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芋米拌麵
唱完了一段《汾河灣射雁》,劉瞎仙並沒有休息,又唱了一段歡快的酸曲兒,引得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拿出錢扔進破氈帽里。
西門周圍其他幾個賢孝攤子也出來了,但看客都是稀稀落落的,沒有幾個人。
劉瞎仙這邊卻圍了兩三層人,好多人都站在外面聽。
好多人感興趣的是張天盛。
劉瞎仙聽著銅錢「噹啷噹啷」不斷掉落氈帽,更加賣力氣,一段接一段地唱,把三弦彈得都快冒煙了。
一直唱到中午,看客們陸陸續續回家吃飯,劉瞎仙才歇了下來,費力地咽了口唾沫說道:「天盛,去邊里的龍豐飯館討壺茶來,我們吃飯。」
「是,師父。」
張天盛便從褡褳里取出一個破了嘴的瓷茶壺,來到了旁邊的龍豐飯館裡,卻站在門口,不敢張口討要茶水。
雖然只是一壺茶水,卻也是人家用柴火燒開的。
瞎仙藝人其實和乞丐也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在街上混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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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要錢討飯的時候,也會敲著瓷碟,在商鋪門口唱上一段「蓮花落」,說幾句吉利話。
張天盛立在飯館門口發愣,店小二卻看到了張天盛手裡的破嘴茶壺,便說道:「你是來給劉瞎仙要茶水的吧?」
「對,對!我...是他的徒弟。」張天盛趕緊答應,臉又漲紅了。
「哦?你就是劉瞎仙新收的徒弟娃啊,模樣兒還怪俊的!」
飯館老闆走過來,打量著張天盛笑道:「好啊,有了你這個徒弟,劉瞎仙以後就不用天天自己摸摸索索的來要茶了!」
「是,是,我今天來的時候,拉著師父的明杖,他走得都比往日快呢!我師父唱了一早上,嘴干舌燥的,求你們給點茶水吧!」
張天盛點頭哈腰地陪笑。
這家飯館每天都給師父提供茶水,自己可得嘴甜些。
「行啊,你這娃娃懂事呢,以後你們師徒倆口渴了,就儘管來要茶!」
飯館老闆擺了擺手,店小二就接過張天盛手裡的茶壺,灌了一壺茶。
「謝謝!謝謝!」
張天盛連聲道謝,提著茶壺回到攤子上,倒了兩碗茶,又拿出饃饃,和師父一起吃午飯。
瞎仙賣唱,一般都是早上出來,唱到下午,中午飯就吃點饃饃。
其他瞎仙也在吃飯休息,幾個明眼的就朝劉瞎仙這邊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卻沒有人過來打招呼。
今天因為張天盛敲碰鈴伴奏,劉瞎仙的生意比往常好,其他瞎仙自然就掙得少了。
張天盛低著頭,很快吃光了自己的一個饃,又伺候師父吃完,就把茶壺茶碗收拾進褡褳里。
「我去上茅房,你看著攤子,我來了你再去。」
劉瞎仙和張天盛換著上了茅房,休息了一會,就又開始賣唱。
下午的看客也多,但好多就是早上的人,不肯再丟錢,師徒倆唱了一下午,氈帽里都沒有進帳幾個銅板。
日影西斜,劉瞎仙便讓張天盛收拾了東西,牽著盲杖帶路,回到了家裡。
伙房裡飄出飯香味。
張天盛早餓得前心貼後脊樑,聞到飯香肚子直「咕咕」叫。
他給師父打了打身上的土,扶到上房炕上坐了,便來到伙房幫著師娘燒火。
鍋里是涼州人最常吃的「山芋米拌麵」。
涼州人把土豆叫「山芋」,滾在煮好的小米粥里,再加上把麵粉攪稠悶熟,便是「山芋米拌麵」。
災荒饑饉的年月,誰家都沒有多少正經糧食,能頓頓吃兩碗「山芋米拌麵」,已經超過了大多數人家。
師娘做熟了山芋米拌麵,一邊往碗裡盛,一邊對張天盛說道:「去撈點鹹菜。」
「是,師娘。」
張天盛取了個碟子,去伙房角落的小鹹菜缸里,撈了半盤醃鹹菜,便端了一碗飯,和師娘來到了上房。
師父劉瞎仙坐在炕桌的後面,張天盛就和師娘打橫挎在炕沿上,一起吃飯。
張天盛「呼嚕呼嚕」地吸溜著山芋米拌麵,偶爾才夾一筷子鹹菜。
以前爹媽都在的時候,張天盛在家裡也能頓頓就著鹹菜吃山芋米拌麵。
可自從爹媽死了後,張天盛跟著爺爺吃了上頓沒下頓,老是啃黑面饃,山芋米拌麵就鹹菜已經是奢侈...
