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社團時代
第186章 社團時代
客觀來說,其實人家遼國使者說得一點也沒錯,即便是看熱鬧的那些普通百姓,在過了最初的振奮之後,也是很快就能意識到問題的。
這東西既然早就有了,鄭王殿下卻一直藏著沒有拿出來,那就是害怕遼國人學去麼,所以很快的,民間的市井輿論,又重新轉向,往負面去走,而且很快就在有心人的蓄意引導之下往一些很奇怪的方向走了。
「遼國人搞出了新式火藥,是因為他們改革了科舉制度,發掘出了更多的人才,我聽說不只是火藥啊,還有好多新鮮的發明,都在遼國,今年以來,遼國的中京方面錄取了足足四十多個匠科進士,發明火藥的那個,僅僅只是其中之一啊。」
請到ⓈⓉⓄ55.ⒸⓄⓂ查看完整章節
「不只是火藥啊,我聽說咱們大宋的神臂弓,新式鎧甲,甚至是新式的肥料,他們遼國也都學會啦,嘿,這東西咱們大宋還藏著掖著呢,殊不知人家早就放開手讓人隨便做了。」
「我大宋現在對遼國雖然還有一點優勢,但人家遼國現在的體制更好,更尊重匠人和新興技術,你們想想,他們這剛開始改革幾年啊,廢帝到現在只有幾個月的時間,進步也太快了啊,如此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啊,哎~」
「屁的優勢啊,我大宋哪來的優勢?我二叔是個軍械監的老匠人,他跟我說,上個月,軍械監的大匠,是大匠啊,有三十幾個都不幹了,卷了家小跑到遼國去了,人家是真的尊重技術啊,就咱們大宋軍械監的那些大匠,隨隨便便的拿出來一個,去了遼國,都能授至少七品起步的官身。」
「確實是這樣,咱們汴梁城真的到了大匠這個級別的匠人,十個里至少有八個都動了去遼國的心思,所以人家遼國發展的才更快啊。」
「可是遼國拿出了火藥,咱們大宋也拿出了火藥啊,目前為止,遼國人還不只是在追趕而已。」
「那是因為咱們大宋有鄭王殿下,你仔細想想,咱們大宋近些年的新東西,好東西,哪樣不是鄭王殿下拿出來的?那要是沒了鄭王殿下呢?」
「說得對,人家遼國現在的發展,靠的是一套優秀的制度,而咱們宋國就不同了,咱靠的是鄭王一個。」
「說的是啊,這些年我大宋的變化,還不是都是因為技術?全大宋的工匠現在都在往遼國跑,我看也用不了多久,遼國就該超過咱們了,咱們就靠鄭王一個,鄭王他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得了幾根釘子?」
類似議論,已經傳遍了汴梁城的整個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百姓在聊,官員也在聊,公知雜誌在瘋狂輸出,很明顯是在有意引導,而許多的官員甚至也在放任這樣的引導,關鍵是完全沒有辦法管控。
事實上當然也沒有那麼誇張,真正能在遼國當得了官員的匠人其實也是少數,這年頭又沒有專利法,能搞出新發明出來的大多也都是新興資本貴族,純粹的工匠不管在遼國還是宋國都是打工的。
真的收拾東西打包去遼國過日子的大匠還是很少很少的,但也架不住確實是有,而只要有,就可以吹,遼國方面又不是不會千金買馬骨。
宋國這邊的商人,商賈,哪至於將門上下也確實是真心的有點羨慕遼國的制度了,一直在推波助瀾。
畢竟學習遼國的話,有錢人可以直接捐資,扶持一個科學家其實也不是很難,大家介入政治要簡單得多,從而也能夠更好的保障他們的利益。
說白了這就是有心人在蓄意煽動,很快就在輿論上變成了一場大風暴。
然而再大的風暴目前為止也還只是輿論風暴而已,北宋朝廷在這一方面體現出了超平尋常的頑固,任外邊的非議再大,朝堂上始終不見什麼動靜。
包括那些原本的改革派官員在內,在這件事上完全就是裝死一般。
將門上下越來越多的人主動找到潘惟熙,希望潘惟熙能在朝堂上提一下這個事,但偏偏潘惟熙也就是不提,一連幾個月下來,潘惟熙在朝堂上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整日裡宛如泥塑一般。
