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城裡娃
第二天一大早,張天盛就被雨水打窗的聲音驚醒了。
他把頭探出被窩,朝窗外看了看,天光昏暗,看不出什麼時辰。
已經是穀雨時節,但下雨的時候還是很冷,張天盛實在捨不得暖和的被窩。
可他想起昨天起遲了被師娘呵斥,便趕緊爬出被窩,套上衣服,疊好了被褥,下炕出門。
外面的雨說大不小,屋頂上已經淌起了廊檐水。
上房裡靜悄悄的,師父師娘顯然還沒有起來。
張天盛便去伙房,找來了兩個水桶,放在了廊檐下接雨水。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涼州乾旱缺水,下雨的時候,人家一般都會拿水桶接水。
一來防止雨水沖壞院子的地面,二來無根雨水有肥力,用來澆菜澆樹都長得好。
接好了廊檐水,張天盛又去後院柴棚里抱了一些乾柴,到伙房裡生火燒開水。
昨天師娘就說了,早上起來先燒水。
水還沒開,就見師娘進了伙房,不悅說道:「今天下雨又不出攤,你起這麼早幹啥呀?」
「呃...雨不是很大,我給師父打著傘,能去城裡出攤呢。」張天盛說道。
「你這個娃娃,說是有靈性,有時候還是傻乎乎的!」
師娘鬱悶說道:「你是能扶著你師父走到城裡,可下雨天,街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誰來聽賢孝?」
「哦...」
張天盛這才意識到,雨天不出攤不是因為瞎仙怕淋雨,而是沒有客人,掙不到錢。
「你們這營生,颳風減半,下雨全完,每回遇到雨天,你師父都睡到中午才起,能省一頓早飯...」
師娘嘆氣道:「罷了,你已經起來燒了水,我們就吃一點,完了你跟我去幹活吧!」
「是,師娘。」
張天盛燒開水泡了茶,端著饃饃到上房,和師父師娘吃了早飯,雨卻不見小。
師父又悶頭睡了,師娘說道:「天盛,去後院裡幫我出糞!」
張天盛就跟著師娘,來到後院。
師父家的後院很大,四周有驢圈、豬圈、灰圈(廁所),柴棚、草棚、車棚...
後院中間是一大塊菜地,種了很多菜,卻都剛抽葉扯蔓,還沒有能吃的。
昨天的風雨不小,把豆秧和洋柿子(西紅柿)的架子刮歪了,張天盛就幫著師娘,冒雨先把架子綁好,又來到圈舍里出糞。
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以前沒有化肥,糞肥是莊稼人唯一的肥料。
師娘拉來架子車,進了驢圈,將地上被毛驢踩踏瓷實的糞草混合物,用鐵杴鏟到車裡,再推出去,倒在糞堆上,蓋上土和草木灰發酵。
張天盛才八歲,還沒有鐵杴高,幫著師娘鏟糞推車,累得滿頭大汗,卻一點都不敢偷懶。
師娘一個女人,腿腳還有病,家裡家外的活都幹得井井有條,自己一個半大小伙子,怎麼能說累呢?
自己到了師父家裡,多了一張嘴,自然得幫著師娘把莊稼種好。
干到中午,張天盛累得半死,肚子更是餓得前心貼後脊樑,可師娘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只好咬著牙繼續幹活。
一直干到午後,師娘把驢圈的糞都出完,才停下來。
張天盛扔掉了鐵杴,一屁股坐在架子車轅條上,渾身就像散了架一般。
「你們城裡娃,幹活就是不行!」師娘擦了擦汗,「我娃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挑水劈柴,出糞種地,啥活都干開了!」
「我...慢慢就行了。」
張天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從小在涼州城裡長大,沒有幹過什麼重活,的確不如鄉下的孩子。
今天拿著鐵杴幹了半日活,手掌磨起了四五個血泡,鑽心的疼,張天盛一聲沒吭,沒想到師娘還數落他幹活不行。
心裡有些委屈,但張天盛知道,這就是自己以後要過的日子。
自己不能吃閒飯,不僅要幫著師父唱賢孝掙錢,還得幫著師娘幹活。
就算吃不下這苦,自己也回不到爺爺身邊了。
拜師誓狀里寫得明明白白,自己以後就是師父家的人,死走病亡,各安天命。
張天盛也不怨師娘。
師娘把自己當親兒子,才拿她兒子的標準來衡量自己。
怪只怪,自己太沒用,這點活都干不好。
師娘四五十歲了,在驢圈裡出了一早上糞,乾的活又髒又累,全是為了這個家,自己怎麼好意思怨她?
