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忘了,還是裝忘了?


  謝瑄坐在廂房窗前,把那方白帕攤在膝頭上。

  兩滴血早已洇干,暗紅色的痕跡滲進絹絲紋理里,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大的是他虎口蹭破的舊傷,小的是卿小翊被銅扣劃的。

  他盯著那兩團顏色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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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子裡全是那小子仰著下巴跟他討糖人的嘴臉。

  五歲的孩子,一張嘴比刀子還利,算盤打得比帳房先生還響,動不動就把「我爹」兩個字掛在嘴邊,理直氣壯得像在宣布一件板上釘釘的事。

  謝瑄把帕子折了兩折,收進懷裡。

  「爺。」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黑衣探子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窗台底下,身子藏在房檐的陰影里。

  「查到了。」探子壓著嗓音,「那女子當年在惡人谷待了三個月。離開時已有身孕,來到若松書齋時即將臨盆,是老齋主妙清親自找了鎮上的穩婆接的生。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她離開惡人谷之後、來到若松書齋之前的這段日子,誰也說不清發生了什麼。沿途客棧沒有她的投宿記錄,官道上的哨卡也沒有她的過路牌。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探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據屬下多方打聽,似乎連她本人也忘記了那段經歷。」

  謝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忘了?

  真忘了,還是裝忘了?

  如果真的失了記憶,那天晚上她被匕首抵著脖子的時候,怎麼會脫口而出「孩子是你的」?

  一個失憶的人,不該有這麼精準的反應。

  除非——她並非全然失憶,而是那些記憶碎片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只在性命攸關的瞬間才會迸出來。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

  她壓根就不是在陳述事實,只是在賭命。

  賭他不敢殺一個聲稱替他生過孩子的女人。

  謝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自嘲。

  不管是哪種,他都已經接了這個局。

  「去把卿佳人的爹娘從坑裡提出來。」

  探子愣了一瞬:「爺,那是為何?」

  「葉公子既然想看戲,」謝瑄站起身,推開窗,目光落在書齋前院葉安廂房的方向,「我就給他搭個更大的台子。」

  那兩口子蠢是蠢了些,但蠢人有蠢人的用處。

  扔在明面上,當個靶子,看誰先忍不住去接觸他們,便能知道誰在暗處使力。

  半個時辰後,卿偉業和卿母被人從坑裡拽了上來。

  兩口子在底下蹲了一天半,渾身上下又髒又臭,卿母的頭髮里沾了泥巴,卿偉業的靴子不知在坑裡踩了什麼,走一步印一個黑腳印。

  他們被領到山門口,丟了兩個饅頭和一壺涼水,就沒人管了。

  卿偉業正抱著饅頭啃得起勁,一個人影踱了過來。

  葉安。

  他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裡頭裹著兩張冷硬的大餅,笑著遞過去。

  「卿老伯辛苦了,這幾張餅雖粗陋,到底比饅頭頂飽些。」

  卿偉業鼻子一吸,聞到餅里夾了肉,眼睛當場就亮了。

  他也顧不上琢磨葉安什麼來路,一把搶過去就往嘴裡塞。

  卿母精明些,邊嚼邊斜著眼打量葉安:「葉公子,您這是……」

  葉安蹲下身,跟兩口子平視,嗓音溫和得像在跟鄰家長輩嘮家常。

  「卿老伯,卿老太太,你們也不想這輩子被一個女兒騎在頭上吧?」

  卿偉業嚼餅的動作停了一拍,綠豆眼骨碌碌地轉。

  葉安壓低了聲音,嘴角的笑意不減:「那賈老闆上回被佳人姑娘敲了一千兩,心裡憋著一口氣呢。他如今有了一樁大買賣要談,只消你們兩位出面做個見證,指認那兩個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三百兩銀子不在話下。」

  「三百兩?」卿偉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三百兩是給你們的。」葉安站起身,彈了彈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賈老闆那頭,自有他的算盤。」

  卿母反應更快,嘴裡的餅渣都來不及咽,一把抓住葉安的袖子:「指認就指認!那兩個種本來就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野種,我親眼瞧見的……」

  她連賈老闆要編什麼說辭都沒聽清,張嘴就敢認。

  葉安笑了笑,拍了拍卿母的手背。

  「老太太莫急。賈老闆明日便來,屆時你們只管照著我教的說便是。」

  書齋後院的閣樓上,謝瑄負手而立,把山門口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出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果然。

  葉安比他想的還要急。

  第二天晌午,山道上揚起一片塵土。

  賈老闆那顆樹墩子一般的腦袋出現在山門口時,卿佳人正拿抹布擦桌子。

  上一回來時,這胖子被吊在樹上嚇得屁滾尿流,走的時候千恩萬謝賭咒發誓再也不來了。

  可今日的賈老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壯漢,抬著兩口紅漆大箱子,氣勢洶洶地往山門裡沖。

  賈老闆本人換了一身嶄新的錦緞袍子,腰間繫著條赤金腰帶,走路的時候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剛打了鳴的公雞。

  「卿——齋——主!」

  賈老闆站在休息亭門口,一字一頓地喊了三個字,嗓門大得連後山的鳥都炸了窩。

  卿佳人手裡的抹布沒停,眼皮子都沒抬:「賈老闆,上回那一千兩還沒捂熱乎,又想來孝敬?」

  「哼!」賈老闆一甩袖子,排場擺得十足,「上回是我賈某人有眼不識泰山,今日前來,不為別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張圓滾滾的臉上硬擠出幾分「深情」,指著亭子裡正在算帳的卿小翊和灶台後頭忙活的卿小言,聲音拔到了最高。

  「這兩個孩子,是我賈某人的親骨肉!」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連灶上燒水的壺都像是被這句話驚著了。

  「噗」地冒出一股白煙。

  卿小翊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一聲掉了一顆,滾到了櫃檯底下。

  他抬起頭,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把賈老闆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那張圓滾滾的肥臉。

  那雙賊溜溜的綠豆眼。

  那個塞了三層肉的下巴。

  然後他扭過頭,看了看灶台旁邊銅鍋里……

  映出的自己那張精緻漂亮的小臉。

  「娘親。」卿小翊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認真,「你要是敢說這是真的,我今天就離家出走。」

  卿佳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轉過身,慢吞吞地打量著賈老闆。

  上回見面時,這胖子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嘴裡喊著「姑奶奶饒命」。這才過了幾天,竟敢跑來認爹?

  她心裡清楚,這事兒不對。

  賈老闆那點出息,絕對想不出這種招數。

  背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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