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投石問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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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篁居內,院落幽深,唯聞秋風穿林,竹葉蕭蕭。

  陸遲盤膝坐於靜室蒲團之上,周身氣機點滴不漏,寂若枯木。

  此番重返東越故土,昔年那些恩怨因果,自然到了清算之時。只是一一登門踏陣,實在太過繁瑣。

  沈、韓、洛的山門各據一方,若是先動了其中一家,惹出動靜,餘下幾方聽聞風聲,難免作鳥獸散。一旦有了漏網之魚,日後再想斬草除根便難了。

  故而,他才布下這等直白的殺局。

  世家之人,無利不起早。只需拋出二階重寶這等足夠肥美的血肉,便能將這群豺狼盡數聚於此地,一網打盡。待到正日子交齊了人,再徐徐清算舊帳。

  「至於勝算……」

  陸遲指節輕叩膝頭,暗自在心底估算了一番。此局,當有九成八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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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越郡終究是靈氣稀薄的窮鄉僻壤,尋常築基初期修士,在他手中根本走不過一合。

  那晏歸玄僅憑一個上品道基,便能在此地稱王稱霸、一家獨大。

  莫說只是來些練氣、築基初期,便是這東越郡所有的築基修士傾巢而出,憑他玉骨大圓滿的體魄與蒼魄冷火護持,也斷然傷不得他分毫。

  「且看那幾家,這些年可曾長進了些……」

  陸遲低聲喃喃,嘴角忽地牽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

  平心而論,他自認此番的偽裝與做派破綻頗多。

  一個毫無跟腳的外來練氣散修,大喇喇地懷抱二階重寶招搖過市,但凡生性機敏謹慎些的老江湖,稍加推敲便該覺出不對勁。

  此人若非是在設局,便極有可能是某方大能外出歷練的門徒,背後必有深不可測的背景。

  可惜。

  以他當年對洛家、沈家等勢力的認知,這些人骨子裡的貪婪早已壓過了對未知的敬畏。

  利令智昏,在足以改變家族底蘊的機緣面前,那些所謂的老成持重,終究敵不過貪念作祟。

  這等貪得無厭之輩,若不教其痛斷筋骨、流盡鮮血,便永遠只會是這般敲骨吸髓的做派。

  夜色幽冷,聽篁居內竹影斑駁,風聲蕭蕭。

  靜室之中,陸遲忽地睜開雙眼,深邃眸光於暗室中一閃而逝。

  有氣機趁夜潛來。

  來人一身夜行黑衣,行跡隱秘,儼然是外間劫修的斂息做派。然其周身法力流轉,卻實打實有著練氣八層的境地。

  青闕山這等靈氣稀薄之地,若有練氣八層修為,早被世家宗門奉為上賓,豈會淪落到做殺人越貨的劫修勾當?

  陸搖頭失笑,未有動作,只將神識如水波般悄然散出。

  那黑衣人自以為藏得極深,卻不知在築基神識的籠罩下,任何偽裝皆是虛妄。

  待看清那張削瘦陰厲的老臉,陸遲眼底不由掠過一抹訝色。

  竟還是位「熟人」。

  正是昔年在青石小院,曾對他居高臨下、登門施壓的韓家三長老,韓長林。

  一見此人,陸遲立時洞明了這背後的算計。

  二階重寶固然惹眼,卻也惹人驚疑。

  韓長林此番喬裝潛入,分明是各方勢力的投石問路之舉,欲借這「劫修」之手,逼他顯露護道的底牌與鬥法的深淺。

  陸遲唇角微勾。

  魚兒既來試餌,陪他演上一場便是。

  只是自己如今道基已成,玉骨圓滿,舉手投足皆具沛然之威。

  待會兒交手,須得十二分地收斂氣力。若是一時不察,下手重了將這探路的老傢伙當場打死,驚了餘下的貪狼,三日後那場大戲便要唱不周全了。

  心思落定,院中風聲驟緊。

  那道黑色勁裝的身影猶如夜梟,借著竹林簌簌之音的掩護,靈巧避過院牆外的兩道低階預警陣紋,悄無聲息地翻入聽篁居的庭院陰影之中。

  正是韓長林。

  夜風微寒,吹得聽篁居內的老竹簌簌作響。

  韓長林隱在院牆陰影之中,斂息凝神。他雖已修至練氣八層,位列韓家實權長老,然此刻置身這幽暗竹院,心頭卻總縈繞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忐忑。

  此番深夜試探,本就凶多吉少。

  一個毫無背景的外鄉散修,敢在青闕山這等龍潭虎穴堂而皇之地亮出二階重寶,豈能沒點要命的依仗?

