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濟滄師傅悟道了啊
濟滄師傅悟道了啊
省城，沿江的高檔平層，十八樓。
二百平的大平層在省城屬於奢侈品，而且很多人做夢都夢不到，現在流行七八十平的小戶型。
范程恩住在這兒。
午夜十二點，范家哥倆都在等，與之一起等的孫輩只有范佳軒一人。
客廳靠牆立著一座座鐘，暗紅木殼，邊角磨出溫潤的光。
鐘面是乳白色的，泛著淡黃，羅馬數字的邊緣有些褪色，時針和分針都細，秒針更細，頂端有個小小的梅花墜。
鐘擺垂在玻璃門後面，黃銅的，左右擺著，不快不慢。
玻璃門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左上角斜著下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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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整點，鍾錘敲在音條上，悶悶的，不像新鍾那樣脆，聲音在客廳里滾一圈，慢慢沉下去，像老人咳嗽。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裡屋傳來了老人的咳嗽聲。
范家大爺二爺同時站起來，「爸，出關了。」
門開了一條縫，先出來的是一隻手。
瘦，指節凸起，青筋浮在皮膚下面，像乾枯的樹根。
門被緩緩推開，隨后里面的人走出來。
范程恩站定了，背著手，腰挺的筆直。
七十多歲的人，瘦得像一截風乾的老木頭，中山裝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頭髮全白了，貼在頭皮上，像是剛剃過不久。
范程恩臉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顴骨支出來，下巴尖尖的，眼窩凹進去兩團陰影，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
可那雙眼睛看起來有些滲人。
眼皮耷拉著，像撐不住，可眼珠子轉得比秒針還快，亮得發燙。
從老大臉上掃到老二臉上，從老二臉上掃到范佳軒臉上，又掃回來，每掃一下，那點亮就旺一分，像灶膛里將滅未滅的火被人吹了一口，轟地燒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老燕京布鞋蹭著地板，整個人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范家大爺二爺走過去，一左一右扶著范程恩。
「還差一點。」范程恩淡淡說道，「內聽的聲音一直在跟我說著什麼，但我卻聽不清楚。」
「也不能太著急。」范家大爺喜憂參半，小聲勸道。
「這是我的事兒，倒是香江中醫協會要建立中藥谷的事兒，你們打聽的怎麼樣？」范程恩坐下，坐在老式座鐘旁。
「爸，香江的確準備建中藥谷，召集全國赫赫有名的老中醫齊聚一堂。」
范程恩的眼珠子轉了轉，他太瘦了，而且沒什麼精力，眼珠子好像不受力，隨時都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似的。
「濟滄師傅那面怎麼樣。」范程恩說著，雙手抱拳，左手在外，右手在內，兩掌相合，指尖與眉心齊平，衝著西面拜了拜。
這個手勢范家爺倆見過很多次，范佳軒也見過很多次。
每次提到許濟滄的時候，范程恩都會這麼做，仿佛還沒解放，還是舊社會，他和許濟滄在申城的診所里。
「爸。」范家二爺拿出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字。
「油田職工的內部體檢，1329人，ct篩查出肺小結節112人，全都做了手術。術前許老先生給號脈，惡性88人，術後病理全部是對的。」
范程恩的眼珠子忽然停住了。
