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改革艱難


  第194章 改革艱難

  北宋朝廷現在的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了,一切的事務都在野蠻生長,潘惟熙啟動了這一切,但他完全管束不住這一切。

  也沒人能做什麼管束了,整個國家仿佛成了一輛完全失控的馬車,前邊有幾百匹的馬在拉著它瘋狂地亂跑,潘惟熙手握馬鞭,卻跟沒握著也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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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興的資產階級對他,對朝廷,對老的將門似乎都缺乏敬畏,只顧著自以為是的狂飆突進,秩序這兩個字在眼下這場改革中顯得格外的脆弱。

  這就是大宋,本身就正處於一個碎舊秩序,但新秩序還沒建立起來的特殊時代。

  其實不只是民間的這些社團團體對警察警務不滿,事實上警察警務工作本身也不太好辦,早在開會之前,就有很多警察系統的將門子弟,通過各種各樣的途徑找到潘惟熙,請求改革警隊,增加社會社團人士入警,亦或者是乾脆放開警察加入各個社團的限制了。

  說到底還是這個社會,冷不丁的從封建農業社會進入到半工業社會,全天下的人都不適應,民間的社團啊什麼的突然之間有了力量也開始變得狂。

  原先的大宋是只有汴梁一個城市能養得起行會,而且數量還不多,在汴梁城本身就藏龍臥虎的特殊環境下,無疑還是要夾著尾巴做人,無外乎是報團取暖。

  但現在到處都是行會,處處都是社團,民間組織的規模變得更大且能夠養活得了自己,遠超過了朝廷的管理能力,一個城市兩三萬警察如何管理幾十萬人的社團?

  社團對警察沒了敬畏,自然也就對朝廷沒有了敬畏,對朝廷沒了敬畏,便是對潘惟熙本人,自然也沒什麼敬畏。

  說白了都是類似於窮人乍富,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心態,野蠻生長之下,一些取得了一些成就

  的人自然而然就會變狂,覺得是自己牛逼。

  城市裡的社團,工會等抱團的市民組織是如此,城市之外的宗教勢力自然也是如此。

  也許是見識問題,也許是心態問題,這些人似平好像是,甚至還覺得他們有著首接跟朝廷叫板了的底氣。

  潘惟熙聞言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儘是難言的疲憊。

  剛壓下城市將門與工商社團的警權之爭,城內的利益撕扯尚未徹底平息,城外鄉村的宗教勢力,已然順著議政大會的口子,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大宋的權力中心。

  他抬眼看向出列發言的少林老僧,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凝重:「大師可知我大宋律令,僧道不得私設學堂、教化童蒙?教化世道、育人明理,向來是官府儒學專屬,此乃國本,千年未改。」

  老僧雙手合十,聲線沉穩,字字落地有聲,全然沒有方才勸架的溫和,帶著鄉村勢力蓄謀已久的篤定:「殿下,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大宋城內書院林立、學子云集,可河南、河東、淮南千萬鄉野,依舊愚民遍地、目不識丁。官府學堂只立州府、不覆鄉野,數十萬鄉村稚童無書可讀、無師可拜。」

  「我少林不取朝廷一錢,自掏百萬貫私財,設六十一所義學,不收童蒙束脩、不擾官府稅制,只為教化鄉愚、安穩地方,何錯之有?舊日律法桎梏鄉野教化、拘泥百年舊規,如今大宋百事維新、法度疊代,為何唯獨民生教化的善舉,不能變通?」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再起波瀾。

  不等朝堂文官開口,殿側一眾道教代表、各路山野寺院的議政代表齊齊起身,紛紛拱手附議。

  一時間,宗教派系的聲浪席捲整座議政大殿,聲勢浩大。

  「方丈所言極是!鄉野無學、流民無依,最易滋生匪患、煽動亂局!」

  「我等道院、寺院皆願自籌錢糧,廣設鄉學,替官府安撫一方百姓!」

  「舊法早已不合時宜,懇請殿下放寬教化之禁!」

  九百多名議政代表,頃刻間分裂成涇渭分明的三派。

  鄉村出身的鄉紳、地方耆老盡數站隊宗教派系。他們最清楚基層現狀:如今富戶、地主盡數進城,鄉村只剩老弱、佃戶、外來移民,官府觸角根本伸不到阡陌村落。寺院紮根鄉野、掌控基層,辦學教化是穩住鄉村秩序的唯一辦法,於地方百利無一害。

  城市商賈、行會代表則大多冷眼旁觀、兩不相幫。鄉村宗教壯大,不侵占城市工坊利益、不干涉海貿商事,反而能幫朝廷維穩流民、減少動亂,於工商發展毫無阻礙,沒必要徒樹強敵。