只要潘惟熙不在朝堂上開口,似平所謂的新勢力除了製造輿論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都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似乎這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反倒是讓越來越多的壓力都集中在潘惟熙這邊了,幾乎每一天潘惟熙都能碰到三三兩兩的,或有意或無意,勸他在朝堂上推動改革的將門子弟,並隱晦地表示將門上下的支持。
就差把實在不行就兵變逼供這態度給擺在明面上了。
但偏偏潘惟熙就是始終不為所動,所謂的八王議政更是聊勝於無,他不發言,那些個皇族子弟還在學習成長,也不敢說話,石保吉雖然被調回來了,但回來就裝糊塗,整日將俺是粗人掛在嘴上,導致整個朝堂上,目前決定決策方向的還是文官。
原本說好了的,要給予變法議會招募之權,以擴大會議規模,現如今也嗎沒了下文,到了後來潘惟熙甚至壓根就不上朝了,好像那議會名存實亡了一樣。
反倒是那個開封府尹的官職,現在讓潘惟熙做的熱火朝天,如火如茶,整日忙活得不可開交,原本只有兩千人的開封府在潘惟熙手上擴張到了一萬多人,用的還都是衙前役的名頭,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他到底要幹什麼。
面對遼國已經擁有了夠威力的火藥這個事實,潘惟熙這個開封府尹索性把汴梁城的城牆都給拆了,和徽州一樣讓汴梁也成了個無城牆城市,只保留了開封內城的一點。
這也導致了汴梁的人口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朝廷對於人口流動徹底沒了管制,內城還能勉強維持規矩,外城卻是完全管不了了,城牆都沒了,那百姓還不是進出自由。
偏偏汴梁還真不缺少工作的機會,以至於整個汴梁呈現出一種野蠻生長的狀態,各種亂七八糟的項目遍地開花,各種亂七八糟的社團,黑幫團體也跟著應運而生。
民間,朝堂,似平是涇渭分明的展開了兩條線,即便是所謂的天子腳下,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來,朝廷的影響力是在下降的,甚至就連京畿的禁軍,朝廷也越來越難以調遣得動了。
民間各種改革的呼聲愈發的高漲不停,朝廷越是沒有反應,民間就越是自行其是,很快的,各種明規則潛規則就應運而生。
各種社團如同雨後春筍一樣地冒出來,朝廷管不了,管不到的事情,反而這些社團,行頭們管上了,整個汴梁城外城被籠統地劃分成了八個片區,每個片區都有十幾個行頭來負責街頭管理。
無論是販夫走卒,小商小販,更是都要加入各個行會才能生存,整個汴梁城的外城,在短短半年多的時間裡就發展出了數十個社團,社團成員保守估計也有一百多萬,各種亂七八糟的規矩全都冒出來了。
而且這些社團的影響力很快就滲透到了軍隊當中,可謂是兵匪一家,反正朝廷對他們是越來越難管了,偶爾還會打架,火併之類的。
但偏偏經濟卻好像還是越來越好,混亂但繁榮。
潘惟熙則是每天總往汴河上跑,徵發十數萬的軍隊,也不訓練,也不打工,而是在河道上不知在建什麼工程,拆下來的開封城牆也是一點都沒浪費,全都搭他這工程上了。
但要說這具體是什麼工程,卻又沒人知道,每次有人問潘惟熙,潘惟熙一句「一句半句的說不清楚,說清楚了你也不懂」,就給懟回來了。
前前後後動用了十萬軍隊,花費超過五百萬貫的工程,潘惟熙說辦就給辦了。
如此過了半年,大宋又一次開科取士,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是有心人在煽動,三百多名本應該進京趕考的舉子,卻是不約而同地被攔在了開封內城之外,根本不能進去。
數以萬計,少說兩三萬的幫派子弟,社團成員,乾脆里三圈外三圈的把開封內城給圍了,宛如敵軍攻城一樣,讓出,讓進,且保障城內物資,卻是唯獨不允許考試的舉子進城。
「改革科舉取士!」
「對,改良科舉~,改良科舉~」