剛才還在眼眶裡亂轉，像兩粒彈珠找不到落點。
這會兒忽然定住，定在眼窩深處，一動不動。
隨即范程恩的瞳孔猛地收縮，縮成兩個針尖大的黑點，把眼皮底下那團渾濁都擠開，露出底下一層清亮的東西—不是光，是刃。
像磨了幾十年的刀，刀鞘拔出來，刃口上那一道冷光，不刺眼，但殺人。
他盯著老二手裡那本子，盯了足有三四秒。
眼珠子沒動，眼皮也沒眨，就那麼釘在那兒。
眼窩凹進去的陰影被那點亮照透了，從裡面往外翻，翻出兩團熱來，像灶膛里的炭火被人撥開灰，露出底下還沒滅的紅。
「有ct麼。」范程恩像是在自言自語。
「腸道息肉的檢查，許老先生號脈診斷惡性息肉32例，全都是早期。」
范程恩閉上眼睛，肉眼可見有些不對。
寬大的中山裝穿在許濟滄的身上，有一股子仙氣兒。可穿在范程恩的身上，卻帶著一股子剛從墓穴里走出來的陳腐勁。
中山裝掛在他身上，領口和肩線之間空出大半拳的縫隙，像衣服在等一具還沒填滿的軀體。
空氣里有股舊書頁的霉味，不是書，是他一一皮膚干成紙，呼吸裡帶出來的熱氣是陳的，像悶了一個冬天才掀開的窖。
座鐘的銅擺左右晃著，光影在他臉上爬，從顴骨滑到眼窩，滑不動了，卡在那兒，像時間也被他吸進去了，轉不出去。
「佳軒就是這病，對吧。」
范佳軒低著頭，聽見「佳軒」兩個字的時候，臀肌和大腿同時繃了一下。
只要一提起這事兒，或者午夜夢回的時候夢到、想起，那根冰涼的管子就又回來了。
從尾椎骨往上走，走到腰眼，又到結腸脾區便卡住，走不動了。
范佳軒大腿內側的肌肉縮了一下，膝蓋併攏，腳趾在鞋裡蜷起來。
想夾，但夾不住；想躲，但躲不開。
那點涼意從底下往上滲，滲到小腹，小腹縮著，不敢松。她一直想要忘卻，但肌肉卻記得清清楚楚。
「爺爺，是。」范佳軒輕聲說道。
「濟滄師傅這是悟道了啊。」范程恩輕聲說道。
「爸，那香江那面怎麼辦。」二爺焦急的問道。
「佳軒去吧。」范程恩沉吟良久，淡淡說道，「許家單傳，許文無比佳軒大幾歲，正是良伴。」
「爺爺，我入不了許文元的眼。」范佳軒連忙解釋道。
「怎麼會。」范程恩揮了揮手，「現在的孩子都講個自由戀愛，老二你好好說說。」
他咳嗽了兩聲，緩緩起身。
大爺二爺要去攙扶卻被拒絕。
范程恩似乎在想著什麼，每一步都很緩慢，走進裡間。
「早期腫瘤，脈象竟然有變化？」
幾人隱約聽到這麼一句話傳來。
又幾日後。
許文元訂了漁家傲的單間，小馬打電話說要來。
年底了，小馬那面肯定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其實許文元根本沒有想在這面得到什麼豐厚的回報，也就是順手幫一把。
那裡面的資金連李家的小超人的股份都留不下來，自己能留下來？
許文元心裡有逼數。
這次小馬電話里歉意萬分，要當面說。
許文元也沒拒絕，他只想留一份香火情而已。再多的，那就是做夢了。
之所以選漁家傲是因為這裡距離醫院、距離單位分的房子近，許文元懶得折騰，所以沒去華府和燕都。
人家小馬也不缺這口吃的。
王鑫童去上衛生間，屋子裡就許文元一個人。
菜已經上來了，小馬也打車往這趕。
許文元手裡拿著一張環球時報在看著，美國那面網際網路熱潮已經開啟，納斯達克指數在狂飆。
就連《參考消息》里都有寫。
這波網際網路泡沫很快就要破裂，等指數回到這個點位的時候，大概用了十四五年的時間。
不過那時候全世界走在網際網路革命前沿的只有老美和老中兩個國家。
至於星際之門被ds一棒子打死以及ai泡沫破裂的事兒，都是後話。
許文元最近幾個月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兒一看報紙的時候，很多現在的消息看起來很平淡，可只要和未來相互參照，裡面的脈絡的確令人尋味。
他樂此不疲的看著。
「你就是家裡介紹相親的吧。」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我跟你講，我就是來走個過場。」
「家裡催得緊，我拗不過，來看一眼。飯錢一人一半，你別占我便宜。」
說著，女人拉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咯吱的聲音。
