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鏡片之下
雨勢漸小。
天際仍舊是灰白陰鬱的。
村口處燃起了幽幽的赤紅火苗。
披麻戴孝的抬棺人圍著火堆繞了三遍,這是村裡的規矩。一繞天,二繞地,三繞生前憾。
其他來祭拜的賓客則是站在屋檐下的花圈旁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手裡抓著瓜子和糖塊,時不時地朝著裡屋瞧上幾眼,有時會和曲鹿對上視線,隨即眨巴幾下眼睛移開目光,又把腦袋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眉飛色舞。
曲鹿沉默地轉回臉,重新看向站在靈堂里的男人。
他正在接待來客,每當有人走到遺照前鞠躬時,他都要回禮。
曲鹿打量著他的金絲眼鏡,度數應該不高,薄薄一層,不會顯得厚重,也不會襯得人呆蠢。那副眼鏡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做一般,很好的修飾了他眉骨的凹陷,又卡在鼻樑的最高處,把他整張臉照出淡淡的光影,讓人會覺得他有些楚楚可憐的哀怨感。
即便形容一個大男人「楚楚可憐」很奇怪,但他給曲鹿的第一印象,的確如此。
周宇航在這時貼近曲鹿身旁,小聲說道:「師姐,他就是這次的委託人,宋景程。」
曲鹿語氣平靜:「我知道。」
剛剛來到靈堂時,男人已經簡單地介紹過自己。
周宇航的目光又落去站在宋景程身旁的二老,「左邊那個是他母親,叫趙曼娟。右邊的是他父親,宋業宏。現在那個陪他一起接待賓客的,是他單位的同事,也就是剛才接咱們兩個一起來村裡的女人,好像叫做李佳佳。」
曲鹿瞥了周宇航一眼,「你最近有長進,獲取消息的速度提升了。」
被誇獎後,周宇航很明顯地得意起來,「這可是師姐朋友介紹的案子,我身為師姐的助理,決不能給師姐丟臉。」
「噓。」曲鹿微微皺眉,「在這裡要小聲些說話。」
周宇航乖覺地閉上嘴,雙手疊在一起放在身前,再不多說了。
直到前來悼念的賓客告一段落,程琳才帶著宋景程來到曲鹿面前。
「曲鹿。」程琳站在二人中間,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我正式給兩位介紹一下——」她伸出手,向曲鹿示意宋景程,「這是我的老朋友了,宋景程宋經理。」接著又向宋景程介紹曲鹿道:「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曲鹿曲律師,我的大學同學。」
宋景程對曲鹿點了點頭,彬彬有禮地伸出手,「久仰大名,曲律。」
曲鹿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淡淡笑過:「宋經理不用客氣,我和程琳關係不錯,都是自己人。」
宋景程謙遜道:「曲律可以叫我名字,不必見外。我應該比你年長兩歲,曲律不介意的話,也可以叫我一聲宋哥。」
曲鹿說:「那就宋先生吧。」接著示意另一間相對僻靜的小屋,「方便說話嗎?」
宋景程立刻領會到曲鹿的意思,他轉頭對李佳佳比出了一個手勢,是希望李佳佳先幫忙照看一下靈堂的意思。
李佳佳頷首,算作回復,期間掃了眼曲鹿,那眼神有些銳利。
曲鹿盯著李佳佳看了一會兒,直到宋景程回過身,邀請曲鹿和周宇航:「兩位跟我來。」
程琳也跟著走進了隔壁小屋,雖然沒有門,但隔音還不錯,明顯安靜了不少。
曲鹿性急,做起事情來也習慣立刻看到效率,已經在靈堂里等了10分鐘,這會兒便爭分奪秒地開始進行狀況了解。
周宇航更是利落地拿出錄音筆,兩個人配合默契,專業的素質令宋景程的臉上多了幾分安心。
