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巧嘴姑娘夸武威
再後來，我在外地工作定居，和張天盛老先生的聯繫，就越來越少了。
2019年的時候，多年不聯繫的原涼州區文化館的王館長，忽然給我打電話，說張天盛老先生去世，問我能不能到涼州來，一起過去送個花圈。
我心裡一沉，當下便請了幾天假，坐車趕到涼州，參加了張天盛老先生的葬禮。
老先生享年九十七歲，按照涼州鄉俗，被稱為「喜喪」。
葬禮上，親人朋友沒有多少悲傷，大家都說「張爺活成了」，意思是說，張天盛老先生一生圓滿，壽終正寢。
我卻潸然淚下。
縱觀張天盛老先生將近一個世紀的生命歷程，跌宕坎坷，卻也波瀾壯闊，令人唏噓。
舊社會，老先生年幼遭遇天災人禍，父母雙亡，跟著爺爺艱難生存，命如草芥。
老先生說，他爺爺當年是因為算出馬百萬有災厄，才提議讓他拜馬百萬為乾爹...
作為新時代的無神論者，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張秀才為了讓孫子能在亂世活下去，想出的計策。
張秀才的一番算命，讓張天盛和馬百萬一生都糾纏不清...
張天盛一泡尿換了陳七的三弦，從那一刻起，註定他要唱了一輩子的賢孝，為祖師爺傳道，註定要將這門古老的藝術，傳承發揚...
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吧。
看似尋常的一件事，往往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生命軌跡。
最令我佩服的，是張天盛老先生的豁達堅韌、自尊自愛的人生態度。
面對馬百萬仗勢欺凌，張天盛從來不卑躬屈膝的巴結依附，而是不卑不亢，保持著起碼的自尊...
遇到土匪，他沉著冷靜，機智應對，沒有驚慌失措...
爺爺和土匪拼命，教會了張天盛「遇事不怕事」的勇敢膽魄，師父劉瞎仙也教會了他「人總得往前看著活」的堅忍不拔。
更重要的是，張天盛的血液里，流淌著「涼州賢孝」傳承千年的精神。
「為國盡忠，在家盡孝」，是中國人刻在骨子裡的文化基因。
無論到哪個時代，「忠孝」都值得提倡。
這正是我們要傳承中華優秀文化的意義。
百年來，中華民族從飽經屈辱到偉大復興，靠的就是老祖宗傳來的的精氣神！
我們傳承保護非遺文化，本質不是技藝的保存，而是文化精神活態傳承。
讓傳統文化內核歷久彌新，煥發新的生命力，是我們當代人的歷史使命和責任擔當。
我在張天盛老先生葬禮上感動流淚，不光是為老先生的坎坷一生唏噓，更是為他一生傳承「涼州賢孝」而感動。
張奶奶見我抹眼淚，反倒拉著我的手勸慰：「林主任，老爺子生前在您的幫助下，把他愛了一輩子的賢孝錄下來，永世流傳，對得起他爺爺和師父們，心裡沒有遺憾，真正算是活成了呢！
他在天有靈，看到您親自趕來送他，還不知道咋高興呢，大家都不要難過！」
「我沒事，就是覺得老爺子這一輩子，實在太不容易了！」我嘆道。
「淼淼，你給大家唱一段吧，讓你爺熱熱鬧鬧地走！」
張奶奶招手叫來了外孫女王淼。
「唱個啥呢？」
王淼傳承了張天盛老先生的衣缽，現在是新一代涼州賢孝藝人的代表，編創了很多新的賢孝曲目，還得了大獎。
她坐在靈堂前，拿起三弦，調弦定音。
「就唱你前幾天才得了大獎的巧嘴姑娘夸武威，讓你林叔叔指點指點！」張奶奶笑道。
「好...」
王淼便彈起三弦唱起來。
「提起涼州差了啥？
地又平，水又大，
土地又好把糧打下...
南鄉的葫蘆，東鄉的瓜，
北鄉的山芋沙又大！
洪祥的蒜，海藏寺的麻，
王蛤蟆的膏藥把裂子拔...
轉百刀，搓魚子，
黃米牛肉香頭子...
綠青稞，麥索子，
高莊饅頭肉夾子...
月餅蒸上車軲轆大，
奶奶吃著把炕壓塌！
大雲寺，鐘鼓樓，
半截子插進雲裡頭！
雷台觀，銅奔馬，
涼州大馬行天下！
文旅融合大發展，
涼州賢孝代代傳！」
「嘩...」
靈堂前，眾人一起熱烈鼓掌。
我看向張天盛老先生的遺像，仿佛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也為「涼州賢孝」後繼有人欣慰。
葬禮結束後，我順便回了趟民勤縣老家，看望了一下我的父母。
雖然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但努力工作也算是「忠」，照顧父母就是「孝」。
王淼又打來電話，請我去他的非遺文化傳習所轉轉。
返程的時候，我便留出了半天時間，來到了王淼的非遺文化傳習所。
其實就是張天盛家之前的老院子，重新裝修，收拾得乾淨文雅，古色古香。
一些小孩子，跟著王淼在學習「涼州賢孝」。
他們還是用土得嗆人的涼州方言演唱，原汁原味，韻味十足，讓人聽了倍感親切。
孩子們的唱腔雖然還很稚嫩，卻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活力。
房間裡擺放著好多三弦、二胡、笛子、碰鈴...
迎面牆掛著的，正是那把老三弦。
張天盛七八歲的時候，一泡尿從凍僵的陳七手裡換來這把老三弦，經歷近百年滄桑，依舊完好...
王淼還給老三弦配了新的大紅穗子，仿佛讓老三弦煥發了新的活力。
「這把老三弦，可是你們家的傳家寶啊！」
我仰頭看著老三弦，對王淼感慨。
「當年要不是您攔著，我舅舅和我媽，早把這老三弦賣掉了！」
王淼取下了三弦，遞給我笑道：「以後，這老三弦就是您的了！」
「啥？這...啥意思？」
我接過老三弦，愣在了當地。
「是我爺爺的遺願，他說要我們把這老三弦贈送給您，由您收藏！」王淼笑道。
「啊？不行，不行，這老三弦是你們家的傳家寶，又是古董，值好幾萬塊錢呢，我咋能要？」
我趕緊推辭。
「林主任，這可是老爺子臨終交代的事情！」
就見張奶奶拄著拐杖走進來，笑道：「老爺子說，要不是您，他一肚子的賢孝就失傳了，這把老三弦，也被我們賣了...
所以，他想把這老三弦送給您，一來感謝您，二來請您留個念想，也是他和您相交一場的情義！」
「這...」
我不禁熱淚盈眶。
仿佛看到張天盛老先生，騎著他的毛驢，捋著雪白的鬍鬚，笑眯眯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