯著,FDA那邊也盯著。出一點錯,我會揍你。」
「全球都盯著,不知道多少大資本挑毛病,不想讓強生做成。」
許文元說著,頓了頓。
「但是,」許文元繼續說道,「你把這些做好了,以後走出去,可以跟人說,強生那個二期臨床,是我跟的。
柳葉刀那篇論文的數據,是我整理的。
許文元那小子,和許濟滄許老,那幾百上千台手術的文書工作,是我做的。」
孫博站在那兒,沒動。
「不是誰的狗,是個正經幹活的。」許文元看著他,「有尊嚴,能吃飽。不光能吃飽,還能吃的不錯。」
孫博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響。
許文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吧。下班前,我要看。」
「寫得好就繼續干,寫不好,你給老子滾蛋,我自己干。」
許文元說完,轉身坐下,拿起《體壇周報》抖了抖。
周晚站在門口,心裏面不斷地打哆嗦。
雖然許文元在罵那位上了年紀的老醫生,可怎麼自己感覺這麼舒坦呢。
可許醫生啥都不做,就這麼看報紙————不對,許醫生問自己要強生上層的電話,五點之前給他。
周晚馬上轉身,快步往家跑,生怕慢了哪怕一點點。
「小許,我這就做,但我沒做過————」
「有一份標準格式的文件,是上個患者的。」許文元道,「你照著抄就行,格式有嚴格的要求,不要亂改。難度不大,就是磨人,我只是懶得做,不是不能做。」
「是是是是。」孫博連連點頭。
「行啊孫老師,那你忙著,到時候把東西給我。」
許文元再也不看孫博半眼。
中午,許文元接爺爺回家,說什麼都不讓老頭繼續號脈。
這玩意耗心血,爺爺畢竟剛過了日子,總歸是要休養一下的。
哪怕今天多了三點功德值的加持,看起來精神一些,但許文元依舊執意帶許濟滄回家。
「文無啊,今天有倆肺結節,五個息肉。」許濟滄給術後患者號完脈,回家的路上和許文元說,「以前我沒覺得息肉的患者這麼多。」
「爺,那是你沒注意。」許文元解釋道,「很多都是良性的,也就錯過去了,不做也沒什麼事兒,要癌變得十幾二十年。有些是惡性的,年紀輕輕的腸癌患者,你也沒少見,更沒少做。」
許濟滄頷首,捻須。
「若敕政責躬,杜漸防萌,則凶妖銷滅,害除福湊矣。夫壞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
干雲蔽日之木,起於蔥青。
禁微則易,救末者難。
人莫不忽於微細,以致其大。」
「爺,後漢書你能全文背誦?」
「能啊。」
「嘿,還別說,逼格真高。」許文元想了想,「我回頭也看看,以後要是有機會和人說,禁微則易,救末者難,單單這句話沒什麼逼格,前後文都加進來就好了。」
「嗐。」許濟滄並沒覺得許文元在陰陽自己,只是捻須笑了。
「不過這事兒太耗心血,也不著急,你回家歇歇。」
「其實我精神頭還好。」
「那也不行,患者有的是,不管是肺小結節還是腸息肉,都屬於防微杜漸。禁微則易,救末者難麼。」
「手術難度也不大,你跟著看幾台也就會了。凡事別著急,事緩則圓。」
許濟滄也沒爭辯。
孫子長大了,除了好色之外,好像也沒什麼毛病。
但血氣方剛的時候不好色,要什麼時候好呢。
這又不是什麼大毛病。
「行啊,吃口飯,我睡個午覺,下午起來整理一下這仨患者的脈象。」許濟滄感嘆了一句,「脈象,胃腸鏡,還真是有點道理。」
「脈象這東西,從前是閉著眼摸,摸著什麼算什麼。摸對了是本事,摸錯了是命。」
他忽然開口,聲音悠悠的,「可現在有了胃腸鏡,眼睛能看見腸子裡頭長什麼了,再回頭摸那個脈——就不一樣了。」
許濟滄頓了頓,捻須側頭看了許文元一眼。
「右關候脾胃,尺部候腎與二腸,這是《脈經》里的話,背了幾十年,可從前摸到右尺有異,只能猜是腸子出了問題,是寒是熱、是虛是實、是有形還是無形,全靠那一點手感。
現在不一樣了—看見息肉在那兒,知道位置了,再摸那個位置,就知道那東西長在哪兒的時候,脈是什麼樣。」
許濟滄伸出右手,拇指按在左手尺部,比劃了一下。
「息肉浮在黏膜上,沒紮根,脈象是滑中帶澀,滑是痰濕,澀是瘀滯,但那澀是浮的,按下去就散。
息肉扎了根,往肌層里長,脈象就不一樣了一澀中帶滑,滑中帶澀,滑澀交爭,推之不移。再往壞里走,那澀就活了,會在脈管里鑽來鑽去,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拱。」
「從前只知道滑主痰食,澀主血瘀,可滑到什麼程度算有形,澀到什麼地步算有毒,沒人說得清。
現在眼睛看見了,心裡就有數了—0.6公分的息肉,脈是那樣的;1.2公分的,脈是這樣的;炎性的、增生性的、管狀腺瘤的,各有各的脈。
一步一步對著看,看多了,規律就出來了。
說著,許濟滄忽然站住,看著許文元。
「你那個夢裡的東西,不就是這樣來的嗎?」
「差不多吧,爺。」許文元道,「試了試,你這不已經有了感悟麼。話說你這幾十年的行醫生涯,還真是厲害啊,這些東西換別人幾年都摸不到門檻。」