波司登羽絨服拉鏈拉到一半，女人進門就開始往下拽，拽到胳膊肘卡住了，使勁一甩，這才脫掉，隨手搭在椅背上。
她坐下後看也沒看許文元，拿了一雙方便筷掰開，夾了一塊鍋包肉，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咽下去，又夾一塊，眼睛不看許文元，看盤子。那股子勁兒，不是不在乎，是故意的，故意讓許文元知道她不在乎。
「相親？」許文元抬頭，把《參考消息》放下。
「是啊，我跟你講，我不想————」
女人正吃著鍋包肉，抬眼看許文元。看見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一動不動，鍋包肉金黃的一個邊角在嘴邊露出來。
這種情況許文元見多了，習以為常，笑呵呵的問道，「還沒問你貴姓啊。」
正說著，王鑫童推門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高腰褲，褲子把腿收成一條線，從胯骨往下，筆直地落下去，褲線熨得鋒利，像刀裁的。
緊身毛衣是黑色的，領口豎著，裹住脖子，把那張臉襯得更小了一巴掌大，擱在那副九頭身的架子上，像畫裡的人沒畫完，留了一截空白，全給了腿。
就這個身材，回頭率百分之百。
相親的那女的嘴裡的鍋包肉還沒咽下去，愣愣地看著門口，筷子舉著，忘了放下。
王鑫童掃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最後落在許文元身上。
不過她沒問，只是嘴角翹了一下，拉開椅子坐下，腿並著，斜斜地收在椅子底下，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剛進來什麼都沒發生。
「你！」相親的女生嘴裡有鍋包肉，含含糊糊的說道。「你相親怎麼還帶個人來啊。」
「你怎麼搞的，太沒禮貌了吧。」
「你這是表姐還是表妹，有你這麼相親的麼。」
聽到女生的話後，王鑫童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她往許文元那湊了湊。
「會不會是你找錯了房間呢。」
「啊？」女人怔了一下，「105，不會錯！」
「我這裡是108。」許文元笑呵呵的說道。
尷尬一下子彌散開來。
女人馬上用力咀嚼，把鍋包肉咽下去。
許文元都怕她噎到，還要一次急救，就像燕京的那次一樣。
「對————對————對不起。」女人慌亂的說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我明天請你吃飯。」
許文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王鑫童的頭，「不用了。」
女人尷尬，掉頭就走。
凡事吧，就怕對比。有王鑫童在，勝過千言萬語。
「經常有女生這麼搭訕麼。」
「很經常，就像你走在商業街上，會有很多男人跟你搭訕一樣。嗯，女生會更主動。」
王鑫童伸手，掐住許文元胳膊內側的肉，輕輕掐了下。
手機響起，許文元拿著手機出門。
王鑫童跟在許文元的身後一起去接人，她有些好奇，許文元這人有點傲氣，骨子裡的，但卻對這位小馬有些尊重。
也不知道為什麼，正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更加好奇。
一個一米七五左右，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和許文元握手。
也沒什麼特殊的麼，王鑫童心裡想到。
回到包房，各自坐下，小馬給了王鑫童一個很官方的笑容。
王鑫童這下高看了小馬一眼。
一般人看見自己，眼睛都拔不下來，不敢對視，也會用眼角餘光多看幾眼。
這位，雖然看著普通，也沒什麼氣場，可就是這麼個動作，王鑫童就知道他吃過見過。
「直入正題吧，你那面是不是拉到新的投資了？」許文元問。
「是。」小馬特別不好意思，咳嗽了一聲，「投資方有特殊的要求。」