  唯有滿堂文官、士林代表勃然變色,紛紛厲聲駁斥。

  一名翰林院老學士拂袖起身,面色鐵青,聲震大殿:「荒謬!教化者,國之根本!若釋道執掌鄉學、私教童蒙,日後鄉間稚童自幼誦佛道經文、不識孔孟聖賢,百年之後,天下蒼生只知有神佛、不知有朝堂、不知有儒禮!」

  「今日少林辦學,明日全真立塾,不出十年,大宋鄉野儘是僧道門徒!教化權旁落方外,禮法崩毀、道統傾覆,此乃亡國之兆!萬萬不可!」

  文官集團群情激憤,字字句句都扣著「道統國本」,立場決絕,半步不退。

  將門席位上的石保吉等人暗自對視,皆選擇沉默。

  他們紮根城市、手握城防警權與重工產業,鄉村土地、流民本就與他們利益無關。宗教辦學穩得住基層、亂不到城市,既不觸動將門兵權,也不影響工商利益,沒必要主動捲入這場爭端。

  殿內吵吵嚷嚷、人聲鼎沸,方才警權之爭的戾氣尚未消散,新一輪的朝野撕裂已然爆發。硯台、紙筆散落一地,方才的鬥毆痕跡還未清理乾淨,莊重的議政大會,儼然成了各方勢力的博弈擂台。

  如今的大宋,早已不是皇權官僚一統天下的格局。城市由社團、商賈、將門分庭抗禮,廣袤鄉野早已是寺觀天下。朝廷退守小政府,無力管控千萬村落,全靠各大寺觀收攏流民、安置移民、穩住基層秩序。

  若是今日強硬駁回少林所求,徹底封禁宗教辦學,便是斬斷了鄉村維穩的唯一抓手。數百萬鄉野流民無人教化、無人管束,必將滋生匪患、動盪四起,屆時天下基層大亂,新政、基建、工商發展盡數無從談起。

  再說還是一樣的邏輯,他想阻攔,也得阻攔得了啊,人家少林寺花自己的錢來辦私塾,你怎麼攔著?皇權早就不下鄉了。

  可若是全盤放開,任由僧道私設學堂、自主教化,儒家道統崩塌、官府教化權旁落,數十年後,大宋鄉野再無朝廷向心力,宗教割據之勢必成,後患無窮。

  往好了說,能變成後世波斯那樣,那都算是謝天謝地了。

  不過反過來說,不教授那些普通的農村百姓宗教學說,不讓佛啊,道啊之類的教授他們,那教什麼呢?

  四書五經麼?儒學麼?

  儒學這玩意歷來都是作考學之用的,可即便是時至今日,就算把胥吏也算上,又有多少人能借著儒學當官。

  城市裡學習還好說,醫算工匠,樣樣都能學個一技之長出來,農村的話,起碼就目前來看,想讓學生們學點啥有用的工匠技能都真的很難很難,哪怕是學種地也不容易。

  因為會種地的人才現在主要也都是寺廟和道觀壟斷。

  再說說實在的,儒學的那一套未必就適合這個時代的農村人學習,儒學這玩意本質上還是為封建帝制服務的思想。

  自董仲舒搞出狗屁一樣的天人感應之後,儒學一直都是統治階層的工具,思想馴化方面其實搞得很爛的,一直發展到了北宋才開始有了點章程,但其本身也是大量吸收佛教思想的。

  客觀來說,儒學禮教的那一套,確實是直到程朱理學之後,才逐漸大成,可以真的作為指導思想來指導民眾的基本生活。

  現在的儒學本身也不不足以建立一套能夠組織老百姓,帶領老百姓,作為一套指導思想的東西口甚至並不誇張的說,用佛教思想來組織百姓,在眼下這個年代甚至還是一件挺進步的事情,短期來看,那些寺廟道館之類的反而是有益於社會進步的。

  然而長遠來看,這樣的思想一旦教授下去,成為習慣,寫進基因,想要再給換掉那就很難很難了。

  兩難之局,無解,卻又必須當下決斷。

  人群最末,混入少林隊伍、一身素衣喬裝的趙恆,始終靜默佇立,雙目淡然掃視滿堂紛爭,一言不發,甚至是嘴角微微翹起,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模樣,很難說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良久,潘惟熙抬手輕按桌面,低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壓過滿堂嘈雜:「行了,你們的訴求我都知道了。」

  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死死聚焦在他身上。

  潘惟熙目光掃過激昂的文官、懇切的僧道、觀望的商賈、沉默的將門。

  「其實此事朝廷其實早有打算,和警察隊伍擴張一樣,朝廷原則上是同意的,甚至僅以教育來說,朝廷還願意出錢給與你們一定的支持,我提議,朝廷每年至少拿出一千萬貫出來,作為教育基金,以鼓勵各位民間辦學的人士。」

