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哭也算時間


  第145章 哭也算時間

  如果許文元25歲,他會捏著鼻子忍下這口氣。

  如果許文元40歲,他會回到高速口,和省市領導告狀。

  

  但許文元九十多壽終正寢,重生回26歲。

  隨心所欲不逾矩。

  「學長,你是管局的啊。」那姑娘還沒走。

  一聲學長,把許文元拉回到大學時代。只不過大學的時候沒人這麼叫,都是日漫看多了才有這毛病的。

  許文元笑了笑,「差不多吧,你回去吧,我也該走了。」

  「留個聯繫方式,我還錢的時候好找你。」姑娘一把抓住許文元的衣袖。

  很堅決,許文元不留聯繫方式她就不放手。

  ???

  許文元滿腦子都是怎麼幹死那幾個小子的想法,但這個想法卻被打斷了一下。

  聯繫方式?

  她問自己好幾次了。

  「沒紙啊。」

  一隻白嫩的手掌伸過來。

  「手心容易出汗。」

  姑娘也不說話,直接把袖子擼上去,露出一截小臂。

  有點意思,許文元拿出別在中山裝上衣口袋裡的鋼筆,擰開筆帽。

  1390459****。

  許文元在吹彈可破的皮膚上寫下一串電話號。

  姑娘的手臂白得晃眼,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像蛛網,又像水墨畫裡最淡的那一筆。

  許文元的筆尖落下去的時候,那層白軟的皮膚微微凹了一下,又彈起來。

  藍黑色的墨水從筆尖流出來,在皮膚上洇開,筆畫清晰,邊緣帶著一點毛糙,像雪地上踩出的腳印。

  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地出現在那片白上,黑是黑的,白是白的,黑白分明,分得讓人挪不開眼。

  墨水還沒幹,在陽光下留下痕跡,襯得那片皮膚更白了,白得像宣紙。

  「走了。」許文元把鋼筆帽擰上,別在中山裝的口袋裡,轉身去和司機師傅說話。

  給了他二百塊錢,讓司機師傅直接去高速入口。

  但在還有幾分鐘的時候,司機師傅停下,許文元鑽進旁邊的小樹林裡。

  司機師傅懂規矩,根本不好信兒。現在他一天也就掙一二百,這一單就能掙三百,幹嘛要多事。

  幾分鐘後,許文元上車。

  司機師傅看著不對勁兒,短短几分鐘內,那個年輕小伙子走路的時候腳畫圈,一看就有問題。

  他怎麼做到的?

  不過司機師傅沒問,一路把許文元拉到高速入口。

  一排車停在那,一看就是公務用車。

  許文元從計程車里鑽出來,右腳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腳掌往外撇,整個人的重心往左邊偏。

  他往前邁了一步,左腳抬起來,膝蓋幾乎不打彎,整條腿像一根棍子一樣往前甩,腳尖蹭著地面,沙沙地響。

  邁出去之後,整個人晃了一下,眼看著要摔倒,周見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小許?」

  周見深傻了眼,本來以為許文元最多被搶點錢,受點皮外傷,沒想到這麼嚴重。

  許文元沒回答。

  他的頭微微往右邊歪,嘴角往下耷拉,右邊臉像是掛不住肉似的,眼皮也垂著,只露出半隻眼睛。

  「小許,小許!」周見深的手按在胸大肌外側。

  小許身體不錯啊,這肌肉!

  周見深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隨後在胸大肌外側的疼痛點一用力。

  許文元沒有一點反應。

  我,麻煩了,周見深愣住。

  沒等他再用力,許文元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嗬」,然後彎下腰,一口嘔了出來。

  嘔吐物沒吐在附近,而是呈噴射狀飛出兩米遠。

  胃液混著剛喝下去的水,稀里嘩啦地噴出去,吐了兩口,又乾嘔了兩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往下出溜。

  周見深一把架住他,左手托住他的後腦勺,拇指和食指撐開他的右眼皮。

  借著陽光,周見深見許文元雙側瞳孔雖然等大同圓,但對光反射不是很靈敏,有些遲緩。

  別的能裝,瞳孔對光反射卻不能裝。

  簡單查體後,周見深的心沉了下去。

  「右上下肢肌力下降,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噴射樣嘔吐。」周見深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可能是腦幹出血。」

  他轉頭喊:「車!快!送醫院!」

  「周院長,怎麼了這是。」市領導走過來問道。

  「剛剛小許去市裡面送材料,自己過來的,說是在小客上遇到搶錢的了,估計是被打到腦袋。」

  「嚴重麼?」

  「嚴重,人————可能要不行了。」

  靜寂,沉默,所有人都茫然的看著許文元。

  本來省市領導還想著許文元堅持一下,最起碼也要迎接完外賓再說。

  可看見許文元的嘔吐,一吐兩米遠,就知道肯定不對勁。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許文元往車上抬。

  許文元的右手耷拉下來,手指蜷著,像是抓不住任何東西。

  左腳拖在地上,鞋底蹭著水泥地,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

  他的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道沒擦乾淨的水漬,眼睛半睜半閉,眼球往左邊斜著,像是要看什麼,又像是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特麼的!

