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潮汐台


  湖水沉沉,夜霧瀰漫。

  伴著一陣輕細的馬蹄聲,陸遲在林外勒停韁繩,翻身下馬。

  他將這匹代步的凡馬,隨手拴在隱蔽處的一截枯樹上,隨後獨自前行,避入湖畔一片一人高的枯蘆葦叢中。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按著《潛影換形錄》的路線流轉開來。

  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細密的脆響,身形生生拔高了半寸,面部肌肉微微扭曲重組。

  轉眼之間,那張清雋的年輕面孔,便化作了一個面色微黃、眼角帶著道淺疤的粗獷漢子。

  陸遲抬眼望湖,此地仍是白日裡那副沉寂模樣,看不出半點門道。

  據韓景行說,聽潮會只在晚上舉辦,天亮就散,唯有持聽潮令才能入內。

  於是他取出聽潮令,令牌一入手便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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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他眼前景象輕輕一晃,湖邊的霧氣像被什麼撥開,隱約露出一層若有若無的光幕。

  幻陣。

  循著令牌牽引,沿湖而行,走到湖南一段緩坡。

  那處地勢最平,石縫間生著幾叢枯草,像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陸遲踏前一步,令牌上的紋路一亮,腳下便像踩進一層薄水裡,周身一沉一輕,眼前霧影翻卷。

  再抬頭時,湖還是那湖,卻多了人聲與燈火。

  湖畔被開出一片狹長的地界,幾排低矮棚屋散落其間,石道蜿蜒,燈盞昏黃。

  攤位不多,貨也不見滿,遠不如青闕山坊市那般熱鬧。

  可他只一掃,心裡便更謹慎了幾分。

  這裡行走的修士,修為最低也在練氣四層。

  一個個話少得很,披斗篷的披斗篷,束袖的束袖,面上多半遮著,露出的眼神冷漠至極。

  有人肩背刀匣,煞氣隱隱,更深處還坐著幾道身影,氣息沉得像井,竟是練氣後期。

  陸遲只看一眼便移開目光。

  那種人放在坊市里,已能橫著走,在這裡卻也只是安安靜靜坐著。

  方圓百里之內,沈家勢大,這聽潮會,莫非與沈家脫不開干係?

  不過……修仙界唯利是圖,若這真是沈家的產業,韓、洛兩家豈會任由其一家獨大,這黑市的真正來頭,只怕比這三大世家還要深上幾分。

  陸遲越發謹慎,順著石道外沿,不動聲色地記下地勢、暗哨的位置,以及人流與攤位的分布。

  此番夜探聽潮會,他求兩件事。

  其一,他手裡攢了幾株百年靈植。這種扎眼的硬通貨,不宜在青闕山坊市里反覆出手,在這無人問出處的黑市銷贓,最為穩妥。

  其二,便是尋覓二階靈種。若能順藤摸瓜,探得高深築基功法的線索,便是不虛此行了。

  轉了半柱香的時辰,他在一個專售靈材的攤前停下。

  攤主披著舊斗篷,大半張臉藏在陰影里,案前隨意擺著幾隻木匣,匣口皆封了死蠟。

  見陸遲駐足,那人眼皮一撩:「賣,還是問價。」

  「出幾株百年靈植。」陸遲不繞彎子。

  攤主從斗篷下伸出一隻乾枯的手。

  陸遲取出一隻長匣,卻未全開,只掀起一線,堪堪露出一截掛著泥土的根須與幾分葉脈。

  攤主指尖一捻,貼近縫隙輕嗅了半息,渾濁的眼神微動。

  「根氣足,年份也到了。要靈石,還是要換物?」

  「換物。求二階靈種,若沒有,便拿靈石結。」

  攤主嗤笑一聲,似在笑他胃口大,卻未回絕:「巧了。老朽手上,正有一枚二階靈種,拿來換你這些百年靈植,如何?」

  還真有?陸遲心頭微跳,卻沒急著答應,冷淡吐出兩個字:「驗貨。」

  攤主從案下摸出一隻小玉盒,盒蓋才掀開一線,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先鑽了出來。

  裡頭靜靜躺著一枚蓮子,晶白如霜,外皮透著淡青紋理。

  「此乃玄冰蓮。」

  攤主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語氣帶了幾分自矜,「二階靈植,寒性至純。入丹穩火,煉藥去燥。若修寒法,用來溫養經脈亦有奇效。」

