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懷璧其罪
懷璧其罪
「范佳軒，你找我？」
范佳軒站在門口，羊絨大衣裹到膝蓋，淺駝色的，大翻領豎起來，遮住半截耳朵。
底下一雙深棕色長靴，靴跟細，裹著小腿。
范佳軒整個人被那件大衣攏著，像裹在一層殼裡，殼是軟的，底下是什麼，根本看不清。
「嗯。」范佳軒應了一聲。
「有事？你知道我肯定不會和你家一起賣假藥的。我許家的招牌已經大傷元氣，再來一次，我爺爺就被氣死了。」
許文元揮了揮手，「懶得跟你解釋，趕緊走吧。」
「許醫生。」范佳軒忽然提高了聲音。
叫別的，許文元懶得搭理她。但在醫院，喊自己許醫生，不答應都不行。
「你怎麼這麼煩。」許文元皺眉，「說，什麼事兒。」
「我做完腸鏡3個月了，要複查。」
范佳軒站在門口，大衣垂著，一動不動。
許文元發現她的大衣下擺動了一下，整個人有些害怕，看也不敢看自己。
賣假藥的都特麼有病，許文元心裡罵了一句。
「怎麼做腸鏡還能上癮？」許文元毫不客氣的說道。
「你！」范佳軒凝眉，輕吒。
可眼神一落到許文元身上，她馬上就像是撒了氣的氣球，一聲不吭。
許文元忽然想起什麼，微微一笑，「給你講個八卦啊。」
「什麼八卦？」范佳軒疑惑。
她有想到許文元會羞辱自己，畢竟他們許家清高，！清高個屁，不也出了賣藥酒的許漢唐麼。
范佳軒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大醫院，泌尿外科總有一堆老男人。每天去了也沒什麼事兒，找泌尿外科醫生給按摩前列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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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佳軒一怔，她畢竟也是醫生，中醫也是醫生，簡單的解剖關係還是知道的。
隨即臉色古怪。
「按摩前列腺上癮，那幫不要臉的老男人。」許文元罵了一句，隨後轉身，抬起手臂揮了揮，一句話都懶得再說。
范佳軒臉色蒼白，看著許文元的背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那幫不要臉的老男人！
這話是罵自己呢。
講真，這已經算是投懷送抱了，可許文元竟然接都不接，而且還很不紳士的罵自己。
罵的是那麼直白。
以至於范佳軒站在門口，怔怔的看著許文元，不知道該怎麼辦。
正是上班的時間，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李懷明沒聽到許文元和范佳軒說什麼，但這姑娘他認識，上次就是她送的老鴨湯，自己喝完了之後在周院長面前除了丑。
有些事李懷明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前許文元和侄女李嫣處朋友的時候老老實實的，科里小護士總是搭訕，但許文元就沒應過一次。
可自從和————被李嫣分手，許文元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身邊美女不斷。
那天打自己的那位長得可真好看，也就是那天太慌亂了，要不然李懷明都想被再打一次。
眼前這位也是，一看就年輕漂亮，甚至還帶著一股子讓李懷明挪不開眼睛的氣質。
怪了，許文元不給她好臉看，這姑娘怎麼還上趕著呢。
許文元換了衣服，開始查房。
幾個月的時間，許文元已經取得了胸外科以及一部分普外科的實際控制權。
說起來挺讓人唏噓的，但這對許文元來講也不算什麼難事兒。
之所以沒恁死李懷明是因為沒這個必要。
查房，做手術，下台。
手術都很簡單，許文元卻依舊很專心。
現在許文元已經不擔心功德值的獲取了，而英特納雄耐爾的徽章也在一點點的積攢著。
很多事兒都不用著急，慢慢來才比較快。
又一天過去了，許文元下班在食堂刷卡買了倆豬蹄子回家。
現在的食堂大師傅手藝不錯，燉的豬蹄子很爛，很好吃。
拎著豬蹄子進院，許文元就覺得不對勁，范佳軒竟然坐在裡屋。
這狗東西沒完沒了的。
許文元有些生氣。
無論前世今生，許文元都是吃過見過的主，不至於見個漂亮姑娘就走不動道。
范佳軒來做什麼，許文元心裡一清二楚。
他不感興趣而已。
騷擾自己不成，竟然來騷擾爺爺，許文元手癢難耐，已經準備恁死范佳軒了。
許文元從來不會憐香惜玉。
平等的觀念烙在腦海里，從來都沒變過。
「范佳軒，你是不是有病。」許文元進門後直接開噴。
「文無，對客人客氣點。」許濟滄坐在椅子上，悠悠的說道。
「嗯，她有病看病，走走走，你不是想做腸鏡麼，我現在領你去開藥。」
范佳軒一張臉慘白慘白的。
「你要是等不及，今晚開急診台。」
「文無。」許濟滄喝止。
「唉。」許文元搖頭，坐在一張椅子上，把豬蹄子放在一邊，隨後打了個響指。
