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曾經的家(三)


  宋煜望著她的眼神仍舊充滿警惕,他戒備地反問:「你要我姥姥家的門牌號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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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顯得格外親昵。

  他似乎用了一種刻意炫耀的語氣,但曲鹿卻覺得是自己過于敏感。

  對方只是個高中生,才16、7歲而已,怎麼可能會「刻意」?

  「我有重要的話要和她說。」曲鹿放緩了一些態度,溫聲說:「告訴我吧。」

  宋煜很認真地考慮了下,最終還是把門牌號說了出來。

  曲鹿微笑道:「謝謝。」

  她轉身朝著單元樓走去,快到門口時,她忽然想要回頭去看一眼。

  當她轉頭去看的時候,小亭子裡的宋煜已經離開了。

  曲鹿沒有多想,再一次轉身,走上了通往301的樓梯。

  矮樓很舊了,兩側牆壁都已經剝落了漆皮,扶梯上的綠色油漆也都褪了色,甚至還有非常古老的扔垃圾通道,那種東西曲鹿只在具有年代氣息的電影裡見到過。

  當她來到301的門口後,發現門縫虛掩著,屋子裡有一股味道濃重的熱氣撲上面孔,比魚腥味兒還要刺鼻。

  隱隱飄進耳中的是超度生靈的佛經曲調,曲鹿稍微將房門推開一些,能看到裡屋露出半個身影,韓二春正躺在床上唉聲嘆氣,何國軍則是在她身邊端茶倒水地伺候著,何淼低頭擺弄手機,表情也不算好看。

  曲鹿在等待合適的時機敲門,但韓二春已經搶先一步發現了門外有動靜。

  她是個非常精明的老太婆,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察覺到,她把頭頂上的涼毛巾拿下來,猛地坐起半個身子朝門外張望,但是距離太遠,她看不清,只是拍打了幾下何國軍:「去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別是那個小崽子陰魂不散地纏上來,咱們家可沒錢給他們了!」

  何國軍只道:「唉,你又說什麼胡話,他不是他爸,那是個孩子,哪懂什麼錢不錢的。」

  何淼則是放下手機,「我去看看。」說著便轉了身,跛著腳朝門口這邊走來。

  曲鹿趕忙敲了幾下門,她不想自己的情況過於被動。

  何淼推開大門的瞬間就變了臉色,曲鹿心跳驟然加快,她能回想起的都是他在天源賓館裡鬧事的模樣,這會兒也有些懼怕他接下來的舉動。

  她只有一個人,又是女人,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過於草率。

  這裡於她而言是異鄉,她沒有任何幫手,孤身無靠,危險出現時,她必定束手無策。

  早知道要面對這樣的局面,她應該要周宇航和自己一起來的。

  至少,她有同伴陪伴。

  可轉念又想,這是她需要面對的問題,不該讓任何人和她承擔她造成的後果。

  然而,何淼平靜的態度卻令曲鹿的胡思亂想顯得多餘。

  他只是斜睨著曲鹿,冷淡地問了句:「你來幹什麼?」

  曲鹿愣了一下,很快回答:「我……是來談一談官司的事情。」

  何淼無力地嘆息道:「錢都拿走了,宋景程還想怎樣?把我另一條腿也打折他就滿意了?做人別太趕盡殺絕,把兔子逼急了,就不怕同歸於盡嗎?」

  曲鹿皺起眉頭,雖然在樓下的時候已經知道何淼跛了,但在得知是宋景程造成時,曲鹿不由地蒼白了臉色。

  何淼嘲笑她:「你驚訝個什麼勁兒?宋景程你們不都是一夥的嗎?你這種無良律師最擅長顛倒黑白,根本不管普通來百姓的死活——」

  話還沒說完,何國軍從屋子裡走出來,問了聲「誰啊」,接著就看見了曲鹿。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半天沒說出話,等反應過來後,他回頭對屋裡的韓二春說:「是那個律師。」

  韓二春竟沒有叫罵,反而是有氣無力地說了句:「讓她進來吧。」

  何家父子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他們同意曲鹿進了家門。

  屋子很小,格局老式,地板因為年頭過久已經有些發黏,擦也擦不出原本的面貌。曲鹿看到廚房裡擺著的桌子還是圓形可摺疊的樣式,只有兩個房間,小一點的那個大概是給何淼住的。

  曲鹿瞬間意識到,何畫生前住在這棟屋子裡的時候,很有可能是與弟弟共用一個房間。

  她看見了上下鋪的木床,唯一的感受是很不方便。

  成年後的姐弟兄妹住在一起,實在是有些怪異。

  「坐吧。」韓二春在這時指了指自己床前的那個塑料凳子,沒什麼精神氣兒地看一眼曲鹿,「為啥來?」

  曲鹿還是第一次見到情緒如此平和的韓二春,她多少會有些不太適應,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正想要開口,何國軍端來了一杯白開水給她。

  「啊。」曲鹿驚訝地接過那個紙杯,「謝謝。」

  何國軍訕笑道:「不好意思啊,家裡也沒有能給你用的杯子,你就拿紙杯對付一口吧。」

  曲鹿也回了個笑臉,哪怕這個笑臉不太自然。

  何淼則是靠在門框旁,因為家裡的凳子只有兩個,一個被曲鹿坐著,另一個被何國軍坐下了,他穿著外衣,不太想坐在韓二春的床上。當曲鹿意識到這一點後,她覺得何家人與自己此前的認知截然不同。

  但她也疑惑他們為什麼在最初不是這個樣子。

  冷靜下來想想,大概是因為他們現在已經認命了。

  也沒有了多餘的力氣,所以,連垂死掙扎般的抗爭都不再進行。

  曲鹿看向紙杯水面上映著的自己,她恍然間發現,何家人曾經是感到了走投無路般的恐懼。

  就因為恐懼,才會變得歇斯底里。

  底層的人除了用怒吼來維護自己那可憐的利益之外,似乎真的別無他法。

  曲鹿在這一刻有些愧疚地嘆了口氣,她決定直截了當地說明自己的來意,「我今天來找你們的目的,主要是想說有關之前的官司。」頓了頓後,她繼續說:「關於30萬的去處,我覺得存疑。」

  聽了這話,何家三口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曲鹿終於在這一刻面對了自己的錯誤,她坦然道:「是我打錯了官司,我幫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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