  陸遲只掃了一眼,便知真偽,這等寒意做不了假,是蓮子骨子裡的根性。

  他讀過《草木識要》,自然清楚這玄冰蓮若能成株,久服久用,最能淬鍊心神,於日後沖關破境、穩固道基,尤為難得。

  只是。

  這是一枚蓮子,不是成株,尋常修士真要種活養大,少說也要耗上幾十載光陰。

  拿一枚死物,來換現成的百年靈植。價根本不對。

  「啪。」

  「拿一枚沒發芽的死物,來換我幾株百年靈植?幾十年光景,誰熬得起?閣下莫不是把我當成了沒見過世面的肥羊!」

  陸遲面色驟冷,一把將木匣死死合攏,作勢欲走。

  「哎呀道友留步,誤會了。」攤主見狀,趕忙伸手虛攔。

  他長長嘆了口氣,做出一副肉疼至極的模樣:「這玄冰蓮確實難得,老朽也是想結個善緣,只是道友說得在理,蓮子終究只是蓮子……」

  他咬了咬牙,像割肉一般,從袖裡摸出一小袋靈石,往案上一拍。

  攤主一臉心痛:「三十枚下品靈石。老朽再添三十枚,頭一回做買賣,老朽吃點虧,往後好相見。」

  陸遲盯著那堆靈石,眉頭緊鎖,沉吟了足足半晌,面上的冷意才勉強褪去幾分,緩緩點頭。

  「成交。」

  攤主立刻將靈石與玉盒推了過去,動作極快,像生怕他反悔。

  等陸遲收妥了東西,他面上仍掛著肉疼,心底卻早已笑開了花。

  一枚破蓮子,養起來沒個幾十年根本見不著影,留在手裡純屬雞肋。

  如今換來幾株扎紮實實的百年靈植,轉手便能賣個大價錢。

  這年輕人,終究是沒吃過虧。今日便當是前輩教你一回。

  而走出幾步開外的陸遲,袖中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盒,眼底同樣划過一抹極淡的嘲弄。

  幾十年?

  旁人不知,他卻懷有靈液催熟的逆天手段。

  這玄冰蓮落在他手裡,不出半月便能成株,淬鍊心神,鋪墊築基。

  再白得三十塊靈石。

  這一樁買賣,是他賺大了。

  陸遲收斂心神,沿著石道又轉了幾處攤位,可惜外圈貨色平平,再無所獲。

  正當他琢磨是否換個方向時,旁邊一名矮個修士忽然湊了上來。

  「道友瞧著面生,想淘真寶貝?在這外圈耗著可沒用,若真要尋好物,得去『潮汐台』。」

  陸遲腳步一頓,目光冷淡地瞥對方,袖中指尖已暗暗扣住了一張符籙。

  「潮汐台在哪?」他不動聲色詢問。

  矮個修士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用下巴衝著夜市更深處點了點。

  「瞧見那盞青燈沒?青燈之後,第三條石道盡頭,有一方矮台,便是潮汐台。」

  「子時前後,那裡會開一場暗拍。道友若兜里寬裕,大可去碰碰運氣。」

  陸遲循著方向望去,那處霧氣更濃,隱隱有幾道深沉的氣息盤踞。

  他收回視線,隨手摸出一塊碎靈砂,屈指彈入那人懷中。

  「多謝。」

  陸遲沒再理會那人,徑直隱入了青燈方向的夜霧之中。

  盡頭處,霧氣濃重如鉛,一方不過半人高的青石矮台,靜靜蟄伏在黑暗中。

  這便是潮汐台?陸遲沒有急著上前,尋了處避風的暗角,隱入陰影,冷眼旁觀。

  台下零零散散,已站了十數道人影,皆是黑袍罩身,斗笠遮面。彼此之間涇渭分明地隔著一丈開外,互不搭腔。

  夜風愈寒,水汽侵骨。

  漏刻指向上半夜的盡頭,子時已至。矮台上,忽地泛起一陣晦澀的靈光。

  一名灰衣修士不知何時破開霧氣,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台中央,練氣後期,氣息森冷,透著股常年刀口舔血的煞氣。

  灰衣修士嗓音乾癟:「時辰到,老規矩。凡入潮汐台者,先繳入場資費,每人五塊下品靈石。」

  陰影中,陸遲眉頭微皺。

  連門檻都沒跨,便要先白交五塊靈石?這黑市的東家,心腸當真黑得流油。

  尋常練氣初期的散修累死累活大半個月,只怕也攢不下這五塊靈石的結餘。

  敢這般張狂地收費,希望有好貨壓陣。

  他沒有做出頭鳥,等前頭幾人陸陸續續交了靈石,穿過灰衣修士身後的一層水波光幕後,他才緩步上前。

  屈指一彈,五枚靈石噹啷落入對方身側的木托盤中。

  灰衣修士眼皮都沒抬,揮手放行。

  一步跨過光幕,周遭的寒風與隱秘的窺探感瞬間被陣法隔絕。

  裡頭的空間不大,呈半環形。沒有座席,只有十幾個高矮不一的蒲團。

  不多時,外頭再無人進入。灰衣修士轉身穿過光幕,站定在潮汐台正中。

  「潮汐暗拍,講究個錢貨兩清,離台不認,規矩懂的都懂。廢話少說,開拍。」

  他話音剛落,台下陰影中,便有一名身形魁梧的修士縱身一躍,穩穩落在了矮台之上。

  那修士也不廢話,反手在腰間儲物袋上一拍。

  「啪。」

  一隻長條木匣重重落在石台上。

  匣蓋掀開,裡頭赫然臥著一柄煞氣騰騰的殘破飛劍,劍刃雖斷了半截,卻依舊泛著幽冷的寒光,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微弱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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