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九華仙城(三更)
昏黃燈燭下,陸遲翻覆端詳著掌中的暗青飛刀。
修仙界中,修士鬥法御使之兵,歷來以飛劍、長刀為尊。
劍走輕靈,刀主殺伐,皆是攻堅破敵的主流。
他於兵刃之屬,並無偏愛,用劍用刀,皆不過是護道殺敵的死物。
若真由著心性挑選,他反倒更屬意祭煉一套飛針法器。
飛針煉至高深級別,便可大小如意。細微時如牛毛毫光,隱匿無形,縱是同階神識也極難探查,堪稱刺殺破罡的無上利器。若將法力催發至極,亦能化作飛劍長槍,大開大合,用途極廣。
只可惜,這等偏門法器極度考驗神識微操,煉製手法更是苛刻,他至今未曾接觸過高階飛針的圖譜,更無從汲取相關經驗,此念便只能暫且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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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收攏思緒,目光重新落在「絕影」之上。
指尖微不可察地加重力道,心念一定,掌心驟然湧出凝厚深邃的玄水法力,猶如狂龍摧城,毫無遲疑地撞入飛刀核心,強行碾碎其內渾然天成的器紋。
一件完好的極品法器固然價值連城,但這「絕影」刀乃風隕鐵所鑄,走的是輕靈詭譎的路子,與他一身重若千鈞的玄水法力格格不入,強行御使根本發揮不出十成威力。
況且,他新近斬殺彭崢繳獲頗豐,明日更要登門清空三大世家的百年寶庫,如今手頭最不缺的便是各類頂尖靈材。
與其留著一件不趁手的兵刃,倒不如物盡其用。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器鳴,暗青色的柳葉飛刀表面寸寸皸裂。
隨著殘器消解,光影流轉,一幅略顯灰暗的畫卷在陸遲腦海中徐徐鋪展。
入目是一間引動了地底炎脈的寬闊石室。
一名灰袍老者盤膝坐於火眼之前,枯瘦十指猶如穿花蝴蝶,不斷打出法訣,每一次印訣落下,便引動地脈熾火,反覆捶打淬鍊著半空那塊暗青色的風隕鐵。
千錘百鍊,火星迸濺。
老者面容枯槁,雙目卻透著股痴迷之意,以自身渾厚的法力,將數道繁複的器紋,有條不紊地烙印進那薄如蟬翼的刀身之中。
待到最後一道器紋首尾相接,刀鋒輕顫,發出一聲極其銳利的清吟。
然老者眼中卻無半點煉成極品法器的喜悅,他凝視著懸在身前的暗青飛刀,枯唇微顫,終是悽然一嘆。
「終究還是差了半步……這刀依舊是一件死物。」
嘆息聲漸漸低迷,直至微不可聞。
石室老者的畫面在識海中轟然碎裂,化作無數關於靈材的熔煉火候、極品器紋的走勢布局,如百川歸海般,盡數融入陸遲的記憶深處。
「原來如此。所謂極品靈器,不過器紋更為奧衍繁密罷了。我手中玄淵劍、寒蟬筆、赤蛟繩,材質皆屬上乘,只消改易器紋,便可一朝蛻為極品法器。」
陸遲緩緩睜開雙眼,眸底閃過一抹明悟之色。
他回味著那石室老者臨終前的悽然一嘆,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太清宮萬法閣里的古籍記載。
對於凌駕於極品法器之上的「靈器」,萬法閣中確有零星的隻言片語,言及須蘊養器眼、留存一線生機。
他對此雖有了一絲模糊的眉目,但也深知,真正的靈器圖譜與核心鍛造秘術,絕非尋常外門弟子可得,想來皆是束之高閣,收錄於萬法閣二層之上。
陸遲微微搖頭,將紛亂的思緒壓下,拂袖散去靜室內的隔音禁制,推窗望去,天際已泛起一抹幽微的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悄然過去,晨曦微露。
他不再耽擱,推門邁出聽篁居,化作一道幽藍遁光,徑直掠出青闕山坊市。
……
……
洛家堡。