許文元打響指的時候，虎子正趴在暖氣片旁，兩隻前爪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耳朵尖那撮黑毛豎著，像兩根天線。
聽見響指聲，它的耳朵先動了一下，尖上的黑毛晃了晃，然後整個頭抬起來，琥珀色的眼睛眯
著，看了許文元一眼。
隨後虎子站起來，前爪往前伸了一下，脊背弓起來，毛炸了一瞬又落回去。
它後腿蹬地，躍上椅子扶手，停了一秒，再躍，四爪張開，穩穩地落在許文元頭頂。
爪子先搭上去的瞬間就收了回去，肉墊軟的，沒發出聲音。
然後整個身子趴下來，肚皮貼著許文元的頭頂和後腦勺，尾巴垂下來，搭在他臉側，巴掌長的一截，尖端微微翹著，一翹一翹的。
虎子的頭從許文元額頭前面探出來，兩隻耳朵豎著，耳尖的黑毛支棱著，下巴擱在許文元的髮際線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它的毛厚，灰褐色的，夾著深色的斑紋，從許文元頭頂披下來，蓋住半個額頭，像一頂沒織完的帽子，帽檐歪著，垂到眉毛上面。
虎子眯著眼睛看范佳軒，尾巴尖在她那個方向甩了一下。
許文元把豬蹄掰開，肉脫骨，顫顫巍巍的，油亮油亮的。
他掰了一小塊，指尖捏著往上一送。
虎子腦袋探下來，嘴一張，肉沒了。
它嚼了兩下，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呼嚕，尾巴尖甩了一下，又趴回去，下巴擱在許文元頭頂，眯著眼，像在回味豬蹄子的味道。
「文無，佳軒來找我商量個事兒。」許濟滄道。
「哦，什麼事兒？」許文元見爺爺表情沒什麼變化，知道應該不是假藥的事兒，「聯姻，我拒絕，就別說了。」
「————」范佳軒沉默。
「是范程恩，最近幾年神神叨叨的，總說自己要悟道了。」
「哦，神經病麼不是。」
「文無，佳軒說想要帶范程恩過來。我和小范也好多年沒見了，說不定就是最後一面。」
許文元笑了，爺爺的確是老了，開始懷舊。
范佳軒的小心思簡直太幼稚了，老范來幹什麼？還不是登門提親。
你現在答應了，人家上門就拒絕？
沒這麼辦事的。
「提親的事兒我給拒絕了，現在是新社會，講自由戀愛。我們這幫老骨頭不能越活越回去，但看一眼小范還是行的。」
許文元笑了笑，把最後一塊豬蹄塞進虎子嘴裡，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爺，您也知道，《論語》里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他頓了頓，「朱熹注得明白—怪異、勇力、悖亂之事，非理之正，固聖人所不語。
您這老兄弟又是悟道又是別的什麼，我看是精神病。
《靈樞》里說的怵惕思慮則傷神，神傷則恐懼流淫而不止。他這些年神神叨叨的，不是悟道，是勞心太過，神散了。」
許濟滄白眉動了動。
范佳軒心裡嘆了口氣，許文元這狗東西不光是罵自己，他跟瘋狗似的，逮個人就開罵。
一點長幼尊卑都不講，不就賣點假藥麼，誰還不賣？
跟網上的憤青一樣。
「《素問》講得清楚，驚則心無所倚，神無所歸，慮無所定，故氣亂矣。」
「范程恩這是氣亂，不是悟道。正經醫書里哪有什麼怪力亂神？《內經》之前或許有鬼神致病之說，但岐黃以降，醫家講的是七情內傷、六淫外感。」
許文元低頭看著許濟滄，語氣輕了些。
「他要來看您，我不攔。但醫者意也，不是醫者鬼也。您看一眼，真要看什麼問題，我來就行。」
「說著不信，還不讓我看，你這也太沒邏輯了吧。」許濟滄笑呵呵的說道。
「嗐，信不信的————咱是唯物主義者，按說不該信，但是吧，防人之心不可無。」
「行啊，佳軒，你回去吧，這事兒我應下來。」
許文元起身，虎子還像是狗皮帽子一樣趴在他頭頂，忽閃著大眼睛看著范佳軒，微微呲牙，有點兇相。
范佳軒起身，特別無奈。
她看許文元面帶桃花，肯定不是省心的主，可這位就是對自己竟然一點都不感興趣。
雖然范佳軒也沒投懷送抱的想法，但卻心有不甘。
把人送走，許文元帶著虎子回來。
「文無，你猜是什麼情況。」許濟滄問。
「爺，你見過真有修煉成的麼。」
「沒見過，比如說龍虎山，哥倆都去了那面，長子有名分，沒有法器；次子有法器沒名分；龍虎山的那位有道場沒名分沒法器。」
「不過龍虎山挺靈的，改天找機會我去一次。」
「你幹嘛去？」
「給你求個姻緣。」許濟滄笑道，「大事肯定不行，天下大勢，龍虎山也推不動，但你這點小事那面肯定靈驗。」
爺，話不能這麼說。
許文元想要反駁，但見爺爺的臉色，也就把所有的話給咽了口去。
就不信了，還能有什麼紅鸞落自己身上。
「爺，中醫協會那面你怎麼看，還有就是中藥谷。」
「沒用。」許濟滄搖頭，捻須，「要是你，你怎麼辦。」
「中醫要是還抱著那幾本老書不放，一輩子就圍著傷寒論金匱要略打轉，走不遠。
不是書不好，是光看書不夠。
張仲景寫傷寒論的時候，沒有CT，沒有病理，沒有光。
他靠的是望聞問切，靠的是四診合參。現在有了這些，中醫不用，那不是守正，那是守舊。
我覺得張仲景要是活在現代，肯定用各種機器比誰都熟。」
許文元說著，頓了頓。
