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共犯們（一）
「實際上，她並不是在最近才出事的。」
四面牆壁的屋子裡，坐在白熾燈下的女孩有些難以啟齒地咬了咬嘴唇，她很猶豫，也很掙扎，最終還是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下定決心般地說出：「三個月前，她就曾經和我透露過類似的事情，但那會兒正巧是開學的摸底測試，我忙著學習，沒有真的把她說的那些放在心上。」
「沙沙」的聲音在桌案上的記事本中遊走，筆尖記錄下字跡越來越多。
女孩有些不安地再次問道：「真的不會暴露我的名字吧？我……我只是個普通的學生，家裡只希望我能安安穩穩地上學，我不想捲入任何麻煩事裡。」
坐在她對面的齊心用一種很溫和的語氣承諾她：「你放心，我們只記錄你訴說的真相，不會曝光你的名字和身份。」
女孩確認般地又問了一遍：「真的嗎？」
齊心耐心地點頭道：「我向你保證。」
女孩的眼裡仍舊有擔憂，她幾次低下臉，再抬起頭，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終問出的卻是：「你們肯定不是只找了我一個人來問話的，對不對？」
仿佛找到同伴才能讓人感到安心，就好像在火災發生時，哪怕有人明明選擇了正確的逃生出口，可如果大多數選擇的是錯誤的那一條路，即便原本可以逃生的人，也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
在猶猶豫豫之中，做出正確選擇的那一個，往往會加入錯誤的死亡陣營。
只因為「大家都在」。
多數，總會戰勝少數。
就算是假的，被很多不停地反覆說起，也會變成真的了。
齊心對此感到特別的難過，她無法共情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少女，16、7歲的年紀，用惶恐的眼神望著自己，明明是在為了正義而伸張，卻又害怕真相的火焰燒到脆弱的肉身。
回顧自己的少女時代，齊心並沒有這樣的困擾，她擅長獨立思考，也更傾向於相信自己的決定。
同學、老師、乃至於親屬都會覺得她過於我行我素。
但她從不會在意他人的評判。
沒有人擁有評判她的資格。
可她同時也很清楚，面前的女孩不會理解她的幫助，女孩只希望相安無事。
女孩，是轉向了萬千個選擇了錯誤、可卻擠滿了「大多數人」的逃生出口的其中一員。
她麻木，但她不願改變。
齊心只能回答她：「對，你不是唯一被我們找到問話的同學。」她的手指稍微下移，停留在稍微靠後的位置，輕敲了一下，「你是13號，按照男女隔一位的學號，下一個是15號。」
女孩心裡盤算了一下「15號」的姓名，稍微露出了一些安心的表情，她這才願意多說上幾句，「其實……三個月前，那會兒大學剛認識沒多久，又因為才結束軍訓，關係都還不錯，所以就想趁著正式上課之前聚會一下。「她頓了頓，」那個人……他邀請了很多女生去參加聚會，他們家在郊區有一片廠房，就挨著風景區那邊。「
齊心記錄下了這些關鍵詞。
「郊區」。
「廠房」。
「風景區」。
齊心皺了皺眉，又問道：「班上多少同學參加？」
「大概有20幾個。」
「具體呢？」
「我記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們關係好的幾個女生都去了。」女孩默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了小心思，「因為，宋煜那晚也去了。」
10分鐘後，15號的女同學坐到齊心對面，她接著上一個女孩的話題說道：
「也不是所有女生都對宋煜感興趣，他學習是很好，中考的時候成績在全市都排前面，長相干乾淨淨的，從來不說髒話，性格也不錯，確實比大部分男生強很多。」15號要比13號善於表達，「可自從他媽媽死了之後，他就變得讓人不太舒服。」
齊心問道：「哪種不舒服？」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更不愛說話了，而且整天和那幫很讓人頭疼的男生混在一起，就那個徐程旭來說，他仗著自己家裡有錢總在學校欺負人，我經常看到他欺負宋煜，可宋煜還是願意和他做朋友，在他媽出事以來，他對徐程旭簡直是唯命是從，正常人誰會這樣做啊？」
齊心看著自己的記錄本，上面的關鍵詞又在此刻多了一個「徐程旭」。
她不由地皺起眉，盤算著時間之間的聯繫，試探著地問出：「聚會那一天，是在宋煜母親出事之後？」
15號很認真地想了一下，立刻搖頭道：「不，是之前。」
齊心盯著15女孩的眼睛，「你確定嗎？」
「當然了。我不會記錯時間的，我數學成績很好。」
齊心不再多說，她示意15號可以離開了。
當15號站起身的時候，她好心地提示齊心，「下個進來的是17號，警察姐姐，她和趙影的關係很好，是閨蜜那種。而且我覺得，她很有可能會包庇宋煜，你們要分辨她的回答是真是假才行了。」
說完這話，她走出了房間。
齊心低頭看向名單上的17號。
樊思藝。
齊心眼裡浮現出一絲恍然。
原來是她。
當樊思藝走進來的時候，她表現得非常禮貌，是齊心開口請她坐下，她才拉過椅子，小心翼翼地坐好到位置上。
齊心靜默地端詳著她。
樊思藝長得很漂亮，雖然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們都是素麵朝天、清湯寡水的，但細嫩的皮膚就和剛剛剝了殼的雞蛋，光潔，透亮，沒有半點瑕疵。
但也不是所有女孩都如此，樊思藝的確是這個班上最漂亮的一個，她頭髮柔順，烏黑濃密，眼睛像是兩顆鑲嵌在剛好位置的黑色寶石，每每抬起，都會熠熠發光。
可齊心卻在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狡猾。
仿佛已經做好了對抗齊心的準備，她的一切回答都是經過演練的。
譬如，當齊心問出：「三個月前的聚會當晚，你有沒有察覺到異樣？」
「沒有啊。」樊思藝眨了眨她無辜的大眼睛，「我們只是普通的班級聚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