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吃飯就吃飯,翻人家碗底做什麼?


  卿小言手裡那把剪子鏽跡斑駁,月光一照,倒映出卿麗雲一張煞白的臉。

  五歲的孩子站在門口,不哭不鬧,就那麼直直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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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眼神比書齋後山的夜風還涼。

  卿麗雲嚇得腿肚子打轉,手裡攥著的那團舊衣裳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後腰撞上床板的邊棱,疼得齜了齜牙。

  「我……小言啊,大姨就是瞧著你娘親被角沒掖好,怕她夜裡著涼……」

  「掖被角掖到床板縫裡了?」卿小言往前邁了一步,剪子尖頭在那團舊衣裳上輕輕戳了兩下,「大姨,我娘覺淺,您要是再往裡頭摸索,醒的可不止我一個。」

  卿佳人翻了個身,慢悠悠地坐了起來。

  她其實在卿麗雲推門那下就醒了。

  這書齋的門軸是妙清老師特意調松的,有人碰就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跟報警器似的。

  「小言,把燈點上。」卿佳人打了個哈欠,聲調懶洋洋的,「大老遠來一趟,別讓大姨摸黑回屋,萬一跌進白天那坑裡,我可沒力氣再去撈人了。」

  油燈一亮,卿麗雲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全暴露在燈火底下。

  脂粉塗了一臉,眼珠子還在到處亂瞟,跟耗子掉進米缸里被人逮了個正著一樣。

  卿佳人掃了一眼床縫。

  舊衣裳被拽出來半截……底下的鐵盒子倒還在。

  「想要那盒子?」她直截了當,「葉公子讓你來的?」

  卿麗雲嘴唇哆嗦了兩下,脖子梗著,既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卿佳人下地穿鞋,動作利索。

  「回去轉告他,想要東西,自個兒拿著金元寶來談。使這種手段,我這書齋廟小,容不下這等『雅士』。」

  她走到卿麗雲跟前,那股子濃得發苦的脂粉味直往鼻子裡鑽,卿佳人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

  「至於你?明兒一早,後院三個油煙槽子,給我刷乾淨了。刷不出來,就跟著爹娘回老家。賈老闆那兒,想必還缺個洗腳的婆子。」

  卿麗雲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張了兩回,愣是沒敢還嘴。

  她小時候在家欺負卿佳人欺負慣了,如今對著這個妹妹,連對視都不敢。

  「走吧。」卿佳人擺了擺手,像趕蒼蠅。

  卿麗雲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卿小言等人走遠了,才把剪子收回袖子裡,抬頭看著卿佳人:「娘親,那個葉安肯定不是好人。」

  「我知道。」

  卿佳人把鐵盒子從床縫裡取出來,換了個位置,這回直接塞進了卿小翊的枕頭底下。

  那小子睡覺跟頭豬似的,雷劈都醒不了,反倒是最安全的藏身處。

  「先睡吧。」她揉了揉卿小言的腦袋,「明天還得早起做生意呢。」

  卿小言點了點頭,抱著那把剪子回了自己的鋪位。

  五歲的孩子,抱著把生鏽的剪子當安全感,卿佳人看得心口發緊。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帳。

  葉安,這筆帳遲早跟你算。

  天蒙蒙亮的時候,後院傳來「嘩啦嘩啦」的刷洗聲。

  卿麗雲蹲在油煙槽子旁邊,兩隻手泡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那三個槽子少說有兩個月沒清過了,底部結了一層硬殼,拿鐵刷子使勁兒刮都費勁。

  卿麗雲一邊刷一邊掉眼淚,但愣是不敢吭聲。

  昨晚卿佳人那眼神,她記得清清楚楚。

  不是生氣,不是惱怒,就是那種「你不值得我多費一句口舌」的淡漠。

  比打罵還讓人心裡發慌。

  休息亭里,油鍋又響了起來。

  筱美雲昨晚在硬板床上翻了半宿沒睡著,這會兒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那張鋪了織金緞子的椅子上,指著桌上的白粥直皺眉。

  「謝瑄,這種餵馬的東西,你竟然咽得下去?」

  謝瑄沒理她,一隻手捏著個剛出鍋的炸油餅,嚼得不緊不慢。

  筱美雲氣得帕子都擰成了麻花,轉頭看見卿佳人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個白瓷碗。

  碗裡盛著幾塊灰撲撲的東西,顏色暗沉,賣相說不上好。

  但那股味道……

  又沖又烈,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發酵氣息,飄進鼻子裡,簡直比卿偉業的腳還有衝擊力。

  「娘親,這又是什麼?臭烘烘的。」卿小翊捏著鼻子從櫃檯後頭探出腦袋。

  「步步高升豆腐。」卿佳人把碗往桌上一擱,斜了筱美雲一眼,「專治那些鼻子長在天上的毛病。聞著臭,吃著香,就看有沒有那個福氣消受了。」

  筱美雲的臉綠了。

  她帕子捂得死死的,聲音都變了調:「謝瑄!你看看這個女人!她成心噁心我!」

  「愛吃不吃。」謝瑄眼皮子都沒抬。

  卿小翊湊過來偷偷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嘿,還真香!外頭臭裡頭鮮!娘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祖傳秘方,概不外傳。」卿佳人隨口糊弄了一句。

  祖傳個鬼,這就是她上輩子在夜市攤上三塊錢一份的臭豆腐,昨晚連夜用土法子發酵鼓搗出來的簡易版。

  味道差了點意思,但架不住這個時代的人沒見過,新鮮勁兒足夠唬人。

  葉安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

  他今天換了身月白長衫,摺扇搖得風生水起,一副閒庭信步的做派。

  昨晚的事他顯然已經知道了,但臉上半點尷尬都沒有,笑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卿佳人在心裡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論臉皮厚度,這位能跟賈老闆掰掰手腕。

  葉安湊到那碗豆腐跟前,摺扇一收,認認真真地看了兩眼。

  「卿姑娘這廚藝,當真是劍走偏鋒。」他拈起一塊,放在鼻尖聞了聞,「這豆腐的色澤……倒跟老齋主生前那方洗不開的墨硯有幾分相似。」

  他在套話。

  卿佳人聽得明明白白,但臉上笑得滴水不漏:「葉公子見識廣,連墨硯都嘗過?那想必這豆腐在您嘴裡,能品出幾分書卷氣來。」

  葉安笑了笑,沒再追問,將那塊豆腐送進了嘴裡。

  入口的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因為味道。

  而是一股極其細微的,混在發酵氣味里的草藥味。

  苦中帶澀,回甘綿長。

  這個味道他絕不會認錯。

  他走南闖北這些年,只在一個地方聞到過。

  龍脈圖的古卷存放之處。

  那種用來防蟲防蛀的秘製藥水,核心成分就是這個味道。

  葉安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伸手去翻那隻白瓷碗底,想看看豆腐下面還墊了什麼。

  一隻手橫空伸過來,五指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但紋絲不動。

  謝瑄站在他側面,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嗓音壓得很低。

  「葉公子,吃飯就吃飯,翻人家碗底做什麼?」

  葉安的手僵在半空,摺扇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他抬起頭,對上謝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嘴角的笑一僵。

  罷了,總歸日子還長。

  人多眼雜,不急於這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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