現在到了劉師父家裡,又吃上了山芋米拌麵就鹹菜,張天盛很感激師父師娘,就不好意思多吃菜。
吃了半碗,張天盛發現師父師娘吃得不快,他也就放慢了速度,等著給師父師娘添飯。
等師父師娘吃完了一碗飯,張天盛就趕緊下炕,接過碗去添了,端回來恭恭敬敬放在炕桌上。
「你去把鍋里剩下的飯都舀了,把鍋巴也鏟著吃上。」師娘端起飯碗說道。
「嗯。」
張天盛到伙房把剩下的山芋米拌麵舀進碗裡,又拿過鍋鏟,把鍋巴鏟了先吃。
焦黃的鍋巴吃起來有點油味,比山芋米拌麵還香。
吃完了鍋巴和飯,張天盛又端起碗仔細地舔乾淨。
山芋米拌麵很稠,碗裡還有很多小米粒和麵漿,要是不舔了,可就便宜後院的小豬娃了。
把碗舔乾淨,張天盛才回到上房,就見師父師娘也都吃完了,正在清點今天賣唱掙的錢。
「今天掙的不少啊!」
師娘數著錢,臉上堆起了笑。
「天盛幫著敲雙響,人就多些,還給了他見面錢...」
師父頓了頓,又說道:「明天把飯攪稠些,天盛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虧下了。」
「嗯,明天我給你們擀頓轉百刀吃。」
師娘收起了錢,放到炕裡面的箱子裡。
「轉百刀面」也是涼州的家常飯,把面擀開後,用切刀轉著切成三角形的麵條,煮熟用笊籬撈出來,拌上菜和蒜泥、油潑辣子吃,屬於乾飯,比湯飯強多了。
饑荒年月,尋常人家一個月都吃不上一頓轉百刀面。
張天盛就收起了碗盤筷子,到伙房裡洗。
師娘卻追了進來,說道:「我洗吧!」
張天盛擦了擦手,有些侷促。
昨天師娘就不讓自己洗鍋,是嫌自己手髒嗎?還是怕洗不乾淨?
師娘也發現了張天盛的尷尬,便轉頭說道:「洗鍋抹灶是女人家乾的活,你一個大小伙子,好好跟著師父出攤子,去了賣力些,嘴甜些!」
「嗯。」
張天盛這才釋然,就幫著師娘收拾東西。
師娘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張天盛說著話,比昨天和氣了許多。
張天盛知道,這是因為今天自己幫師父多掙了錢。
誓狀里寫得很清楚,張天盛四年學藝掙的錢,都歸師父劉瞎仙。
即便將來能獨立唱賢孝,張天盛掙的錢也是師父的,這便是誓狀里寫的「兩年學藝,兩年效力」。
但張天盛還是很高興。
師父師娘雖然很少有笑臉,但心腸很好,對自己不錯。
自己能幫師父多掙錢,就等於掙了自己的飯,這對於張天盛來說,意義非凡。
洗完了鍋,餵完了豬,師娘便說道:「天盛,拿上兩個碟子和筷子,你師父說要教你搗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