「我的想法肯定還是CT定位，病理定性，脈象定量。
對了，就記下來；錯了，就找原因。
一千個病人這樣走下來，肺小結節的脈象就有了標準。一萬個病人走下來，胃癌的脈象也有了標準。」
他捋到虎子尾巴根，虎子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中藥谷搞那些虛的，沒用。真要做，就把全國的老中醫拉出來，一人配一台CT，一人配一個病理科，逼著他們拿脈象去對片子，對病理報告。
對上了，記下來。對不上，改。改到能對上為止。這才是真東西。」
虎子呼嚕呼嚕地響著，許文元的手停在它肚子上。
「爺，您以前說中醫缺傳承。不是缺徒弟，是缺眼睛。CT就是眼睛，病理就是尺子。有了眼睛和尺子，徒弟學起來就快了。到時候中醫不是誰悟性高誰厲害，是誰下的功夫多誰厲害。這就不是玄學了，是科學。」
許濟滄頷首。
「至於那面，就是為了賣點藥，沒什麼發展。香江的眼皮子淺，維多利亞女皇的裹屍布舔不夠。」
「文無，你怎麼對那面這麼不屑。」
「是他們真的干不出來什麼，一群沒用的廢物。」
「要不是一些見不得光的人和事兒，那面早都完蛋了。」
「再說，我又沒說謊話，老倫敦的貴族就是願意舔木乃伊的裹屍布，吃起來咯吱咯吱的。一群蠻夷，香江的雜碎們還真以為是什麼貴族。」
許濟滄擺了擺手，仔細看許文元，目光悠悠。
李懷明坐在華府的包廂里，端著架子。
對方是省城來的，姓范，看樣子三十多歲，四十左右。
沒明白對方來意的時候，李懷明幾乎不說話。
對方似乎也明白李懷明在想什麼，幾杯酒下肚，便說到了正題。
原來對方是做中藥的，那個自己覺得好看的姑娘叫范佳軒，看病的過程中許文元做了些什麼，姑娘一直鬱郁不甘，所以側面問一下。
說起許文元，李懷明馬上就不困了。
李懷明連喝了幾杯酒，話匣子就開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筷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像說一件憋了很久的事。
「許文元啊，別的不說，就那長相，一米八七，站那兒跟電線桿子似的，小姑娘見了就走不動道。我跟你說，就這個李懷明豎起大拇指，在范家二爺的面前晃了晃。
「不是我說，我侄女李嫣，正經大學生，長得也漂亮，家裡條件也好，我介紹給他的。處了沒幾個月，這狗東西就開始拈花惹草。」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咂咂嘴，臉上表情複雜，像是痛心疾首，又像是總算逮著機會說道說道。
「你是沒見著。我們科里那幾個小護士，年紀輕輕的，見了許文元跟蜜蜂見了蜜似的。
沒事就往醫生辦公室跑，端茶倒水的，找各種藉口。
他倒好，來者不拒，跟誰都有說有笑的。這還不算，連手術室保潔的大姐，四十多了，他都跟人家嘻嘻哈哈的，讓人家給他留門，說什麼早上來得早。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李懷明說著，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
而表情里更多的則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神色。
「最過分的是，他跟那個強生的銷售，姓周的那個，還有美國外科那個姓王的，那關係，嘖我就不細說了。
反正我侄女跟他分手，不冤。
我當初瞎了眼，才把李嫣介紹給他。
這小子，仗著自己長得好，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姑娘。前腳跟我侄女分手，後腳身邊就沒斷過人。醫院裡那些小姑娘，一個個的，魂兒都被他勾走了。」
「就算跟我侄女在一起的時候，身邊的小護士也沒斷過。」
李懷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替自家侄女不值，又像是替自己憋了這麼久的氣終於出了。
「許文元這麼好色麼？」范家二爺怔了一下。
自家閨女可好看，這是客觀事實。但閨女上門，好像也沒有什麼好臉色。
這次回來後，自己問題，范佳軒只說是許文元眼高於頂，看不上自己。
我就說，一定是范佳軒有自己的小心思。
是她看不上許文元，然後倒打一耙。
「對！」范家二爺也憤憤的說道，「李主任，許文元真是畜生啊，我閨女回去後天天哭。我也不是小氣，主要是閨女受氣，我心裡過不去。」
「唉，我侄女也被他禍禍了。」李懷明深深的嘆了口氣。
「李主任，來，走一個。」
又幾杯酒下肚，罵了一陣子許文元，范家二爺問，「李主任，我想出口氣，您幫我想個轍。」
「這個麼~~~」李懷明的眼珠子一轉，上下打量范家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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