這座盤踞於險峰之上的百年塢堡,昔日氣象森嚴,如今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一道幽藍驚虹自天際疾馳而來,未作半點掩飾,直直降落在洛家山門之外,那股毫不收斂的築基法壓轟然盪開,瞬間驚動了堡內上下。
鐘鳴急促,數道遁光倉皇掠出。
為首的正是面容枯槁的洛家老祖,其後跟著神色驚惶的洛家高層。
眼見這煞星當真如約而至,眾修皆是一陣膽寒。
唯有洛家老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憋屈與懼意,枯骨般的面龐上顯得無悲無喜。
他揮手安撫了如臨大敵的族中後輩,主動迎上前去,俯首見禮:「陸道友大駕光臨,快請入內奉茶。」
陸遲神色平淡,隨其步入洛家主堂,也未客套,直截了當地道明了來意:
「陸某今日登門,不為生事。只是勞煩洛家,將族內寶庫中珍貴的靈物名目取來一觀。若有在下入眼之物,陸某不會白拿,定會以等價之物交易。」
他已打算在這東越郡蟄伏苦修個五六載。在正式深居簡出之前,煉器、布陣以及精進修為所需的諸多罕見靈材,自然要趁此機會搜羅齊全。
聽聞是「等價交易」,洛家老祖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內心的悲憤與憋屈倒也消退了些許。
但他心底自是沒將這話太當真。生死皆控於人手,哪怕對方真隨便扔兩塊靈石來強換族中至寶,洛家上下又能如何?這等價交換之說,聽聽便是了。
洛家老祖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轉頭看向一旁的洛家家主,沉聲吩咐道:「還愣著作甚?速去將族中寶庫的靈物名冊取來,交由陸道友過目。」
洛家家主不敢怠慢,不多時便捧著一枚青玉簡匆匆步入主堂,恭敬遞上。
陸遲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其中。生死禁制懸在頭頂,他自然篤定洛家不敢在這名冊上做手腳。
只是神識掃過玉簡內羅列的名目,他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偌大一個百年修仙世家,寶庫竟只有寥寥數件上品法器、數千塊下品靈石,外加十數種二階靈種與十幾張下品二階符籙,餘下的皆是些煉器靈材等雜物。
就這般底蘊?
陸遲若有所思, ()最新更新從符師開始修行 旋即心頭釋然。
倒並非這東越郡的世家太窮酸,而是他自己的眼界早已今非昔比。
接連發了幾筆橫財,他如今的身家,便是一般的築基中期修士也難以企及,自然看不上這些粗淺之物。
「陸某隻要這些二階靈種,以及這幾道二階符籙。」
陸遲撤回神識,將玉簡隨手擱在案上。
二階靈種,正可補足他如今【靈農】一職晉升所缺;二階符籙,則可稍厚其符道根底。
隨後,他看向神色忐忑的洛家老祖,語氣平淡:「洛家可有什麼想要的交易之物?法器、靈石,或是丹藥?」
洛家老祖本以為對方只是走個過場,藉機強取豪奪,聽聞此言不由一愣。
見陸遲神色認真,不似作偽,他大著膽子試探道:「若道友方便……老朽想求幾瓶增進修為的二階丹藥。」
陸遲微微頷首,反手自儲物袋中取出兩隻玉瓶,隨手拋了過去。
昔日他下山除魔歸返太清宮後,曾在甲字七號院內苦修兩載。
那期間,他不只潛心種田,還搜羅了不少二階靈丹丹方,費了不少心思開爐煉製,大多都被他藉助【無垢】煉化,用來提升修為,只留下了少許備用。
如今拿出來送個人情,倒也不算什麼。
洛家老祖連忙接過玉瓶,拔開瓶塞輕輕一嗅,察覺到其中藥力精純,原本黯淡的眼神頓時一亮,枯槁的臉上也多了幾分難掩的喜色。
看著對方這幅如獲至寶的模樣,陸遲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古怪,詢問道:
「傳聞洛道友前些年並不在族中,而是外出遊歷、尋覓機緣去了,怎麼這十數年過去,道友的修為不見多少長進,這洛家的庫房也不見豐盈?」
洛家老祖臉上的喜色頓時化作一抹苦澀,長長嘆息了一聲。
「遊歷?尋覓機緣?道友莫要折煞老朽,在這東越郡偏隅之地,築基修士尚能稱王稱霸。可一旦出了這地界,築基期雖有自保之力,卻也遠談不上橫行無忌。」
「實不相瞞,老朽當年並未去什麼險地秘境,不過是去了『九華仙城』落腳罷了。」
九華仙城。
陸遲眉頭微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關於此城的信息。
據典籍所載,此城並非尋常修士所建,乃是景昭國昔年一位威震一方的散修元嬰,號九華真君者,親手開闢而成。
此君天資高絕,當年諸宗並峙,門閥森嚴,他卻以散修之身,於其間自辟蹊徑,竟掙出一番局面,終立此城於世。
只是盛名難久,後來不知遭了何等劫數,竟爾身隕道消,蹤跡盡沒。
所幸其所遺基業尚厚,族中後人雖再未出元嬰之輩,卻代代皆有金丹坐鎮,故而這九華仙城,始終為其一脈所執,不曾旁落他人之手。
若論城池之廣,商賈之盛,九華仙城尤在太清仙城之上。
既屬宗門轄下,諸事自有法度拘束,太清宮對此城也談不上如何苦心經營。
九華仙城卻不相同。
此城自立城之初,便以納四方、通萬類為號,不問來歷,不拘出身,所認者,惟靈石而已。
故能為一方散修所歸,亦為諸路修士往來貿易之重地。
洛家老祖搖了搖頭,滿眼滄桑:「那九華仙城中藏龍臥虎,金丹高人都不算罕見,老朽這等築基初期,在城中充其量只能算個中流,蹉跎數載,也只能接些護送商隊的苦差事賺取靈石。」
「這些年下來,老朽的修為雖勉強壓過韓家那老鬼一頭,但距突破築基中期,至少還有十數年的苦功要熬。至於什麼天材地寶,更是想都不敢想。」
說到此處,洛家老祖似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對了,當年沈家那位老祖,也是與老朽前後腳去了九華仙城。」
「只可惜他時運不濟,老朽曾在城中一處黑市外偶然撞見過他一回。在那之後不久,此人便徹底沒了音訊。仙城外劫修橫行,他多半已是身隕道消了。」
陸遲靜靜聽著,默然不語。
這便是底層修士與小家族的悲哀。在這浩瀚的修仙界中,若無大宗門庇護,縱然僥倖踏足築基,終究也只是一葉在風口浪尖苦苦掙扎的浮萍罷了。
不過他心底卻未將這番大倒苦水的話全盤採信。
九華仙城那等地域,固然修士雲集、水深難測。
但以築基修士的修為,縱是只接些護送商隊、鎮守外圍的差事,所獲的靈石俸祿也遠非東越郡這等貧瘠之地可比。
若當真那般不堪,這老鬼又豈會在城中盤桓數載,直到耗盡了心氣才肯歸來?這老傢伙手裡,多半還捏著些在仙城積攢的底牌與門路。
陸遲也無意去戳破,只將茶盞輕輕放下,平聲開口:「洛道友日後若想重返九華仙城,陸某自然不會橫加干涉,道友去留自便即可。」
洛家老祖微怔,摸不透這煞星的真實心思,只當是寬慰之語,連聲稱是,不敢有半點逾越。
陸遲<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溫潤的玉盞,眸光微閃,忽而想起了此前韓景行曾提及的一樁事。
東越郡這三大世家,皆有族中子弟拜入了玄都門修行。
玄都門乃是元嬰道統,門內天驕如雲、競爭慘烈,尋常弟子想要脫穎而出、謀求築基同樣不容易。
但這三家能將子弟安<i class="icon icon-uniE007"></i>進去,且維繫多年,本身便是一條不可小覷的人脈。
宗門內有子弟作為耳目,外有洛家老祖這等在九華仙城混跡多年的老人作為渠道。看似偏安一隅的東越郡三家,實則早已在暗中織就了一張頗具規模的暗網。
念及此處,陸遲看向那唯唯諾諾的洛家老祖,眼底反倒多了幾分深意。物盡其用,這才是這三家的真正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