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扯虎皮(二更)
陸遲立於滿地狼藉之中,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並未出言反駁,順勢收回了懸停在外的玄淵劍。那張原本木訥的面孔上,適時擠出了一抹大宗子弟慣有的矜傲。他微微拱手,語氣平淡中透著篤定:
「老祖倒是好眼力。在下此番易容前來,本不想驚動貴宗,只為那靈焰而來。既然老祖看穿了在下的跟腳,那便打開天窗說亮話。這靈焰,在下志在必得。」
赤鶴老祖面色未變,心底卻已掀起波瀾。
他驀然回想起林弘先前的稟報,這「沈硯秋」乃是在雲嵐山坊市中被玉衡宗主動招攬而來。
如今看來,以對方這等底蘊實力,那場偶遇豈會是巧合。分明是此人順水推舟,刻意潛入玉衡宗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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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處,赤鶴老祖暗自凜然。莫非玄都門早就洞悉了千戟峽藏有天地靈焰的隱秘?
若真惹得元嬰道統注視,玉衡宗這偏安一隅的基業,不過覆滅於指掌之間。
他面上的和煦之色愈發濃郁,甚至微微欠身,將姿態放得極低:「原來果真是玄都門高足,老朽有眼無珠。既是上宗看中之物,這靈焰自當奉上……」
老祖口中客套,心思卻在飛速運轉。
若玄都門真有心奪火,大可直接遣一位金丹真人降臨,何須大費周章,令一名築基初期的弟子孤身犯險。
歷練。
赤鶴老祖活了近兩百年,心思何等老辣,轉瞬便猜透了關竅。
那些大宗道統的行事作風向來殘酷,最喜將這等兇險絕地、滅宗之局,視作門下核心弟子的生死試煉。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前方的陸遲。此人揮金如土,隨手便是海量二階符籙,必是造詣極深的資深符師。
兼修體魄,氣血蠻橫;加之方才驚鴻一瞥的雄渾法力,根基之深邃,絕非尋常,定然是傳說中的無暇道基。
這等驚才絕艷之輩,十有八九是玄都門內某位金丹真人的嫡傳弟子。
赤鶴老祖殺機盡斂,面上浮現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熱絡,側身虛引道:「此地寒氣鬱結,非久留之所。沈賢侄,還請上台敘話。」
林弘與趙明淵皆是人老成精之輩。見老祖這般前倨後恭的姿態,心中雖有幾分憋屈,卻也知曉利害,當即默契地收攏法器,隨聲附和,客客氣氣地將陸遲迎上石台。
陸遲拾級而上,步履平穩,未見絲毫侷促。
赤鶴老祖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抵禦寒氣的火玉蒲團,遞至陸遲身前,狀似隨意地寒暄:
「老朽僻居廣陵這等窮鄉僻壤,對上宗嚮往已久。不知賢侄在玄都門哪一峰清修?尊師又是哪位真人?日後若我玉衡宗有機會前往中土,也好備上一份薄禮,登門拜謁,以表今日之歉。」
這番言辭聽來客氣,實則字字皆是試探。若底細不實,三言兩語間便要露出馬腳。
陸遲神色自若。他出身太清宮,這兩大元嬰道統雖分屬不同地域,但彼此間的底細與山頭勢力,宗門典籍中皆有詳盡記述。
玄都門內各峰主事與金丹真人的名諱、恩怨糾葛,太清宮的宗門典籍中皆有詳盡記述。他自然瞭然於胸。
當下,他眼瞼微垂,語氣平淡,透著幾分大宗子弟的疏離:「在下於神霄峰修行。家師玉樞真人,常年於後山閉關參悟符道,素來不見外客。老祖的心意,在下心領便是。」
「神霄峰,玉樞真人。」
赤鶴老祖聞言,面色不動,心中卻暗自盤算。
這玉樞真人確是玄都門內赫赫有名的金丹真人,名號自是做不得假。然單憑一個名諱,還不足以令他這活了兩百餘年的老派修士徹底信服。
老祖撫須輕嘆,眸光幽深,似在追憶:
「老朽早年遊歷景昭國土,曾有幸旁觀過貴宗數位前輩論道。依稀記得,當年貴宗神霄峰的『天星真人』主理『鎮妖閣』,一手雷法符籙驚才絕艷。不知天星真人與令師,如今誰的符道更勝一籌。」
陸遲抬眼,目光中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譏誚。
「老祖怕是記岔了。」
「天星師叔乃是凌虛峰首座,修的是劍符合一之道,何時入過神霄峰。且他與家師在七十年前,因爭奪『太乙玉簡』的參悟資格論道不合,至今鮮少往來。」
「至於鎮妖閣,歷來由掌教一脈直轄,規矩森嚴,老祖這般隨意編排,若是落入我門中執事耳中,怕是玉衡宗擔待不起。」
赤鶴老祖聞言,面容古井無波,唯獨捻著長須的指節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這等涉及金丹大修私怨與各峰權柄的深層內情,絕非市井遊歷所能觸及。對方能這般輕描淡寫地撥開他言語間暗藏的試探,其大宗門人的身份,已是不容置疑。
「老朽僻居多年,年老昏聵,竟將這等舊事記混,倒叫賢侄見笑了。」
赤鶴老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卻已悄然收斂了先前長輩自居的做派,平添了幾分同輩論交的鄭重。
他未再多言,將那方封印著天地靈焰的赤陽暖玉匣自袖中取出,動作平穩,縱有萬般不舍,亦未顯露分毫,雙手平托,遞至陸遲身前。
「此物既為上宗所需,老朽借花獻佛,便交由賢侄帶回玄都門復命。」
陸遲神色如常,信手接過玉匣。
交接之際,赤鶴老祖目光微動,語氣似是不經意地探問道:「說來慚愧,我宗枯守這冰窟數百年,只知此焰奇寒,卻始終未曾辨明其在《天地靈焰譜》上的真名。不知賢侄可否替老朽解惑?」
陸遲指尖撫過匣上封禁,連眼皮都未抬,語氣平淡滴水不漏:「蒼魄冷火。此焰專燃神魂,雖未入天地奇焰前十之列,卻也是極為難纏的凶物。」
赤鶴老祖眼帘微垂,撫須的動作頓了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笑道:「原來如此。今日倒是沾了賢侄的光,解了我宗百年之惑。」
實則,老祖心底已是徹底落定。
先前對彭崢、徐三娘等人自稱不知此火真名,不過是他誆騙外宗散修、掩人耳目的虛言。這等關乎宗門氣運的絕密,歷代宗主與老祖又豈會真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