幾萬人口號喊得震天響,一看就是有著嚴密組織的,趙恆在城樓上望著下邊黑壓壓的人群一時間也是不禁有些被氣得面紅耳赤。
咬牙切齒地問:「五郎,你是開封府尹,你來說,這是不是在造反?」
「算吧,至少也是逼宮了。」
「好好好,你身為開封府尹,你來說,眼下應當如何?」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官家您下令放箭試試?」
「你當朕不敢麼?」
潘惟熙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卻是話音剛落,就見楊延昭撲通一下跪在了趙恆的面前:「官家,不能放箭啊!這都是我大宋的子民,汴梁的百姓啊,他們也只是憂國心切,並無惡意啊。」
趙恆冷冷地看向了他,道:「楊太尉,看來城外的這些亂黨,有不少都是你家的人了?」
「官家這是何出此言?」
「哼!你們以為朕當真是昏君麼?城外數百萬的百姓,分成了這個字頭,那個字頭的,所謂的字頭,還不都是你們這些將門扶持起來的?官匪一家,沒有你們這些官來撐腰,他們如何能有這個膽子?」
楊延昭倒也光棍,道:「官家此言,末將就聽不懂了,官家是要治末將的罪麼?若是要治罪,末將甘願受罰。」
「治罪?哈,朕現在敢治你的罪麼?」
說罷,趙恆又看向了同為三衙大帥的周瑩,道:「你,能放箭否?」
「這————」好半天,周瑩才咬了咬牙,大聲道:「官家,不能放箭啊!」
趙恆看了一眼神色平淡,似乎在發呆不知道想些什麼的潘惟熙,道:「五郎,你能否讓他們退下?這般鬧法,我大宋顏面何在?」
潘惟熙詫異道:「官家該不會以為這事兒跟我有關係吧,真沒關係,我完全什麼都不知道啊。」
趙恆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難看,強忍著怒意道:「朕相信你事先確不知情,只是事已至此,你能不能給朕想個辦法,莫要讓朝廷下不來台。」
趙恆自己也很清楚,目前汴梁,乃至整個京畿地區的禁軍跟城外這些人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很多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些城外的刁民又是手無寸鐵,一旦真的下令放箭,就算是能夠一波將城外這些人都射退,他作為官家的威望也該掉得差不多了。
事實上朝廷現在真的還能調遣得動的軍隊絕對不會超過五萬人,而整個汴梁,保守估計三百萬人口總是有的,幾乎每一個成年男性都有社團背景,有著基本的組織度。
真鬧出大亂子來,這幫社團直接把開封城掀了都不奇怪。
這其實也是資本社會發展的必然,民間社會的權力,朝廷如果不管,不要,自然就會有別人要,二戰前檳城華人的洪門成員能超過百分之九十二,就是英國人啥都不管造成的。
說到底還是工業化天然與封建王朝相衝,當杭州,延安等城市人口突破百萬且可以自給自足時,朝廷的命令其實就已經命令不太動他們了,開封又豈能例外?
因為是首都的關係比其他城市要更複雜一些,但是再怎麼複雜,幾百萬有基本組織能力的工人,自然也不會任由朝廷予取予求。
這就是朝廷裝死的後果,明明社會上確實是有變革的需求,即使沒人在朝堂上推進,市井自己也能組織得起來。
真正的市民經濟,要麼就是官府能一桿子直接插到基層治理,做大政府,要麼就得做好好社團共天下的準備,至多是通過某種類似於選票一樣的東西來贖買社團。
當然了,這個社團也不一定就是黑幫,也許是宗教,也許是行業協會,也許是工人協會,都不
一定,只是汴梁這邊因為本身也是將門的大本營,所以具體的表現形式是社團而已。
其實正如趙恆說的一樣,各個社團的背後其實都是各家將門。
事情發展得實在太快,以至於趙恆,和滿朝的文官完全就沒反應過來,還不明白這是怎麼就被圍了內城了,殊不知他們要是再不管,再不改革,不作為,大宋的這個天馬上就能給翻過來了。
從來都不是潘惟熙等既得利益者求著朝廷要改革,要變法的。
相反,其實應該是朝廷需要求著他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