「嗐,我都琢磨多久了,筆記都寫了那麼多,但真是看不見啊。」許濟滄感嘆了一句。
「嗯,就算是號脈,脈象有變化,沒有ct看肺結節,沒有腸鏡去找息肉,就只能用中藥來辨證論治。看不見,摸不著,總歸不能落在實處。」
許文元道。
許濟滄頷首,示意的確是這個道理。
「治好了就是醫術高明,治不好就是暴斃身亡,命不好。」
「文無,你這陰陽怪氣的勁兒,跟誰學的?」許濟滄問。
「實話實說,怎麼就陰陽怪氣了。」許文元笑道,「那就這樣,我做口飯吃。要不明天,咱爺倆中午吃食堂吧。」
「也行,省事兒,吃完了回來睡一覺,下午就琢磨一下脈象和手術看見摸到的東西。」
「爺,那我把手術日和出診日分開?」許文元建議。
許濟滄點頭,無可無不可。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確在文無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條看起來比較成熟的路徑。
「爺,東油,師範學院,你都熟悉麼?」
「熟悉,他們校長書記我都有電話。怎麼了?」許濟滄問。
許文元感覺爺爺已經看穿了自己的企圖,但他也沒什麼好害羞的,熟悉就好。
「沒事,就是問一下,有備無患。」許文元道,「對了,我對強生的鈦夾不是很滿意,想自己設計,申請專利。」
「哦,專利啊,我倒是涉及過,和總局的人也熟悉。」許濟滄馬上會意,和許文元說道。
許文元笑了,跟爺爺說話就是省心。
「快麼?」
「你要是著急,我就托句話,抓緊點時間唄。咱是正經弄東西,就快一點有什麼不行的。」
回到家,虎子在樹上,帶著那條鐵鏈子嘩啦嘩啦響著撲下來。
許文元回家做飯,吃完把自己弄的專利項給了許濟滄,然後看爺爺睡了,盤了一會虎子就去上班。
雖然上班也沒什麼事兒,就是看看報紙,和高露、宋雨晴聊會簡訊,但該去也是要去的。
下午三點半,孫博一臉便秘的把文獻拿過來。
能看得出來,孫博是上了心,不過水平的確低就是了。好在許文元代教的時間長,什麼水平的學生都見過,孫博還算是好的。
許文元耐心的修改,一點一滴的教。
孫博不知道是不是想懂了,準備做有尊嚴的醫生,還是單純為了掙點錢,也很虛心,不管許文元說什麼,他都老老實實的記下來。
下班前,許文元接到簡訊,是周晚發來的。
看著那一長串數字,許文元笑了下。
他不是在威脅,而是說真的。強生真要那麼傲慢,自己有的是辦法把鈦夾變成自己的專利,交給奧林巴斯去做,交給美敦力去做。
只不過許文元懶得折騰,現在挺好的,免費用鈦夾,所有人都獲利。
至於自己,也不缺錢。
下班,換衣服準備回家。電梯門口的紅色硬塑椅子上,許文元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有錢的小孩。
「王經理。」許文元見王鑫童正看著自己,便招呼了一聲。
「早都不是經理了,許醫生你七幾年的。」
「七二年的。」
「那咱倆同歲,我射手座,應該比你小,叫你一聲哥,你叫我童兒或者鑫童都行。」
「哦?看起來心情不錯。」許文元道。
「哥啊。」王鑫童改口極快,而且很自然,仿佛這麼叫過十幾年。
「你算命真准。」
「哦?」
「我來主要是請你吃飯,聽聽你的意見。」王鑫童嫣然一笑。
「吃飯就免了。」
「???」王鑫童錯愕的看著許文元,這狗東西真不知道自己的意思麼?
不,他知道。
可他竟然直接給拒絕了,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他咋想的?
「我要回家陪我爺爺。」
王鑫童凝神想了想,「我家常菜做的也不錯。」
「不必了。」許文元上了電梯,王鑫童一臉懵的跟了進去。
她完全無法理解許文元的腦迴路。
說他是清教徒似的苦行僧?不可能,那天晚上許文元身上氣血流轉,光是聞味兒就知道他和女朋友約會做了些什麼。
可自己上趕著來到油田,意思已經很明確了,還要自己怎麼做?
王鑫童搞不懂許文元心裡想的是什麼。
下了電梯,兩人走出住院部。走到醫院北面的花園,許文元問,「王鑫童,網址賣出去了?」
「是,我前腳花一萬美金買下來,馬上就有人給我打電話。我要是稍微晚一點,估計李董事長就在美國人那買下來了。」
這個有錢的小孩的運氣還真是好呢,許文元心裡想到。
「那你準備怎麼辦。」
「哥,我想聽你的。」王鑫童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我沒什麼意見,就是想聽聽八卦。」
「別。」王鑫童連忙打住,「哥,那台高位食管癌的手術我就發現你不是一般人,要不然我也不能失業的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尋求幫助。」
「說好聽的沒用。」許文元笑道,「王鑫童,你穿這麼少,不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