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幻境嗎?


  「還有一個臉上帶疤的巡邏隊隊長,一個編號1002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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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每說一個人,心臟就往下沉一分。

  鼠潮里的系統提示音、豬籠草下開出的隱形氣泡、沙蟲巢穴里腥熱的腐臭、基地緊閉的合金大門、監控里姐姐被折磨的慘狀、最後突然完好無損出現在門口的姐姐……

  一切都那麼真實,可此刻睜眼,她卻躺在荒無人煙的沙漠裡,被一個陌生女人救起。

  花卷垂眸,丹鳳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隨即被漫不經心取代。

  她半扶半抱將何一渺挪回岩石陰影下,自己則在沙地上盤腿坐下,擰開水壺遞過去。

  「慢點喝,別嗆著。沙漠裡水比你命貴。」

  何一渺雙手接過水壺,指尖發抖。

  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燒般的喉嚨,順著食道淌進空蕩的胃裡,那股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虛耗感才稍稍壓下一點。

  她小口小口喝著,目光卻死死盯8著花卷,等著答案。

  花卷被她看得失笑,伸手,指腹輕輕蹭過她發燙的額頭,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小傻子,燒還沒退,就開始說胡話了。」

  她聲音放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這一片是死亡沙海,除了沙蟲沒其他的了,活人進來十個死九個,剩下一個也是瘋的。你說的那些人,我沒見過。」

  沒見過……

  三個字輕飄飄落在何一渺心上,卻重如千斤。

  她猛地攥緊水壺,指節泛白:

  「不可能……那不是夢!我開了盲盒,激活了系統,還有直播間,有很多人看我直播,我還收了一隻叫八萬的兔子……」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亂,下意識去摸腦海里的系統面板

  一片死寂。

  沒有淡金色光屏,沒有直播間人數,沒有人氣值跳動,沒有兔八萬蹦蹦跳跳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叮】聲,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何一渺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從四肢百骸抽離。

  她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雙手。

  乾淨、纖細、沒有一絲傷痕。

  沒有被變異鼠咬過的傷口,沒有打斷骨頭再癒合的痕跡,沒有沾過沙蟲腥臭的血液,沒有攥過鋼筋留下的疤。

  乾乾淨淨,像一個從未踏過荒野、從未經歷廝殺的普通少女。

  「怎麼會……」

  她喃喃自語,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在沙地上,瞬間被蒸發成一點淺淡的濕痕。

  「我的傷呢……系統呢……姐姐呢……」

  花卷看著她瞬間崩潰的模樣,眸色沉了沉,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別怕,都過去了。」

  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

  「你只是在沙蟲巢穴外暈過去了,高熱燒了整整一天,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什麼都有,有親人,有朋友,有怪物,還有……能救命的系統。」

  何一渺埋在她肩頭,眼淚洶湧而出。

  那不是夢!

  她比誰都清楚,那種瀕死的恐懼、撕心裂肺的疼痛、絕境裡燃起的希望、被基地拒之門外的冰冷、看見姐姐被折磨時的心臟撕裂

  那絕不是高熱燒出來的幻覺!

  可現實擺在眼前。

  沒有系統,沒有直播間,沒有002,沒有石頭隊長,沒有野兔,沒有兔八萬。

  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黃沙,和一個自稱救了她的女人。

  世界突然之間背叛了她。

  「我姐姐……」

  何一渺哽咽著,抓住花卷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布料里,

  「我姐姐……她是不是在基地里?她是不是出事了?有人要害她!」

  花卷攬著她的手微微一頓。

  有一根細針,輕輕刺破她眼底所有的漫不經心。

  她沉默了幾秒,鬆開何一渺,伸手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指尖微涼。

  「你姐姐……」

  花卷垂眸,避開她的目光,聲音淡得像一潭死水。

  「死了。」

  何一渺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你說什麼?」

  她聲音發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我剛才還看見她了!她好好的!她就在基地里!」

  「那是你夢裡的她。」

  花卷抬眼,丹鳳眼裡沒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片冰冷的真實。

  「大寂滅第十年,荒野感染者暴亂,你姐姐為了保護你,把你推進避難所,自己關上了門。」

  「她死在感染者嘴裡,連骨頭都沒剩下。」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殘酷,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何一渺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希望。

