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追逐錯誤的人(三)
實際上,曲鹿來到靡霧鎮第一個想要找的人,並非宋景程。
當時還在路上,曲鹿已經打給程琳數通電話,可始終無人接聽,她只好發了語音消息,第一句話問的是「有空嗎?我現在想和你見個面」。
但很快就察覺到這樣的消息無異於打草驚蛇,曲鹿將車子停在應急車道後,立刻撤回了剛發出去的語音。
等了足有5分鐘,程琳的對話框裡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曲鹿只好打給她視頻。
程琳還是沒接。
曲鹿想了想,發給她一條「看到消息回給我」之後,就重新啟動車子。
然而,直到她抵達靡霧鎮後,也沒有接到程琳的回電。
曲鹿是在那一刻才發現,她壓根不知道程琳在鎮上的工作地點,更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此前受委託的那幾天,曲鹿一直在天源賓館裡準備官司,都是程琳來她的房間裡探望她,曲鹿從未想過要去程琳的家裡做客。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因為程琳並未邀請,所以,曲鹿也只顧著完成她接到的案子。
「我只能去找宋景程。」曲鹿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女警齊心,她評述著自己再次來到靡霧鎮的目的、行為和過程,「在我看來,介紹我為宋景程打官司的人是程琳,而我通過調查獲得的線索表明他們兩個是高中同學,這絕非是普通的巧合,既然聯繫不上程琳,那麼我必須要去找另外一個當事人,我有我想要的答案。」
齊心並沒有記錄曲鹿現在說的話,甚至,連一個字也沒去記。
她只是很認真地聽著曲鹿講述了自己的懷疑,在合適的時刻插話問道:「你是認為,你犯了錯誤?」
曲鹿的神色有所動搖,無論什麼時候,她都不願意聽見「錯誤」兩個字。
學生時代也好、成為律師也罷,她追求完美的程度令很多人都會對她的存在充滿厭惡。
但她從不在意,她知道嫉妒也是一種認可,野心用在女人身上就成了強勢,可只要她能夠規避人生中的所有錯誤,她就是一個值得被羨慕的人。
她想要站在神壇上,所以,她不可以犯錯。
面對齊心的直接,曲鹿還在試圖辯解:「也不能說是錯誤,是因為他聯合我的朋友撒謊,他們欺騙了我,我完全是被蒙在鼓裡的。」
「難道你沒有一點察覺嗎?」齊心眯起眼睛,「你是一位出色的律師,贏過的官司應該很多,而且在庭審那天,我也能從你的表述中明確你是邏輯清晰的人,我不相信你在最初沒有感覺到異樣。」
異樣。
曲鹿當然感受得到。
在見到宋景程的那一刻,不,甚至要在那之前一些,打從她走進這個鎮子,打從她和周宇航的車子撞死了那頭山羊開始;從她看到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開始……
還有葬禮之後,突然扎胎的車子,送來滿滿一盤子蒸餃的夫妻,面露笑容的年輕前台,以及滿口憤怒的何家一家人……
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好像要連同曲鹿的自尊也一併燒成灰燼。
她沉默了片刻,到底還是選擇了遮掩自己的錯誤。
「我的確沒有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曲鹿看了一眼齊心,很快又垂下了眼睫,然後,繼續說下去,「我只是按照委託人交給我的資料來為他贏得官司,我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情。」
「我是負責調查何畫女士案件的警察。」齊心並沒有再追著曲鹿的「錯誤」不放,她反而說起,「從她的屍體被發現後,我一直在跟進案情,所以,才會出現在那場庭審的觀眾席上。」
曲鹿這才重新看向齊心,眼神里顯露困惑。
齊心說:「你在法庭上為宋景程拿回了他與何畫女士在婚姻里的30萬夫妻共同存款,官司最終以宋景程勝訴而告一段落,我其實可在這時選擇結案,畢竟死者丈夫早已認定死者是死者,即便在你為他打官司的期間我一直在跟進案情,可一旦死者家屬放棄追蹤與調查,我作為局外人再沒有調查的必要。」
曲鹿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她恍惚地看著齊心,「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應該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一切的。
一定有著其中原因。
曲鹿的背脊、胳膊和脖頸處都不由自主地竄起了雞皮疙瘩。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汗毛在一根根豎起。
尤其是齊心接下來壓低聲音說出的那句話,更讓曲鹿頭皮發麻。
「因為,我不相信她會選擇為情臥軌。」
曲鹿試探地問:「你認識她?」
「不,我和她素不相識,但我從接受調查開始後,去過她為了備考而參加的補習班,那裡的監控錄下了她生前每堂課的視頻,我感受到的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在為了自己的人生而付出足夠的努力。」齊心微微蹙起眉,她說,「前一天還在補習班上晚課的人,第二天卻死在鐵軌旁,這很說不通。」
緊接著,她凝視著曲鹿,說出那句:「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曲鹿猛地攥緊了雙手,她此刻的心緒很複雜,既不想面對自己的錯誤,又必須要繼續前進。
她既然選擇了回來,就是要彌補過錯的。
曲鹿吞咽了一口口水,她的喉嚨發緊而乾澀,但還是努力控制著情緒,「你也……懷疑宋景程?」
齊心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她只是在冷靜地進行陳述:「做我這一行的,最忌諱感情用事,我不會主觀懷疑,我只相信真實存在的證據。」
曲鹿斟酌著用詞,「你有證據嗎?」
「從宋景程帳戶上轉出的30萬就是證據。」說到這,齊心慣性地挑了一下眉,「可我無權私自調查收入方,這需要調查令,我不能憑著我認為存在的證據就去要求法院開取查詢銀行帳戶的調查令——但是,你作為宋景程曾經的代理律師,你有權跟進後續。」
曲鹿恍然地眨了眨眼,她終於明白了齊心的意思。
而這一刻,她眼前一閃而過的是程琳買房時驕傲的表情。
錯綜複雜的關係漸漸明晰起來。
關於30萬的去向,曲鹿心中似乎已經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