「不用跟我說那麼仔細。」許文元笑了笑，「定下來上市的時間了麼。」
「還沒，正在運作，可能是納斯達克。」
「？？？」
許文元怔了一下，企鵝不是在香江上市的麼？
但轉念一想許文元就想懂了，納斯達克現在風風火火，但半年後泡沫破裂，跌了80%多。
好像《重生寶典》里提到了網易，那時候網易跌破1塊錢，到多少來著？
應該是五毛多。
那時候去納斯達克敲鐘也很難，根本融不到錢，想來最後折中了一下，去香江上市的。
這人吶，的確要看命，小馬背後的勢力龐大，卻也有想做都做不到的事兒。
不過話又說回來，中概股從納斯達克退市的時候，他也沒被波及，安安心心的掙錢就是。
「行啊，我那份你準備怎麼辦。」
王鑫童聽懵了，難怪許醫生說自己不缺錢，人家談的都是納斯達克上市的事兒。
他一個江北省的普通醫生，怎麼能和納斯達克聯繫起來呢？
王鑫童有些不理解。
「實在不好意思，許醫生。」小馬道歉，他的普通話一般，帶著濃厚的口音。
「沒事，猜到了。」許文元平淡的說道，「給我一個退出的方案。」
小馬拿出文件，開始一個又一個的給許文元講解。
那筆錢，龐大到讓王鑫童瞠目結舌。
至於小馬，桌上動過的鍋包肉他都沒看見，只是一臉歉意的跟許文元說著。
許文元記得小超人投資獲利超過10倍以上，但依舊被稱為最遺憾的投資。
因為要是可以留下來的話，十倍只是個零頭。
可惜沒有如果，許文元最後選了一個10倍的撤出方案。
「許醫生，實在抱歉，有很多事情不能說。」小馬見許文元很乾脆的選擇退出，也鬆了口氣。
來之前的路上，小馬心裡充滿了愧疚。
可誰能想到呢，許文元竟然連勸都不用勸，好像他一早就做好了退出的準備。
但就幾個月的時間，已經知道留不住，那時候又為什麼要投資呢？
很多事情都是小馬想不懂的，但許文元這麼輕易的同意卻是好事兒。
「錢不著急，明年我要去香江，中藥谷那面請我爺爺。到時候我開個戶頭，你再轉進去。」許文元道，「另外你把10001—10009的q號都要來，是不是都在你們聯合創始人手裡呢。」
「嗯。」
「我要，算是一點補償吧。以後你看見10001給你發信息的話，還會有些念想。」
小馬無話可說。
這種最好的投資人，自己還能說什麼呢。
雖然這事兒對許文元來講是早有預謀的，但對王鑫童的震撼無以復加。
她本來已經有些不堅定，可一頓飯的時間，許文元進帳4000萬左右，王鑫童的三觀都變了。
小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簡單吃了口飯就離開了油田，打車去太平機場準備連夜趕回鵬城。
許文元也沒送他，簽了合同，這筆交易就告一段落。
眼看著小馬的腰好了，許文元也沒想給他再治療。醫不叩門這句話，許文元深深明白其中的道理。
不過兩人還是約好了等許文元去鵬城的時候一起吃飯。
送走小馬，王鑫童深深的看著許文元，眼神專注，像是盯著一座金山。
「哥，你真的會算命？」
「心誠則靈，在燕京的時候我不就給你算過麼。谷歌的那筆錢，你拿在手裡，怎麼還問我這麼愚蠢的問題。」
「————」王鑫童無語。
一包方便麵，就是算命了？
可她對此也無話可說。
「韓國，網遊，是麼？」王鑫童問。
「嗯，差不多是這樣。」許文元道，「不過你不會經營，到時候有人來談收購，你折算成股份就可以。」
「啊？」王鑫童愣了一下。
「有空去美國開個戶，錢怎麼挪出去你看。」許文元道。
王鑫童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說在你那有我的錢，我信你。以後有一天我肯定要用這筆錢，希望你會毫不猶豫。」
「要是太多我反悔了呢。」王鑫童問。
「哦，那就反悔唄，我又不差錢。」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很早把王鑫童送去太平機場，然後開車回來上班。
正是身體好的時候，許文元沒覺得有任何疲憊。
凌晨開車四個多小時跟玩似的。
年輕真好啊。
來到病區，許文元迎面看見一個熟悉的人站在病區外。
咦，她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