「走吧,間(方言:疏苗)些蘿蔔纓子,今天攪鍋拌麵湯吃吧!」
師娘去菜地里,拔了一些長得稠的蘿蔔嫩苗,帶著張天盛回到伙房,說道:「你去把蘿蔔纓子多淘幾遍,弄乾淨些,不然吃著磣牙!」
張天盛便取了盆子,從缸里舀來水,淘洗蘿蔔纓子,一不小心弄破了手心裡的水泡,疼得忍不住嘶出了聲。
「怎麼了?手上扎刺了?」師娘拌著面,回頭皺眉問道。
「木事,不要緊...」
張天盛趕緊把手伸進水裡,卻又疼得齜牙咧嘴。
「有刺就得挑掉,不然一直疼呢!」
師娘沒好氣說著,走過來一把拉起了張天盛的手。
待看到張天盛手掌里的血泡,師娘愣了一下,嘆道:「哎呀,你們這城裡娃娃也太嫩了吧?才幹了幾鐵杴活,就磨了這麼多血泡?疼不疼?」
「也不太疼...就是剛沾了點水有些疼...」張天盛趕緊抽回了手,忍著鑽心的疼,強擠出一點笑。
「剛才都齜牙咧嘴的,還說不疼?血泡要挑掉才不疼,你等著,我去找針...」
師娘白了一眼張天盛,找來了針,把張天盛手上血泡都挑破。
「怎麼樣?疼得好些了吧?」師娘又問道。
「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張天盛不好意思地笑道。
師娘的法子很有效,血泡挑破,真的沒有剛才那麼疼了。
「去鍋底抹一把灰,明天血泡就長好了!」師娘又說道。
張天盛按照師娘說的,在血泡上抹了點鍋底灰,感覺好多了,便坐在灶火前放火燒水。
一會水開了,師娘把拌好的面攪進鍋里,又調上了洗乾淨的蘿蔔纓子,便是今天的午飯「拌麵湯」。
雖然清湯寡水,但畢竟是正經糧食,更何況還有鮮嫩的蘿蔔纓子,張天盛就著鹹菜,喝了兩大碗拌麵湯。
吃過飯,雨終於停了,但時間太晚了,來不及去城裡唱賢孝。
師父劉瞎仙似乎是為了節省糧食,又在炕上睡了。
師娘套好驢車,裝了一車發酵好的糞肥,帶著張天盛來到了莊子外面的莊稼地里卸了,用土蓋住,等地幹了再撒。
蓋好了糞肥,毛驢在埂坡上貪婪地啃著剛冒出來的草芽,張天盛則跟著師娘挖野菜。
「你這個城裡娃,不會連野菜都不認得吧?」師娘沒好氣地問張天盛。
「呃...我認得曲曲菜和灰條,我爺爺帶我挖過。」
張天盛靦腆地笑了笑。
去年好幾天沒有人算命,他們爺孫倆連黑面饃都吃不上,爺爺就帶張天盛去城外面挖野菜,回家煮了充飢。
「認得曲曲菜和灰條就行了!」
師娘點了點頭道:「灰條撿嫩的挖,老的吃不成...曲曲菜啥樣的都行,最好連根挖了,我回去和蘿蔔纓子渥(浸泡發酵)一罈子漿水,天馬上熱了,我給你們做漿水面吃!」
「好啊!」
張天盛一聽師娘要做漿水面,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拿起鏟子挖起了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