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曾經的家(四)
這話音落下的瞬間,屋子裡死寂一片。
曲鹿本以為自己承認之後,何家人會與她大吵大鬧。
可回應她的,只有無聲的沉默。
她甚至有些坐立不安,忍不住抬頭打量他們的表情,三個人神色各異,韓二春眼神空洞,何國軍一臉苦楚,何淼更是與此前囂張跋扈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麻木得沒有了鋒芒,就好像認清了現實一樣,他只是微微嘆息,連埋怨的意思也沒有。
是韓二春率先打破了沉寂,她話是對曲鹿說的,可眼神不知飄向何方,只盯著窗外,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語氣沉重地說著:「怪我們家當時的情緒不對……要是在葬禮上沒有鬧成那樣,你可能也不會先入為主地相信姓宋的了……我過後也反省了很多,如果我是你,肯定也會覺得姓宋的那個是好人,你畢竟不是本地的,對鎮上了解不多,不能全都把錯誤歸到你頭上……」說著說著,韓二春流下眼淚,她抬手抹了一把臉,粗糙的手指似乎能把眼角擦出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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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國軍在這時匆匆看了一眼韓二春,小聲說了句:「別總是姓宋的姓宋的那麼叫,難聽。好歹也是咱們女婿,他也是受害者。」
韓二春一瞬想要發怒,但她的身體狀態的確不太好,沒等怒火上頭,她整個人就喘了幾口,有氣無力地抱怨著:「就是因為你這麼窩囊,咱閨女才被他們欺負成那樣,但凡你是個有血性的……」
何國軍像是怕韓二春話多,趕忙打斷她:「好了好了,越扯越遠。」接著又轉向曲鹿,「我給你再換杯水吧?都涼了不?」
曲鹿搖搖頭,她婉拒了何國軍的好意,只把自己昨天來到鎮上的經歷與何家人簡單地說了一番,又問他們有沒有其他的方式能聯繫到宋景程。
「去他的單位行不通,門衛和那些工作人員的警惕性很高,可能會把我當成鬧事的人在找宋景程麻煩。」曲鹿對此心有餘悸,她從未受到過類似昨天的那種對待,更從未想過自己生平第一次被拘留會是在陌生的鎮子上。
何淼在這時冷笑一聲,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嘲諷道:「他只是報警拘留了你,算給你面子了。我不過是想要從他那裡拿回我姐的遺物,他直接以我精神有問題進行投訴,我連送外賣的工作都被他攪沒了,腿又變成這樣,鎮上根本不會再有人願意收我幹活。」
何國軍又在這時勸起了何淼,「你這腿是最後送外賣那天路滑,連人帶車一起摔了,和他也沒有直接關係,別把他說的那麼恐怖,會讓人誤會。」
曲鹿看了眼何國軍,她選擇直接地問道:「是在為宋景程說話嗎?」
何國軍只是無奈地長嘆,他解釋說自己沒有為任何人說話,事情鬧成這個樣子,他最初本就不贊成。要是早點坐下來心平氣和地探討,可能兩家也不會成為仇人。
「都是住在一個鎮上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更何況何畫犯的錯實在是太大了,宋家還能替咱們家維持體面,已經仁至義盡,咱們也不能總是往人家潑髒水。」何國軍垂著眼,消瘦的臉頰上泛著隱隱的責難,「千錯萬錯,都是何畫有錯在先。」
韓二春聽見這些,悲痛地閉上眼,說不上是絕望還是難過,她好像沒有力氣來反覆據理力爭了。
何淼嫌惡地看了眼何國軍,不打算多和他廢話,只轉頭問曲鹿:「你是律師,打錯了官司的話,還能重新打嗎?」
曲鹿眼裡閃過猶豫,實際上,她能承認自己的錯誤已經非常不易,至於官司的事情,她並沒有多餘的規劃。
何淼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他嗤笑一聲,嘀咕了句「就知道你們這些人都沒良心」。
何國軍訓斥何淼不要亂說話,他起身時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掛鍾時間,表情一變,立刻和曲鹿說:「不好意思啊,我得去上班了,你坐,我這邊不能遲到,家裡現在就靠我這個老頭子了。」
他急匆匆地拿過外套就出了門,何淼不屑地盯著他的背影,哼了聲:「狗腿子。」
韓二春嫌煩地皺起眉頭,她說自己累了,想休息,就不送曲鹿了。
明顯的逐客令讓曲鹿不得不識趣一些,她把自己那杯沒有碰過的白開水放在了窗台上,起身後對韓二春說了句:「我會再來的。」
韓二春抬了抬眼皮,在曲鹿轉身之際,她問道:「你能為我女兒翻案嗎?」
曲鹿停頓了一下身形,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什麼都沒說,繼續朝前走去。
何淼送她到門口,他說:「那30萬和宋景程沒有半點關係,那是我姐和我們家裡一起攢出來的,是原本該屬於我的買房錢,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宋景程和我姐的婚後財產,這事兒真的不對。」
曲鹿穿好了鞋子,她回頭看向何淼,對他點了一下頭,「我會再去了解情況的。」
何淼只好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回去屋子後,反手關上了房門。
曲鹿走出矮樓時,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個空空蕩蕩的小亭子,很快就收回視線,她走出居民區,並沒有察覺到身後的人影。
宋煜與她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離,一直跟著她走到了紅綠燈處,宋煜手機傳來震動。
他低頭看了眼屏幕,是一條微信消息。
「媽的,姓宋的,你死哪裡去了?不知道今天有小考嗎?下午敢不回來班級,我饒不了你!」
宋煜皺了皺眉頭,他退出頁面,再次抬起頭時,曲鹿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有些不安地四處張望起來,可尋找了一陣子,仍舊沒有看到曲鹿的蹤跡。
宋煜站在人煙稀少的馬路對面,他默默地拿出那包紙巾,抽出一張,用力地擦拭掉了殘留在脖頸上的黏著痕跡。
快要走到停車的位置時,曲鹿手中的車鑰匙掉在地上。
她俯身去撿,重新直起身後,她感覺耳邊有一陣風飄來,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道,曲鹿本能地回過頭,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被強有力的手掌捂住了嘴巴。
她驚恐地抓住對方的手臂,對方將她拖進了老樹後頭的小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