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斧子（三）
宋煜是第一個看到曲鹿發出懸賞的人。
他自認為自己是第一個。
因為，剛巧他夜裡失眠。
宋景程又不在家，他可以無所顧忌地坐在電腦前熬個通宵。
當時是凌晨4點10分，他剛退出遊戲頁面，在電腦上登錄微信時，他看到鎮上一個還算有些流量的「網紅」發布了最新的視頻號內容。
5分鐘之前更新的，還沒有任何點讚痕跡，宋煜之所以點進去，也是手滑造成的。
鏡頭對準的是貼在中心街GG板上的懸賞公告，那名網紅指著手寫在下方的一句話，笑嘻嘻地讀出來：「知情人，6000元就能收買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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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現在所有的公告上，不止是GG板，網紅還拍到電線桿、破舊的小巷口、還未開張的早餐店捲簾門……到處都貼著懸賞。
寥寥幾行字，寫著曲鹿的大名和聯繫電話，她在每一張懸賞令上都列印出黑白鐵軌的照片，以及何畫身前的背影。
除去那句手寫的話，內容就只有「我不會免費消耗你的勇敢，我願意支付你想要的價格來收買你不再沉默」。
「這是我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更是為何女士洗去棺材裡的惡臭的懺悔。」
「她是被謀殺的，你很清楚真相。」
宋煜一瞬間皺起眉頭，他迅速保存了這個視頻，因為他很清楚，一旦天亮，視頻會被刪除，而他和宋景程一樣，都不想被其他人看見懸賞上的內容。
曲鹿在反擊。
她想要逼瘋所有姓宋的人。
宋煜惶恐不安地站起身，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徘徊、踱步，幾次想要打給宋景程，又害怕地放下手機。
他反覆去看視頻里的懸賞內容，何畫的背影刺激著他的神經，他似乎能回想起她還活著時的種種畫面。
她是唯一真心關心他餓不餓、冷不冷的那個人，她會在凌晨5點就起床為他準備早飯，她會體貼地在他的書包里放上溫好的熱牛奶，也會牢記他低血糖的毛病，時常在家中備好巧克力和糖塊……
她總會說「煜煜，媽媽為了你，可以做一切事情」。
但是，那一晚，她卻沒有回來。
宋煜猛地咬緊牙關，他痛苦地捂住臉，緩緩地坐在床邊，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你騙人，連你也騙我……」
手機群消息在這時響起，宋煜恍惚地低頭看去，是高一8班的管理員在群里發布了通知。
「有人發了懸賞令，大家快看啊！」
管理員的名字闖進宋煜眼裡，是呂義晨。
宋煜心頭「咯噔」一聲，他看到被發在群里的視頻，和他剛才保存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迅速私聊呂義晨，懇求他撤回。
呂義晨只說：「旭讓我發的，我也不能不聽他的話，你不如去找他吧。」
可宋煜知道去求徐程旭是沒用的。
徐程旭想要看的笑話，就一定要讓笑話演到最後。
他巴不得宋煜被全班同學嘲笑。
而死去的何畫，已經成為了宋煜在班級里抬不起頭的原因。
「宋煜的媽媽出軌。」
「宋煜的媽媽殉情自殺。」
「宋煜的媽媽不是一個好女人。」
這些在數不清的嘴巴里口口相傳，以至於宋煜每次走進學校里的時候，都覺得那些人在審視、嘲笑他。
一想到這些，宋煜就要喘不上氣來似的，他飛快地站起身，衝到書桌旁拉開抽屜，翻找出一瓶藥，顫抖著倒出兩粒，直接吞了下去。
治療抑鬱症的藥物總是立刻見效。
宋煜漸漸地平復下了情緒，他躺在床上，不再去看手機，腦子裡想的只有這瓶藥吃光的話，要想辦法再去弄一瓶來。
畢竟，宋景程並不知道他在吃這種藥。
他拿起藥瓶，盯著瓶身上寫的藥名，眼神逐漸沉暗。
「這種藥是處方藥，在任何一家藥店裡購買都需要進行備案。」
曲鹿正坐在旅店裡打量著手裡的藥瓶，她轉頭看向周宇航，「而且，應該也不會有太多人買這種藥。」
周宇航把剛剛買回來的早餐打開，兩份豬肉餡兒的小餛飩，還在冒著熱氣。
「師姐，你該不會是打算在鎮上所有藥店調查買過這藥的名單吧？」
曲鹿回答道：「因為，我不覺得會是趙博在吃這種藥。」
儘管，她只是憑直覺這樣認定。
「先吃飯吧。」周宇航把掰好的一次性筷子遞給曲鹿，「我們今天會很忙，吃完這一頓，下頓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曲鹿接過筷子，她看著那碗有些被煮得發白的餛飩沒什麼食慾，只先低頭喝了口湯。
她和周宇航住在中心街之外的小旅店，房價很便宜，標間一晚只需要60元，這種價格在天源賓館只能住2個小時。
同一個鎮子上的物價對比驚人，就好像存在著天差地別的階級。
有人擁有財富，有人需要財富。
在懸賞發出的3個小時後，曲鹿和周宇航迎來了第一位「知情者」。
他自我介紹了名字，李海，43歲，長易小區的門衛兼保安。
「我見過你們。」脫掉了那身保安服之後，他的笑容里明顯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上次你們來小區的時候，就是我值班，還是我幫你們登記的呢。」
曲鹿對他的印象不止是那一次的入區登記，在最初的那場官司調查里，她曾經從小區保安里獲得不少與何畫有關的線索。
當時，李海也為她提供了信息：「宋經理老婆啊？噢，16號樓的那個，她確實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小區里像她那年紀的，只有她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下樓買個菜都化著妝，看上去就很不正經。」
如今，李海卻一口咬定自己早就覺得何畫的死有問題：「她可是個本分女人啊，年紀也不算大，像她那個歲數的，能任勞任怨地做家庭主婦可不多見。她就是被宋景程給逼死的，人一發達就變心，當官發財死老婆，害死那女人的肯定是宋景程，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一定要好好調查他。」
曲鹿品味著他前後不一的交代，質疑道：「你有什麼證據能說明宋景程逼死了何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