  若非族中那位築基老祖親自發話,命他借著夜色前來投石問路,他斷然不願趟這趟渾水。

  可自翻入這聽篁居起,他沿途稍加探查,心下那絲疑慮便漸漸散去了大半。

  這院內莫說殺陣,竟連座像樣的防護大陣都不曾布置,僅有幾道最粗淺的警戒陣紋,破綻百出。

  韓長林心底暗嗤,看來老祖所料不差,這喚作趙崖的小子當真只是個走了狗屎運的蠢材,竟天真到以為坊市的規矩能護得住他手裡的二階機緣。

  他循著微弱的氣機波動,如鬼魅般摸至靜室窗外。順著窗縫望去,只見那青衫中年人正閉目盤膝,吐納修行,對外界兇險渾然不覺。

  韓長林眼底掠過一抹得逞的冷光,心頭暗自得意。

  洛家與玄陰谷那幫老狐狸定然還在瞻前顧後,終究是他韓家捷足先登了。若能在此悄無聲息地將其做掉,卷了二階靈物遠走高飛,誰又能查到他頭上?

  殺機頓起,韓長林不再遲疑。他袖袍一揮,靈力驟吐,一道幽黑水刃撕裂夜色,破窗而入,直取屋內那人的項上人頭。

  眼見水刃臨體,那端坐的青衫修士似是猛地驚醒。

  千鈞一髮之際,其身畔靈光大作,「哧」的一聲,一張符籙無風自燃,瞬間化作一層凝實的燦金光幕,將那凌厲水刃死死擋在三尺之外,震出一圈劇烈的漣漪。

  「上品金光符。」韓長林雙眼微眯,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一個練氣六層散修,能這般迅捷地祭出上品符籙防身,確實有著幾分保命的底牌。

  「什麼人?!」陣內的陸遲踉蹌起身,面露惶恐之色,厲聲喝問,「貧道與閣下無冤無仇,為何深夜行兇?此地乃是坊市腹地,閣下就不怕引來執法隊嗎!」

  韓長林冷笑一聲,刻意壓著嗓音,嘶啞道:「閣下懷抱金磚招搖過市,竟還指望坊市規矩護命?當真天真得可笑。要怪,就怪你命薄,消受不起這等造化!」

  言罷,他不再廢話,雙手連掐法訣。

  數道水龍咆哮而出,靈壓盡顯練氣八層的兇悍威勢,欲以雷霆手段破開金光,將其碾碎。

  然而,光幕後的「趙崖」雖滿臉驚懼、步步倒退,手中動作卻毫不含糊。

  「唰唰」幾聲,竟又接連拍出三四張靈光熠熠的上品符籙。一時間,冰錐、火蛇、木藤交織而出。

  這些符籙雖在韓長林連綿的攻勢下節節敗退,卻總能險之又險地將那些致命法術堪堪抵消,護住要害。

  一番狂轟濫炸,靜室門窗已是碎裂一地,可那趙崖雖看似狼狽,卻硬是毫髮無損。

  韓長林眉頭緊鎖,頓覺十分棘手。此人手中怎會有如此多的上品符籙?

  他心知不能再戀戰。鬥法動靜漸大,若是拖得久了,惹來玄陰谷巡夜的執法隊,亦或驚動了洛家暗樁,他這個「劫修」反倒難以脫身。

  念及此處,韓長林冷哼一聲,當機立斷收了神通。

  此番雖未殺人奪寶,卻也算不虛此行。

  這趙崖並非什麼深藏不露的高手,其最大的依仗,不過是仗著身上藏有大量能應對練氣後期修士的上品符籙罷了。

  既已替老祖摸清了對方的底牌,自然沒必要再死磕下去。

  韓長林足尖一點,身形如一隻夜梟般拔地而起,毫不拖泥帶水地融入了深秋的夜色之中,轉瞬遠遁。

  靜室廢墟之中,陸遲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木屑,望著韓長林消失的方向,惶恐之色盡數收斂,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誚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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