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常委樓前,十五年的風停了


  陳海波的拇指已經在手機側鍵上,聽完蕭凜的話,他重重點了一下頭,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就朝走廊另一頭走去,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繃緊的下頜。

  「蘇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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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凜的聲音在空曠的機場走廊里沒有半分迴響,被慘白的燈光吸得乾乾淨淨。

  蘇若冰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你回酒店,把馬啟明交出的所有電子設備、紙質文件進行物理隔離,切斷一切網絡連接。以省紀委和金穩委督查組的名義,貼雙重封條。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不准接觸。」

  蘇若冰的反應極快,只一個字。

  「好。」

  她沒有問蕭凜要去哪,徑直走向電梯口,背影利落。

  蕭凜最後看了一眼值班室里失魂落魄的馬啟明,轉身邁開大步。他沒有等陳海波,也沒有等蘇若冰的車。他自己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那個風暴的中心。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省委常委樓。

  蕭凜的車停在百米外的一處暗角。他沒下車,只是看著。

  常委樓今晚燈火通明,與平日裡過了十點就沉寂下去的景象截然不同。一輛輛掛著閩A牌照的黑色奧迪悄無聲息地滑入大院,停在樓前,車門打開,下來的人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連彼此間的招呼都省了,徑直走進那棟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肅穆的建築。

  山雨欲來風滿樓。

  蕭凜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頻率穩定。他在等。等一道來自最高層的命令,也等一個經營了十五年的龐大黑幕,被徹底扯開的瞬間。

  手機屏幕亮起,是韓志剛發來的消息,只有三個字。

  「決定已下。」

  蕭凜推開車門。

  他走進省委大院時,門口的武警衛兵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韓志剛已經在常委樓的台階下等著他,外套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趙書記正在主持緊急常委會,通報中央紀委和國家監委的聯合決定。」韓志剛的嗓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對沈同川同志,採取留置措施。」

  「同志」兩個字,在此刻聽來,充滿了程序性的冰冷。

  「他知道了嗎?」蕭凜問。

  「應該還不知道。會議剛開始,所有參會人員的手機都統一收繳了。」韓志剛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我們的人已經布控在所有出口。他今晚走不出這棟樓。」

  兩人並肩站在樓前的榕樹影子裡,不再說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遠處的城市依舊沉睡,但這裡,閩江省的權力中樞,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地震。

  凌晨三點三十分。

  常委樓的玻璃門被推開,一位常委最先走了出來。他沒有下台階,而是停在門口,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動作有些發抖。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省委常委們陸續走出會議室,他們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喜悅,也沒有失敗者的頹喪。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被巨大信息量衝擊後的木然。有人看到等在下面的韓志剛和蕭凜,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匆匆走向自己的專車。

  一個時代,在他們剛剛參加的那場會議里,被畫上了句號。

  所有人都走光了,沈同川還是沒有出現。

  韓志剛的對講機里傳來細微的電流聲。

  「報告韓主任,目標正從一號辦公室出來,看方向是準備走西側的專用電梯。」

  「西側盯住。」韓志剛對著衣領的麥克風回了一句,隨後看向蕭凜,「他想走。」

  蕭凜沒動,只是把手伸進公文包,握住了那個蠟封的牛皮紙袋。

  兩人走進大廳。西側走廊盡頭,專用電梯的門正對著他們。沈同川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拐角。他換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沒拿公文包,手上捏著手機,正貼在耳邊。

  「……對,老毛病了,心臟不太舒服。醫生建議馬上住院觀察,我跟辦公廳請了假……嗯,對,去療養中心那邊……」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另一頭的韓志剛和蕭凜。

  沈同川的腳步頓住了。

  捏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電話那頭還在喂喂地問著,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韓志剛邁步上前,他身後跟上來四名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呈扇形散開,堵住了所有去路。

  「沈書記。」韓志剛站定在三米之外,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清晰而標準。「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相關規定,經中央批准,國家監察委員會決定對你立案調查,並採取留置措施。這是留置決定書。」

  一張A4紙遞了過去。

  沈同川沒有接。他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有些凌亂,維持了十幾年的威嚴氣度在這一刻開始瓦解。他試圖開口,嘴唇蠕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音。他想用最後的官威做一次掙扎。

  「韓志剛,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半夜三更,這是誰給你們的權力?」

  蕭凜從韓志剛身後走了出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袋,舉到沈同川面前。

  那個古老的、帶著指紋的蠟封,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油膩的光。

  沈同川的視線釘在那個蠟封上,一瞬間,他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認得那個蠟封,更認得上面那個屬於他秘書的指紋。他設想過無數種結局,唯獨沒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給他留下了這張催命符。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布局,在看到這個牛皮紙袋的瞬間,全部崩塌。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在單調地送著冷氣。

  沈同川緩緩抬起手,不是去奪那個紙袋,而是摘下了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摘下的那一刻,他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眼袋和皺紋再也無法被知識分子的斯文氣度所掩蓋。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有不甘,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他把眼鏡仔細地折好,放進上衣口袋。然後,他朝韓志剛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划過一道落寞的弧線。

  兩名紀委工作人員上前,冰冷的手銬扣了上去。

  清脆的咔噠聲,為閩江省這長達十五年的「地層」黑幕,敲下了最後一個休止符。

  沈同川被帶上那輛停在常委樓外的黑色商務車時,沒有再回頭。

  車門關上,緩緩駛離。

  蕭凜沒有跟上去,他獨自一人走出常委樓,站在那棵巨大的榕樹下。凌晨四點的天際,東方的海平面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海豐港的方向,厚重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幾縷金光穿透出來,夜空似乎在一瞬間就明亮了許多。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升起,繚繞,然後被清晨的微風吹散。

  蕭凜看著煙霧散盡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自語。

  「爸,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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