  「不過,正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鄉野愚民無學可依、流民無教可束,是社稷隱患。你們寺院道院願自掏私財、廣設鄉學,替朝廷穩住基層、教化百姓,這份本心,可嘉、可用。」

  「但教化權,終究是國之公器,絕不可由方外私掌、肆意解讀。從今日起,大宋放開民間辦學之禁,寺院可辦義學、道院可興鄉塾、鄉紳可立私學,不限出身、不限流派、不限財力。」

  「然則,天下所有學堂,無論官辦、民辦、僧辦、道辦,一律禁用私撰典籍、私傳教義、私授異說。」

  「即日起,朝廷即刻成立【天下教化編修委員會】。禮部牽頭、翰林院主筆,抽調當世鴻儒、

  士林文官,坐鎮中樞編修官定教材。」

  「同時,天下三山五嶽、十方名剎、各大全真靈寶道脈,每一派系、每一處大宗門,必須推舉一名精通義理、通曉民生的高道、高僧,入京入編,同坐論道、共定課本。」

  這話一出,滿堂瞬間一靜。

  文官們先是愕然,隨即心緒複雜,朝廷沒有徹底禁絕宗教入學堂,卻也沒有放任釋道把持教化,而是直接把他們拉進朝堂、關進位度的籠子裡。

  有心想要反對,卻又也知道很難,因為隨著僧道勢力大漲,他們是真的願意花錢來辦學校辦教育的,而儒學這邊不管說得多麼天花亂墜,事實就是除非朝廷出錢,否則民間真的願意出錢辦學校的大儒還是少之又少。

  有那錢直接把學校辦在城市裡多好呢?

  僧道眾人亦是神色變幻,看似給了他們參與教化正統的資格,實則是徹底剝奪了他們私自解釋教義、私自教化鄉野的權力。

  「農桑、算術、識字、醫術、律令、市井規矩、鄉鄰禮法,凡有益於百姓生計、有益於地方安穩者,皆可入課本。」

  「但凡涉及神異因果、輪迴禍福、獨尊釋道、貶抑儒禮、妄議朝政之內容,一字不許入冊、一句不許講授。」

  「新教材,必須文官認可、僧道默許、朝堂核驗、議政院通過,四方皆能接受,方可刊印、方可通行、方可算作正學。」

  他頓了頓,拋出最關鍵的獎懲規則,徹底劃分大宋未來的教育黑白:「但凡採用官定教材、遵從朝廷規制、接受儒士督學、登記造冊備案的學堂,皆為正學。朝廷每年撥付教育基金,予以錢糧補貼、免除學田賦稅、給予辦學嘉獎。」

  「反之,私設學堂、私教異說、不用官冊、不入備案、不受督查者,皆為野授私塾。」

  「野授者,初犯查封學堂、罰沒田產;再犯,直接判定私設異端、蠱惑民心,以邪教論處,主事者流放、徒眾打散、田產充公、永不復用。」

  此言落下,滿堂譁然!

  一名茅山道派代表當即起身,拱手急諫:「殿下!我等自願辦學、安穩鄉野,何至乾落得邪教論處之罪?如此桎梏,與從前封禁何異!」

  立刻有佛門代表附議:「是啊殿下!若教義不允講授,我僧道辦學與尋常鄉塾何異?空有辦學之名,無我宗門教化之本,徒耗錢糧,毫無意義!」

  文官集團卻瞬間心氣大定,紛紛面露讚許。

  翰林院老學士再度起身,這一次不再厲聲駁斥,反而由衷拱手:「殿下此舉,堪稱固本安民之策!收教化之權於朝廷,取濟世之用於方外,去其神異、留其民生,千年道統得以保全,臣等心悅誠服!」

  一方覺得太過嚴苛,一方覺得恰到好處,原本水火不容的儒、釋、道三派,瞬間陷入全新的拉扯博弈。

  商賈、行會代表依舊冷眼旁觀,對他們而言,鄉下教什麼、怎麼教,只要不影響工商牟利、不擾亂城市秩序,便與己無關。

  將門眾人依舊沉默,穩坐釣魚台。城防警權在手,鄉村教化博弈,攪不到他們的核心利益。

  潘惟熙看著滿堂再度撕裂的局勢,心底只剩無盡疲憊。

  卻是忍不住想。

  連他們大宋,在走向新時代的時候都走得如此磕磕絆絆,自己一個穿越者,還有趙恆的支持,威望本身都這麼高了,想做點事情都這麼難。

  遼國那邊,現在的情況又到底如何呢?

  趙恆要他有生之年內收復燕雲十六州,其實潘惟熙自己也知道,這個時間應該是很近了,這個時候不琢磨收,等下一次機會搞不好就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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