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說謊
江映雪話音落下時,春明腳步微頓,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這一望,她臉色驟變,慌忙扯了扯江映雪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夫人,世、世子——」
江映雪抬眸,順著春明的視線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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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盡頭,宴時寒一襲玄色大氅立在風雨里,不知站了多久。肩頭已被斜雨打濕半幅,他卻渾然未覺。
他看著她。
一言不發。
江映雪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不清楚他是否聽到自己跟春明說的話。
她思忖再三,施施然地朝他淡淡頷首,算是見禮。隨即收回目光,扶著春明的手繼續往前走,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宴時寒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攥緊。
她就連一句解釋的話,都不願意告訴他?
「站住。」
兩個字從齒縫裡擠出,宴時寒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江映雪腳步一頓,側目看他,眉目間流露疑惑:「世子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
她竟問他有何吩咐!
宴時寒胸腔里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有怒,有不甘,有某種被反覆踐踏後仍舊不肯死心的執念。
他轉過頭,目光如釘子一般釘在她臉上,一字一句:
「你就這麼想和離?」
江映雪沒有否認,平靜道:「是。」
「明日一早送到我書房?」
「是。」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心意?」
江映雪沉默了一瞬,抬眸與他對視,語氣無奈道:「世子以為,我該為何改變心意?」
這一句話,令他喉結滾動,下頜線繃得死緊。
「我昨日在官道上救了你。」宴時寒聲音喑啞,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付蓉衣派人截殺你,我——」
「我知道。」江映雪打斷他,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所以昨日我已經謝過世子了。」
謝過?她就只是一個「謝」字。
宴時寒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雙一向冷峻的眼睛裡,竟浮起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距離驟然拉近,春明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江映雪卻紋絲未動,只微微仰起臉,平靜地看著他。
「江映雪。」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你當初用恩情換我娶你,我答應了。這幾年來,我自認不曾虧待你。可是你一句『和離』,便要抹掉所有?」
江映雪聞言,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世子說我用恩情換你娶我,」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世子可還記得,我為何要用恩情來換?」
宴時寒一怔。
江映雪續道:「因為當時我一心仰慕你,我想嫁給心愛之人。哪怕是以恩情要挾,我也從不後悔。只因我要的,從來都是世子的心」
她頓了頓,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看向他的目光流露幾分恍然,還有曾經的失望。
「我要的,世子從來不肯給。如今我不想再要了,世子卻來問我為何要和離?」
她渾身顫抖,若非春明此時扶住她。
她怕是,站也站不住。
此時春雨曳進迴廊,打濕了她的鬢髮。那隻紫玉芙蓉耳鐺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她已經注意不到這些。
宴時寒站在原地,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她要的……他要的……
「我……」他聲音澀得厲害,「我並非——」
「世子不必解釋。」江映雪重新垂下眼,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疏淡,「三年前的事,是我自己的選擇,怨不得旁人。如今我想明白了,想要放手,世子也該成全。」
說完,她微微欠身,繞過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春明慌忙跟上,臨走前偷偷看了宴時寒一眼。
這位素來面無表情的世子爺,此刻眉眼覆雪霜,連大氅被雨水浸透都渾然不覺。
回到廂房後,春明小心翼翼地替江映雪褪下打濕的外裳,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夫人,世子方才好像很在乎夫人……」
江映雪坐在妝檯前,取下耳鐺的手微微一頓。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眼平靜,看不出半分波瀾。
「在乎?」她將耳鐺放進妝奩,低聲輕道:「春明,他若是在乎,又何必在我死心的時候,忽然在乎。」
此話一出,春明張了張嘴巴,找不到任何為宴時寒說好話的機會。
江映雪揉了揉眉心,不想再談論此事,想要早些歇息。
然而,大夫人身邊又派人來宣她過去。
春明擔憂地看向江映雪。
江映雪倒是從容淡定應下。
她到大夫人院中時,氣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
大夫人坐在羅漢床上,面色不豫,目光凌厲地打量著她。
江映雪任由她的打量,一言不發,做足了溫順兒媳的姿態。
大夫人終於緩緩開口:「映雪,你嫁入宴家三年,我待你如何?」
江映雪垂眸:「母親待映雪極好。」
「那我問你,你可曾為宴家著想過半分?」
江映雪沉默一瞬,道:「映雪不明白母親的意思。」
「你不明白?」大夫人冷笑,「時寒為了你退婚,甚至還不願意納妾。我們國公府子嗣本就凋零,他又不願意納妾開枝散葉,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江映雪抬起頭,目光平靜:「母親,納妾一事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怪罪兒媳,兒媳又不能扭轉世子的想法。」
「你——」大夫人沒想到她敢頂嘴,一時語塞。
「更何況,」江映雪不緊不慢地續道,「世子不納妾,母親何必怪罪於我。」
反正已經要和離,再加上大夫人之前維護付蓉衣,江映雪對她自是不客氣。
大夫人臉色鐵青,半晌說不出話。
江映雪屈膝行禮:「母親若是沒有別的事,映雪先告退了。」
她轉身走出院子,春明還在戰戰兢兢。
「夫人……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會不會得罪大夫人?」
江映雪剛想說,「沒關係。」
餘光卻在月洞門外瞥見了宴時寒。
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下頜線條冷硬,眉目間猶有未散的戾氣。看見她,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兩人四目相對。
江映雪率先移開目光,側身讓路。
宴時寒卻沒有走。他站在原地,忽然問:「母親為難你了?」
江映雪搖頭:「不曾。」
宴時寒倏然冷聲道:「你不必跟我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