  她猛地搖頭,眼淚甩飛出去:「你騙人!你根本不認識我們!你在騙我!」

  「我沒騙你。」

  花卷站起身,逆光而立,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我不僅認識你姐姐,我還親眼看著她死的。」

  何一渺僵在原地,渾身冰涼。

  花卷低頭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痛苦、愧疚、遺憾,還有一絲深埋多年的執念。

  「我和你姐姐,是同一個小隊的隊友。」

  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

  「我們一起出任務,一起守基地,一起……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

  「那次感染者暴亂,本來該我死。是她推了我一把,把生的機會留給了我,留給了你。」

  「她最後跟我說的一句話是……」

  花卷頓住,喉結滾動,像是在壓抑什麼。

  「照顧好我妹妹。」

  何一渺呆呆地看著她,大腦一片空白,連哭都忘了。

  姐姐……死了?

  死在感染者暴亂里?

  那基地里那個完好無損、眼神冷冽的姐姐是誰?

  監控里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姐姐又是誰?

  姐夫的陰謀、羚羊面具人、被鎖死的房間、突然出現的姐姐……

  所有畫面在腦海里瘋狂交織、碰撞、扭曲,最後碎成一片混沌。

  高熱再一次席捲而來,比之前更加兇猛。

  眼前的花卷、岩石、沙漠開始扭曲、重疊、模糊。

  她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這一次,她沒有墜入無盡的噩夢。

  而是站在一條熟悉的走廊里。

  白色的牆壁,冰冷的地板,頭頂的燈光慘白刺眼。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氣,是基地醫院的味道。

  何一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纖細、乾淨,卻微微發抖。

  她身上穿著病號服,薄得像一層紙,擋不住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沉穩、規律,一步步靠近。

  何一渺猛地抬頭。

  走廊盡頭,走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色作戰服,面容冷峻,一道疤痕從眉骨延伸到下頜,渾身帶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是石頭。

  他還活著!

  何一渺心臟狂跳,幾乎要衝上去。

  可下一秒,她腳步頓住。

  石頭隊長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眼神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何一渺緩緩轉身。

  身後站著一個少女。

  十五六歲的年紀,小臉髒兮兮,眼睛卻亮得像火,一身單薄的衣服,渾身是傷,卻站得筆直。

  那是……她自己。

  是在荒野裡面對鼠群、面對流沙、面對沙蟲時的她。

  而石頭隊長走到那個「她」面前,脫下自己的作戰外套,披在她身上,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跟我走。」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帶著薄繭,溫暖而可靠。

  畫面突然扭曲。

  下一秒,場景切換。

  陰暗的房間,四面都是監控屏幕。

  羚羊面具人站在她身後,聲音冰冷:

  「你怎麼看,反基地人群?」

  門被一腳踹開。

  姐姐完好無損地站在門口,衣衫整潔,眼神冷冽,沒有半分傷痕。

  她看向羚羊面具人:「你先回去吧。」

  然後轉身,抱住渾身發抖的何一渺,輕聲安慰:

  「沒事,想不起來也沒事,姐姐再想別的辦法。」

  何一渺埋在她懷裡,聞到熟悉的氣息,心安的同時,一股強烈的違和感破土而出。

  這個姐姐……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沒有疲憊,沒有傷痕,沒有擔憂,只有一片沉靜得可怕的溫柔。

  就像一個精心編織的人偶。

  「姐姐……」

  何一渺輕聲開口,「你真的是我姐姐嗎?」

  抱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姐姐鬆開她,垂眸看著她,眼神依舊溫和:

