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見面錢


  劉瞎仙剛開唱,就引得西門上好多閒人圍過來。

  他們都好奇地打量著敲碰鈴的張天盛,弄得張天盛紅了臉,好幾下碰鈴都敲錯了。

  一段開場唱完,圍觀眾人就和劉瞎仙談笑起來。

  「劉先生,這俊娃娃是啥人?怎麼跟著你唱賢孝呢?」

  「沒聽過你有這麼大的娃子啊?」

  「該不是你和哪個相好的婆娘悄悄生下的吧?」

  劉瞎仙微微一笑,道:「你們可真抬舉我劉瞎子了,你就給我個相好的,我都找不到門道在哪裡呢!」

  「哈哈哈!」

  眾人鬨笑起來。

  劉瞎仙又笑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娃兒,就是東門算命的張老先生的孫子,名字叫個張天盛,去年冬天一泡尿換了陳七先生的三弦,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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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這就是一泡尿換了陳瞎仙三弦的那個娃娃啊?」

  「我聽說,張秀才讓這娃娃拜了陳瞎仙為師,把陳瞎仙發送入土,還說讓這娃娃以後就唱賢孝,把咱們涼州賢孝傳下去呢!」

  「沒錯,就是這個娃娃!沒想到現在拜了劉瞎仙當徒弟...」

  眾人紛紛交頭議論。

  「天盛傳了陳七先生的衣缽,可陳七先生沒了,張老先生就讓天盛拜在我的門下,先學幾年三弦,完了再投明師...」

  劉瞎仙又說道:「這娃娃靈性呢,我今天才教他敲雙響,他已經能跟上我的三弦了!」

  「嗯,這娃娃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看就是個靈性人!」

  「他要是穿戴整齊,比財東家的少爺還俊呢!」

  「等這娃娃長大了,還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呢!」

  眾人看著張天盛,開起了玩笑。

  張天盛更加不好意思,漲紅了臉,手足無措,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他從小生得俊,就像年畫裡的娃娃,誰見了都喜歡,經常被人誇讚。

  可這麼多人一起盯著自己,也太難為情了。

  劉瞎仙雖然眼盲,卻早察覺到了張天盛的窘態,轉頭說道:「天盛,我們吃開口飯的,首先就得抹得開臉,不能扭扭捏捏地怯場...

  聽賢孝的客人都是我們衣食父母,和你玩笑,是看得起你呢,你可不能不識抬舉!

  你逗得大家笑了,人家才肯掏出錢來施捨,你臭著臉,誰都不會給你一個子兒!」

  「嗯,師父,我知道了。」

  張天盛聽了師父的話,便直起了身子。

  師父教的可是幹這行的規矩道理,就算心裡再膽怯害羞,也不能扭扭捏捏。

  他發現,師父在家的時候,總是悶聲不響,從來沒個笑臉,可和聽賢孝的人答話,卻是談笑風生,詼諧有趣。

  顯然,師父本不是個幽默的人,只是為了表演效果,才和眾人插科打諢,就是為了讓大家開心,才能掙到錢。

  師父說得對,看客都是衣食父母,你愁眉苦臉的,誰願意給你錢?

  劉瞎仙又說道:「去,給看官老爺們磕個頭,拿氈帽走一圈,讓他們賞你個見面錢,嘴說甜些!」

  「哦...好的。」

  張天盛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卻不敢違拗師父的命令,便放下碰鈴,到了跟前跪下,給眾人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又拿起氈帽,走到了眾人面前說道:「爺爺奶奶,老爺太太,叔伯嬸子,我今天跟著師父第一次出攤,求你們賞個見面錢!」

  「嗯,這娃娃嘴可真夠甜的!」

  「我聽說,他爹媽都死了,他爺養活不住,才讓他拜了劉瞎仙當徒弟,真是可憐...」

  「這見面錢,誰都得給!」

  圍觀眾人紛紛掏出錢,扔進了張天盛捧著氈帽里。

  雖然每人都是一個銅板,但也有不少。

  張天盛心中感激,不斷地給大家鞠躬道謝。

  劉瞎仙卻開起了玩笑說道:「你們誰看著我這徒弟娃兒俊,就給你們家當個上門女婿,他現在是我家裡的人,我就能做主!」

  「你還別說,誰家有小姑娘,早點把這張天盛招到門上當女婿,可是天大的好事!」

  「就是,這娃娃模樣俊,配富戶官家的小姐都綽綽有餘呢!」

  「他是明眼人,將來唱賢孝肯定能唱出來,掙錢也不少呢!」

  眾人又笑了起來。

  張天盛捧著氈帽,放回原地,又站在了師父身邊。

  劉瞎仙「叮咚」彈了幾聲三弦,就說道:「謝謝各位老爺看得起我這徒弟娃,我和他給大家唱一段《汾河灣射雁》吧!」

  看客們靜了下來,劉瞎仙彈起三弦,張天盛就趕緊拿起雙響伴奏。

  「說了個柳陽城亂紛紛,唐主爺的江山不太平,封了仁貴去征東,十三年沒有回家探夫人...」劉瞎仙邊彈邊唱。

  這段《汾河灣射雁》,張天盛聽爺爺說過,是《薛仁貴征東》里的故事,說薛仁貴征東立功受封,回家探親,走到汾河灣,誤傷了親兒子薛丁山...

  師父今天唱這一段,是想到被抓了壯丁、即將去前線打仗的兒子嗎?

  張天盛跟著爺爺,在東門也聽過陳師父唱過《汾河灣射雁》,現在聽劉師父唱,發現他唱得沒有陳師父好。

  陳師父唱的時候,聲情並茂,情緒飽滿,尤其唱到悲情處,哽咽吸鼻,引得看客紛紛抹淚...

  而劉師父唱得比較平,情緒波動沒有陳師父那麼大。

  雖然都是盲眼人,但劉師父有家有業,有妻有兒,生活還過得去,所以唱不出那種悲悽...

  而陳師父無家無室,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才能唱得令人落淚。

  不過,劉師父的三弦彈得可比陳師父好多了。

  陳師父的三弦彈得也不錯,但彈來彈去都是那幾個調子,變化不大。

  劉師父卻把三弦彈得出神入化。

  他的手指在弦上快速滑動,倏忽上下,用了大量的滑音、顫音加花,旋律動聽且層次鮮明。

  慢節奏的時候,「叮叮咚咚」的三弦聲清脆悅耳,就像珍珠落在玉盤。

  快節奏的時候,三弦聲密如急雨,仿佛金戈鐵馬,踏冰而來。

  唱賢孝的時候,劉師父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再低頭,而是仰著腦袋,完全陶醉在三弦的琴聲里。

  張天盛敲著碰鈴,看著師父彈著三弦,熱血沸騰,激情澎湃。

  這可不是一般的功夫啊!自己要是能彈到劉師父這般水平,就算不唱,都能掙到錢!

  張天盛也明白,爺爺讓自己先拜劉瞎仙為師,就是要學這手三弦絕活。

  賢孝的唱詞和唱法,可以慢慢學,但這三弦的功夫,可是日積月累,不是三天兩日能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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