在這期間,程琳曾詢問曲鹿自己留在這裡是否方便,曲鹿看向宋景程,只要委託人認可,曲鹿並不介意。
宋景程沒有要程琳離開的意思,他已經開始回答起了曲鹿的第一個問題:
「我愛人何畫是在一個月前去世的。」宋景程推了推他的金絲眼睛,表情顯露出哀傷和無奈,「附近村民發現她的時候,她的屍體已經破碎不堪,我甚至在認屍的時候看不出她的本來面貌了。」
曲鹿眯起眼,反問道:「死因是臥軌?」
宋景程緩緩地點了點頭。
曲鹿又問:「宋先生身為被害者家屬,能確定你愛人的死因嗎?」
宋景程似乎不是很情願來回答這個問題,但還是嘆息著坦白道:「我愛人的確是自殺,這一點,我作為丈夫很清楚。」
曲鹿對此有些疑惑,她慢條斯理地問道:「宋先生清楚自己的妻子想要自殺?她是患有促使她做出這種舉動的病症嗎?」
宋景程抬起頭,鏡片下的眼睛微微閃著水澤一般透亮的光,他輕聲回答了曲鹿的質疑,「我愛人很喜歡國外名著,我想,她也許是深受《安娜·卡列尼娜》這本書的影響。」
聽了這話,周宇航反倒覺得詭異。
他在來之前就搜索個這個小鎮的情況,對於這種常住人口只有17萬的小地方來說,突然冒出一句「受到名著影響、選擇臥軌自殺」這樣的話實在是很奇怪。
當然,曲鹿也對此抱有懷疑。
她從程琳那裡獲得過一些死者的信息。
宋景程的妻子何畫,34歲,和宋景程有一個15歲的兒子。結婚生育後,何畫一直在做家庭主婦,近幾年才重返社會。具體職業是經營著副食菜市場裡的一家賣魚小攤,由於沒有上大學,學歷有限,但她一直在報班學習,三年內頻繁參加一些鄉村特崗教師的考試,似乎在極力改變生存現狀。何畫的生活其實很簡單,家、市場、學習班,可憐巴巴的三點一線,唯一的放鬆方式,大概就是偶爾去高中接兒子下晚自習。
「特崗教師……」曲鹿對這一點似乎有些意外。
可宋景程並沒有為此多做解釋,他對何畫的「考試」內容一無所知。
程琳倒是形容這個女人生前喜歡名著、油畫,宋景程書房裡的大多數讀物都是買給何畫的,他平日裡也非常支持何畫的這個愛好。
曲鹿還記得程琳在電話里與自己講起這些時,頗有些羨慕地說:「我這個異性朋友真的是不錯的老公,只可惜,他老婆不懂珍惜罷了。」
直到宋景程的聲音再次響起,曲鹿才收回了自己的思緒。
他的視線停留在曲鹿臉上,以一種非常虔誠的語氣說道:「曲律師,我沒有埋怨我愛人的意思,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強的,我愛人雖然想要效仿名著里的女主角,但我仍舊選擇支持也認同她的所有決定,只不過,我也是個普通人,我需要正常的生活。」說到這,宋景程的臉上終於顯露出頹唐的無力。
曲鹿端詳著他的表情變化,試探著問出:「你口中的正常生活,是指什麼?」
宋景程長嘆道:「原本的生活,就是我的正常生活。」
他說,他不想再被何畫的娘家人糾纏、騷擾了。
「就算是我這樣好說話的性格,也有忍到極限的一天。」宋景程很無奈地看向門外,「就連我愛人今天的葬禮,也是我拿錢操辦的,沒人管她的死活,他們都嫌她出軌、自殺丟人,屍體在太平間都凍了快一個月了,我真的不忍心看她一直被凍著,這才選在今天給她出殯。」
說到最後,宋景程的尾音微微顫抖,他覺得自己失態了,趕忙摘掉眼鏡,抹了一把臉頰,立刻對曲鹿和周宇航道歉:「對不起,我有些激動,不好意思。」
曲鹿什麼也沒說,但她心裡有些異樣情緒,她說不出來這種感受,總覺得面前的男人遇見這樣的事,的確有些倒霉。
而更倒霉的事情,很快就出現了。
靈堂外忽然傳來嘈雜、粗魯的叫罵聲,程琳聽到後,最先站起身,她不安道:「壞了,是何畫的娘家人來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