  「一渺,你說什麼傻話。」

  「你不是我的姐姐。」

  何一渺猛地後退一步,眼神一點點變得清明。

  高熱帶來的混沌、幻境帶來的迷惑,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她想起了花卷的話,想起了夢裡的殘酷,想起了基地里所有不對勁的細節。

  憑空出現的002、隨手掏出的傳送錨點、輕易被她騙過的人心、完好無損卻眼神陌生的姐姐無處不在的監控、被刻意引導的恐慌……

  還有那一句句反覆迴響的質問。

  「姐姐,你要為了那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男人殺掉自己的親妹妹嗎?」

  「你怎麼看反基地人群?」

  「你知道,你姐姐口中的那個問題,是什麼嗎?」

  所有線索串聯成線,所有迷霧層層撥開。

  何一渺看著眼前這個「完美」的姐姐,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

  「你是幻境,對不對?」

  「從鼠潮開始,從系統激活開始,從我被姐姐推出變異狼窩又被她一棒子砸下來開始」

  「我就一直困在幻境裡。」

  姐姐臉上的溫和一點點褪去,眼神漸漸變得空洞,像一層完美的皮相裂開一道縫隙。

  「你是誰製造的幻境?姐夫?羚羊面具人?還是……真正的姐姐?」

  何一渺一步一步逼近,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驚人的氣場。

  「你們想讓我想起什麼?想讓我回答什麼?想讓我做什麼?」

  「你們用假的希望、假的親情、假的系統、假的陪伴,把我困在這個循環里,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就是為了讓我承認……」

  她頓住,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冰冷。

  「我是感染者,對不對?」

  「我從一開始,就被你們當成了試驗品。」

  幻境中的姐姐沉默著,沒有回答。

  四周的監控屏幕突然全部亮起。

  畫面里不再是虐殺,不再是陰謀,而是一段段被刻意抹去的記憶——

  年幼的她,被帶進基地深處的實驗室。

  冰冷的儀器,刺眼的燈光,穿著白大褂的人影。

  一枚晶片被植入她的後頸。

  有人在說話,聲音模糊,卻帶著冰冷的實驗意味:

  「編號10001,情緒穩定,適配度極高……」

  「幻境實驗啟動,目標:喚醒深層意識,探查感染源……」

  「以親情為餌,以恐懼為刃,以希望為籠……」

  「她是最完美的容器,也是最危險的鑰匙……」

  何一渺站在無數屏幕中央,看著畫面里那個小小的、無助的自己,眼淚無聲滑落。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不是普通的倖存者。

  系統是假的,直播是假的,氣運盲盒是假的,連那些溫暖的守護、堅定的陪伴,大半都是幻境投射出來的幻影。

  只有痛苦是真的。

  恐懼是真的。

  被最親近的人背叛、拋棄、利用的心臟撕裂感,是真的。

  姐姐推出她,是真。

  姐姐揮棒砸向她,是真。

  基地將她排斥在外,是真。

  她是感染者,是試驗品。

  「為什麼……」

  何一渺輕聲問,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無盡的悲涼。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和姐姐一起活下去……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幻境中的姐姐終於開口,聲音不再溫和,而是一片冰冷的機械。

  「你沒有錯。」

  「你只是生在了一個,弱者連活著都是罪過的時代。」

  「你是容器,是鑰匙,是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

  「你的記憶,你的情緒,你的選擇,都不屬於你自己。」

  何一渺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凶。

  她笑得渾身發抖,笑得近乎瘋狂。

  原來她拼盡全力的掙扎,賭上性命的求生,在那些人眼裡,只是一場實驗。

  原來她珍視的親情,信任的夥伴,渴望的家,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多麼可笑。

  多麼可悲。

  「我不信。」

  何一渺抬起頭,眼底的淚水乾涸,只剩下一片燃盡灰燼後重新燃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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