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漿水面


  我坐在張天盛老先生家的熱炕頭,聽他講述幾十年前的往事。

  聊了大半天,他才說到拜劉瞎仙為師學賢孝,跟著師娘挖野菜渥漿水的故事,還沒有說到他怎麼用菸葉熏瞎自己眼睛。

  我不好意思追問,便笑道:「張爺,您到了劉師父家裡,雖然受了不少苦,可起碼吃飽了肚子。」

  「是啊,那個年月,連年災荒,兵荒馬亂的,能吃飽肚子的人可沒多少,還是現在的世道好啊,想吃啥都有...以前是天天愁吃不飽,現在是天天愁吃啥...」

  張天盛搖頭嘆息,又砸吧著嘴說道:「說起漿水,我嘴裡就饞了,這剛開春,雖然還下著雪,人卻容易春燥上火呢,今天就讓老婆子給我們做一頓漿水面,吃了潤潤春燥!」

  「這天寒地凍的,您家裡還渥著漿水啊?能渥酸嗎?」我好奇問道。

  漿水是西北地區的特色吃食。

  

  把芹菜、甘藍、蘿蔔絲、野菜等菜蔬,用清水略煮,調入少量麵粉,或者豆面、包穀面作觸媒,盛在壇缸里,使其發酵變酸,便成了漿水,既有蔬菜的本味,也有發酵後的清香之酸。

  漿水富含酵母菌和維生素,健脾開胃,疏肝利尿,清熱解毒,去火降燥,做法簡單,用料便宜,以前生活困難的時候,漿水就是西北人家最重要的菜。

  有些人家暮春天熱就開始渥漿水,邊吃邊續,一直吃到秋後,有句俗話說,「三斤辣椒一斤鹽,一缸漿水吃半年。」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一年四季都能買到新鮮的菜,渥漿水又麻煩,漿水就慢慢淡出了人們的餐桌,只有到了夏天暑熱的時候,人們才會想起吃漿水面解暑。

  漿水要氣溫高才能渥酸,這春寒料峭的,即便渥了漿水也發酵不起來。

  「哎呀,現在超市里就有現成的漿水賣,買來用油一熗就能吃,比我們自己家裡渥的還酸呢!」

  張天盛笑道:「就是太貴了些,一小袋袋就要三塊錢,我上次買了幾袋,叫老婆子罵了一頓,說我亂花錢...」

  「是有點貴,要是自己家裡渥漿水,一大缸都用不了多少錢。」

  我沒想到,現在居然有袋裝的漿水,還賣這麼貴。

  應該是有商家發現人們渥漿水麻煩,便做了袋裝的漿水銷售。

  「我在劉師父家的那幾年,春夏秋三季幾乎天天吃漿水,打嗝直泛酸水,放屁都是又酸又臭...」

  張天盛撫著鬍子笑道:「現在頓頓能吃上肉了,卻三天兩頭想吃漿水,我老婆子就老罵我是窮鬼命!」

  「呵呵,你們老兩口還真有意思!」

  我抿嘴笑道。

  剛才張奶奶進來阻攔老爺子再唱賢孝,還罵罵咧咧地生氣甩門帘走了,可和張爺攀談了半日,我才發現,他們老兩口其實感情非常好。

  不然,張爺也不會這般輕鬆地自嘲。

  雖然張奶奶整天罵他,可我知道,家裡的大事還是張爺說了算。

  「老婆子,把我那天買的漿水從冰箱裡拿出來,中午做一頓漿水面吃!」

  張天盛隔著窗戶,朝外面大聲喊道。

  「大雪天吃漿水面?虧你想得出來!」

  院子裡傳來張奶奶的咒罵聲:「你等著,我今天好好給你做一頓漿水面,酸倒你個老東西的牙!」

  我聽張奶奶又開罵了,有些不好意思,就笑道:「張爺,我就不在您家吃飯了,坐一會就該回了。」

  「哎呀,你林主任是我家裡的貴客,來的時候還給我提了禮當(方言:禮物),怎麼能不吃飯就回呢?」

  張天盛一把拉住了我,說道:「我老婆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用管,定定坐著,中午我們好好吃一頓漿水面,吃了嘴皮子不干,全身舒泰呢!」

  「好吧。」

  我其實也很想嘗嘗初春吃漿水面的滋味,更想繼續聽張天盛講述他的故事。

  老先生一輩子唱賢孝的故事,就是涼州賢孝傳承發展的縮影,是我了解涼州賢孝最好的方式,對我而言,意義非同一般。

  民國時期民不聊生,賢孝藝人生活困苦,好多都像陳瞎仙一樣,悄無聲息淹沒在歷史長河中...

  要不是張天盛老先生這樣的藝人代代傳承,涼州賢孝恐怕早就失傳了。

  而隨著時代發展,賢孝再次面臨傳承危機。

  挖掘、搜集、記錄、傳承涼州賢孝,將涼州賢孝的精神內核發揚光大,是我們這輩人的時代責任。

  我便又問道:「張爺,你繼續給我講您的故事吧,您在劉瞎仙師父家裡學賢孝,後來怎麼樣了?您學會了搗碟子後,幫劉師父多掙到錢了嗎?」

  「嗨!說起這個,我可不是吹,那年我剛學會了搗碟子,頭一天跟著師父去出攤,就引起了轟動,全涼州城的人都圍來看呢!」

  張天盛得意地仰頭笑道。

  「是嗎?這麼厲害啊,您快給我說說,到底怎麼個情形?」我也來了興趣。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長得可俊了,就像年畫裡的娃娃,嫩得能掐出水,我搗碟子扭秧歌,比那些大姑娘還好看,看的人就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張天盛正要講他當年的輝煌事跡,就見門帘挑開,進來了大大小小六七個人。

  他們手裡提著菸酒、牛奶、罐頭、營養品什麼的。

  「爹,我們來看您了,您這些天身子骨好著呢吧?」

  一位中年婦人,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炕上笑道。

  「你們怎麼都來了?」

  張天盛微一皺眉,待看到兩個十幾歲的孩子,頓時又眉開眼笑道:「哎呀,我的兩個好乖孫也來了,趕緊上炕,爺這裡熱和!」

  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就踢掉了鞋,跳上炕,躺在了張天盛懷裡。

  「坐起來,有客人呢!」

  張天盛拉起了兩個孩子,摟在懷裡,對我笑道:「林主任,這是我的娃子媳婦,丫頭女婿,還有兩個孫子...」

  「你們好!」

  我趕緊起身打招呼。

  張天盛給我介紹,他的兒子叫張建設,兒媳婦叫曹琴,女兒叫張麗紅,女婿叫王宇,孫子叫張鵬飛,外孫女叫王淼。

  「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你們怎麼一起來了?提前也不說一聲...」

  張天盛看著兒子女婿,又皺起了眉頭。

  「是媽打電話,說家裡來了客人,還說您今天想吃漿水面,就讓我們買了些滷肉和菜,一起回家來吃飯!」

  女兒張麗紅笑道。

  「瞎說,我才說要吃漿水面,轉頭你們就進門了,你們都是飛毛腿啊?」張天盛不悅說道。

  「怎麼了?您不想讓我們來啊?」

  張麗紅眉頭一橫,頗有張奶奶的風範,不再理會父親,拉起曹琴說道:「嫂子,走,我們去幫媽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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