  省裡面來的領導臉色灰嗆嗆的,把一個穿制服的叫過來一頓罵。

  那人被罵的跟孫子似的,回頭對著市局的人狠狠踹了兩腳。

  周見深沒工夫去細看這些,他只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他要送許文元回去,卻被拉了下來。

  許文元不在,迎接外賓的事兒就要留給他這個院長來處理。

  周見深沒轍,只能給許濟滄打了個電話,簡單說明情況。

  高速路上,車隊臨近,都掛著燕京的牌子。

  氣氛一下子壓抑了起來,本來是件好事,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周晚目瞪口呆,山一般的許文元就這麼倒下去了?人有旦夕禍福?

  那自己怎麼辦?周晚都要急哭了。

  一個小時後,許文元躺在病床上,許濟滄的手落在許文元的手腕上,寸關尺三處的手指微微動了幾下。

  「你們先出去。」許濟滄沉聲道。

  「許老,您節哀。」

  「節個屁哀,讓他們節哀!」許濟滄罵道。

  ——

  幾人出去,許濟滄拉上帘子,深深的看著許文元。

  許文元睜開眼睛,咧嘴一笑。

  「被欺負了麼?」

  還得是親生的啊,許文元心裡想到。

  爺爺第一句話沒問自己是怎麼做到的,偽裝腦幹損傷偽裝的那麼像,而是問自己受沒受欺負。

  許文元拉住許濟滄的手,安撫了一下,隨後簡單講了一遍25路小客上發生的事兒。

  劫財,還要劫色,許濟滄白眉微微抖了抖。

  直到許文元說他提前下車,許濟滄才點了點頭。

  許文元講的很短,很快,重點在自己沒受欺負。

  「嗯,躺著,閉上眼睛。」許濟滄道,「接下來交給我。你說過,夢裡面我走之後被人欺負也只能忍著,現在你爺爺我在。」

  許文元一怔。

  「知道你是裝的,但做戲做全套。」

  「沒受欺負也不行啊,沒招誰沒惹誰,坐個車就被人刀架脖子上。」許濟滄拍了拍許文元的手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那,隨後給許文元幾個穴位留了針。

  鎮定,安神。

  有爺爺在身邊,許文元覺得自己可以歇歇了。有些事,的確可以交給爺爺辦。

  在針灸的作用下,又或許是有許濟滄在身邊,許文元很快便沉沉睡去。

  沒多久,有人敲門。

  「許老,我們來看許文元。」周見深帶著一堆人要進來。

  「人都不行了,你們來看什麼?」許濟滄橫眉問道。

  「!!!」

  「!!!」

  人,都要不行了?

  那接下來的話也就不用說了。

  周見深苦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人吶,有時候就是命。

  「周————院長,我————嘔————外賓到了麼?我去接。」許文元掙扎著要起來,可沒忍住,繼續噁心乾嘔。

  許濟滄連忙把他身上的幾根針拔下來,扶著許文元側頭嘔吐。

  他,周見深真是感動的要哭了,都腦幹損傷了,還惦記著要接待外賓。

  這孩子不錯,就是命薄了些。

  等許文元安靜了,躺了回去,許濟滄招呼來一個護士看著,掃了一眼來看望許文元的人們,「出去說吧。」

  走出病房,許濟滄背著手站在門口。

  「許老,您孫子怎麼樣。」一人小聲問道。

  「人應該沒事,但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毛病。」

  畢竟是親爺爺,許濟滄想說的更嚴重一些,但那些話不吉利,他只能說的比較輕。

  有人吁了口氣,「那外賓?」

  一道凌厲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打了個寒顫,低下頭。

  許濟滄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許老,您看接下來怎麼辦。」周見深見沒人說話,尷尬的一逼,只能低聲詢問。

  「你問我怎麼辦?這麼多人,都是上趕著要政績,上趕著溜須拍馬的?」

  許濟滄手指環繞半圈,指著所有人罵道。

  「我話撂這,你們不給我個說法,我就帶我孫子去燕京看病,我自己去要說法。」

  我!

  有人愣住,有人不屑,有人卻已經開始打哆嗦。

  「許叔,不至於不至於。」省里來的穿制服的彎著腰走過來。

  「老李家的大小子?」許濟滄問。

  「是是是,我爸還總說要來看看您。當年他被人襲擊,是您去省里給我爸做的手術。」

  「唉。」

  說到從前的事兒,許濟滄似乎柔和了一點,但馬上又嚴肅起來。

  「不至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發生這種事。」

  「澳門還沒回歸,全國都在高壓打嚴,你們!」許濟滄的鬚髮輕輕飛舞,凜然若神。

  「許老,事情我們會處理。倒是文無,現在沒事吧,需要什麼您儘管說。」

  「需要?我要一個公道,你能給我麼?」許濟滄雖然已經不如年輕時候高大了,但這番話說出來,依舊虎虎生風。

  「肯定!」

  「好,那我看你們的通知。」許濟滄道,「病,我能治;氣,我受不了。」

  幾個人忽然睜大眼睛,事情怎麼好像有反轉?

