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魔（三）
「如果你發現犯了天大的錯誤，你會怎麼辦？」
近來的幾日，總會有類似的頁面數據內容推送到曲鹿的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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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來還可以做到無視，但當一次不小心點開瀏覽了超過10秒後，接下來就總是會有同樣的內容反覆跳出。
她為此感到莫名的焦慮，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直戳心口的質問——
「你想彌補嗎？」
「你敢於承認錯誤嗎？」
「你為什麼會允許自己犯錯呢？」
這些質疑不僅令曲鹿惱火，還令她開始失眠。
那場有關小鎮的官司總是會在她徹夜無眠時閃現於眼前，像是走馬燈一樣，又像是萬花筒中的光怪陸離。
明明有好多次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刻，但曲鹿的盲目自信令她堅定自己不會出錯。
她不會信錯人，更不會看錯人。
程琳是她的好友，程琳不會騙她。
這些先入為主的觀念令曲鹿主觀地屏蔽了另一種真相將會存在的可能。
「宋景程的話全部都是真的嗎？」
「程琳從沒有撒謊嗎？」
「被告的一方真的罪不可恕嗎？」
曲鹿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她翻了個身，仍舊是睡不著。
每當她合上眼，總是會看見程琳炫耀房子時的那副得意的嘴臉。
緊接著，是曲鹿走出法院時，韓二春涕淚橫流的模樣。
她死死地抓著曲鹿的衣服，罵著曲鹿「有眼無珠」。
除了這些，韓二春還罵了什麼？
曲鹿緩緩地睜開眼，耳邊反覆迴蕩著——
「宋景程能讓鎮上的人不敢打這個官司，他再神通廣大，也無法連你們城裡來的也管得住……」
「可、可你怎麼也和這裡的人一樣啊……」
「你怎麼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啊……」
真相根本就不是曲鹿選擇的那種。
她緊縮眉頭，從床上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凌晨3點40。
曲鹿沒有猶豫地換下睡衣，穿上運動服，出了家門，坐著電梯下樓，一路繞著小區里跑了很久，直到她覺得自己能冷靜下來的那一刻，她全身都大汗淋漓，坐在長椅上氣喘吁吁地看著天色逐漸亮起，溫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連眼睛都沒有捨得眨。
原來無論發生什麼，天總會亮，太陽總會升起。
能看見這樣的景色，才有活著的實感。
曲鹿緊緊地抿起嘴唇，她想像不到一個自願放棄這種平凡生活的人要經歷多大的創傷與絕望。
或許，根本就不會有人去自願選擇。
如果不是被迫，沒人會放棄這種尋常的幸福。
曲鹿沉默許久，她聽著情侶牽著邊牧犬從自己身邊有說有笑地經過、年輕的母親騎著電動車去送孩子上學、一邊拿著單詞本背誦一邊走出小區的中學生、剛剛買完早餐回來的上班族……還有細細碎碎的風聲，以及不知名的花香。
曲鹿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她閉上眼，再重新睜開，像是已經有了決定一樣。
迅速站起身後，她朝著家裡走了回去。
那天上午7點30，周宇航作為平日裡第一個出現在律所里的上進好青年，卻發現曲鹿的SUV已經穩穩噹噹地出現在了停車場。
周宇航驚呆了，迅速跑進大樓，保安對他打了招呼，他匆匆問了句：「我師姐剛來的？」
「哪呀，人家曲律沒到7點鐘就到了。」保安語氣得意的就像是在誇讚自己似的。
周宇航更加震驚了，他此前就擔心曲鹿在鎮上留下了陰影，搞不好要調整一段時間，還想悄悄問她會不會失眠，要是真有心裡不舒服的地方，他願意做她免費的樹洞。結果，還真是按照他擔心的走向來上演的。
周宇航快步走進電梯，一路到了16樓，焦急地走出來後，他大步奔向曲鹿的辦公室。
敲了三次門後，曲鹿說了「進」。
周宇航推門進去，剛喊了一聲「師姐……」，接下來的話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曲鹿正站在窗邊喝咖啡，桌子上還擺著兩份早餐，她示意其中一份，問周宇航：「沒吃呢吧？給你帶了，坐下一起吃吧。」
周宇航的習慣的確是早上提前半小時來到律所，處理好一些當日工作後，就會去樓下吃個早餐。
但曲鹿竟然破天荒地為他準備了早餐，周宇航很不適應，他一臉呆相地坐到辦公桌對面，小心翼翼地詢問曲鹿：「師姐，是準備離開律所單幹了嗎？」
曲鹿看向他，皺眉。
周宇航理直氣壯道：「不然你幹嘛要買早餐來賄賂我？是不是想把我一起帶走？」很快又自圓其說道：「我就知道你離不開我，像我這樣的助理上哪找啊，長得帥，能力強，還會為你提供情緒價值，我要是你的話，我肯定也要把我帶在身邊！」
曲鹿平靜地喝了一口咖啡，平靜地轉回頭，平靜地回答：「不離開律所，也不是單幹。」
周宇航不懂了，眨巴眨巴眼睛，不忘拆開豆漿先喝半杯，然後問：「那是什麼？」
「想讓你這幾天幫我處理下手頭的案子。」曲鹿說，「大方向我已經都整理好了，你只需要和原告繼續跟進，出庭時間還是等我回來，主要是讓他們放心。」
周宇航這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他的表情變得正經起來，很認真地問道：「你要去哪？」
曲鹿愣了一下，像是沒有料到周宇航能這麼敏銳地發現自己的決定。
「沒打算去哪。」曲鹿淡淡笑過，「有點事情需要我去解決。」
周宇航眯起眼，「工作的事情？還是私人的事情？」
問完這些後，他又覺得自己過於冒昧，儘管他的確很在意，可又不想讓曲鹿覺得他管得太多。
周宇航尷尬地咳了一聲，他低了低眼，沉聲說：「我沒有其他意思，師姐，我只是……嗯……關心你。」
曲鹿什麼都沒說，她仍舊望著窗外，喝咖啡的動作也顯得非常鬆弛。
周宇航有些落寞地撓了撓鼻子，他以為自己早該習慣曲鹿的處事方式，但在特定的時刻里，他還是會有那麼一丁點的難受。
直到曲鹿突然開口問他：「你會為你的高中同學說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