  「我一把年紀了,最近家裡還出了事,這世上除了文無,我沒什麼好惦記的。」許濟滄淡淡說道,「老李還好麼。」

  「還好,還好。」那人低著頭,又湊近了幾步。

  「行,我就在這兒等你消息。12小時,不,天黑之前要是你們還踢皮球,沒有解決方案,就想著招待外賓,那我帶著文無去燕京。」

  「!!!」

  「!!!」

  「叔啊,人沒事就行。」

  「哦?你確定要和稀泥?」許濟滄根本不留半點含糊,他側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陽。

  「說情,說情也要時間。」許濟滄道,「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我許濟滄還能沒個說理的地兒去。」

  「沒沒沒。」那人立正,敬禮,「叔,我去辦,但人要緊。」

  許濟滄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我是醫生你是醫生,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兒。」

  那人被許濟滄看得心寒,差點引發肌肉記憶,正步就走出去。

  「行了,我在這兒等到天黑,你們就別來搗亂了。」許濟滄悠悠說道,「至於外賓,文無起不來我能接待,鈦夾什麼的我也下過,沒多難。」

  「但!」

  「我許濟滄咽不下這口氣,我要一個說法。你們不給我,我就給你們一個說法。」

  眾人腦海里都想起某件事。

  有個退伍軍官帶著愛人出門,結果出了事兒,後來引發某次全國範圍內的打嚴。

  ——

  希望,許文元沒事吧。

  「你記錄一下。

  「根據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1999年第一次全體會議精神,我省做如下學習。」

  「今年的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工作要把打嚴整治作為重點,把治理人民群眾關心的亂點作為當務之急。

  明確嚴格繼續重點打擊嚴重暴力犯罪、帶社黑會性質的團伙犯罪等犯罪活動,嚴懲車匪路霸,確保旅客的生命財產安全。」

  李廳說了很多。

  他好不懷疑許濟滄真有這個能量。

  怪,就怪他們倒霉吧,怎麼招惹上這爺倆。

  「下發通知,文件抓緊送到我手裡。」

  「人,現在實施抓捕。」

  「你們油田是真夠亂的,97年的時候有系統內的門滅大案,這才過幾年!」

  李廳說完正經事後,開始發泄怒火。

  相關人員馬上肅然,都低下頭。

  那還是1997年,東安有民警出事。

  一家老小都沒了。

  不過那次是按照專案辦理的,48小時解決問題。

  這次?

  「成立專案組,我擔任組長。」李廳沉聲道,「2個小時,抓捕不到,你自己脫衣服去蹲號子。」

  「我不光要那幾個小毛賊,整條線上所有人,一個都不能剩。」

  「愣著幹什麼,哭喪個臉給誰看。」李廳的表情有些猙獰,「哭,哭也算時間。」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一小時五十八分鐘。」

  「是,保證完成任務!」

  市局領導像是個新兵蛋子,擺出當兵時候的便步,快速離開。

  兩個小時後。

  李廳拿著文件和相關資料出現在病房門口。

  「叔。」他叫的很親切。

  「哦。」

  「文無怎麼樣?我爸聽說後急得不行,正坐車過來,要看望一下。」

  「都多大年紀了,別折騰了。」許濟滄道。

  許濟滄看了一眼紅頭文件的複印件,沒說話。

  「這是那幾個小子。」李廳拿出一摞子照片,是抓捕後照的。

  「從黑車的路線以及他們日常活動,捋出87個人,已經抓捕了82個,還有5個在省外。我們已經聯繫當地,請求兄弟機關協同辦案。」

  「嗯。」許濟滄看起來很滿意。

  李廳鬆了口氣,但事情既然已經啟動,那就沒有回頭路。

  做事最忌諱淺嘗輒止。

  「這次我們本著從嚴從重的精神,向83看齊。」

  許濟滄聽到後,終於點了點頭。

  「行啊,小李,你們忙著。你爸來了,讓他直接去家裡,我們哥倆好久沒喝一頓了。

  「」

  「那面交給你,文無已經好多了,我帶著他去迎接外賓。過段時間文無去省里,還要表達感謝。」

  李廳立正,敬禮,右腳跟為軸,配合左腳掌前部發力,向右後方旋轉180度,靠腳時兩腳跟併攏,發出乾淨利落的碰撞聲。

  停止間轉法做的標準,帶著一股子殺氣。

  誰心裡能沒個怨念。

  「爺。」許文元在屋裡聽到了外面的說話聲。

  他知道李廳或許是有意提高音量,說給自己聽的。

  「搞定了,以後有事先給我打電話。」許濟滄道,「我還在,不會讓你被人欺負。」

  「嗯,我記住了。」許文元點了點頭,「我去看看強生的那些人,你跟我一起去麼?」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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