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雜魚,螻蟻(二)


  有三天沒見面了。

  自從上一次的派出所集體問話後,宋煜就沒有再來過學校。

  是在今天,樊思藝才重新見到他。

  由於他突然出現,班上的同學都十分錯愕,大家不約而同地愣住了,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宋煜。

  可宋煜並不在意,他平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先把書包掛在椅背上,然後才坐下去。

  樊思藝盯著宋煜的背影,他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她在第四排的中間位置,彼此距離不算遠,她可以看到他側臉的顴骨上還殘留著淤青。

  何小晴在這時貼近樊思藝耳邊,講著悄悄話:「看見了嗎?宋煜臉上有傷,一定是被他爸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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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思藝露出迷茫的表情。

  何小晴皺起眉,「嘶」一聲,「你裝不知道啊?你和宋煜不是鄰居嘛,他家裡什麼動靜,你會聽不到?」

  樊思藝搖搖頭,她很真誠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何小晴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明顯不信樊思藝的話。

  其他同學也都小聲議論著,「但宋煜他爸看上去不像是會動手的人吧,文質彬彬的,上次家長會之後,我媽誇了好久他爸長得帥呢。」

  「我媽也是,她可不理解宋煜爸爸那麼帥,宋煜媽媽為什麼還要在外面——」

  話還沒說完,樊思藝突然站起了身,「砰嗵」的巨響,她放在桌子上的保溫杯摔到了地上。

  何小晴嚇了一跳,抱怨著踢了一腳樊思藝的小腿,還笑嘻嘻地推搡她幾下,裝著很親昵地罵了幾句。

  但樊思藝被她的指甲刮到了臉頰,很疼,像是故意用力了。

  可何小晴在笑,樊思藝也不好意思多問,剛好早自習的下課鈴聲響了,她要去衛生間去看看臉上是否有傷,只有水池前有大鏡子。

  走出教室時,樊思藝悄悄地看了一眼宋煜的方向。

  他正在複習功課,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好像並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議論。

  樊思藝抿了抿嘴唇,等她抬起頭的一瞬間,剛好和小團體裡的其中一個女生對視。

  對方發現她剛剛在看著宋煜,對她露出了有些嘲諷的笑容。

  樊思藝心頭「咯噔」一聲沉下去,她慌忙收回視線,匆匆朝著衛生間走去,迎面撞上了別班同學,來不及說抱歉,她心神不寧地跑了起來。

  衛生間裡擠滿了人,樊思藝故意拖延著時間,直到上課鈴聲響起,其他人都離開後,她才站到了鏡子前。

  左臉頰上的確有淺淺一道血痕,大約2cm的長度。

  樊思藝皺起眉,她心裡埋怨何小晴下手太重。

  正在發愁該怎麼處理傷口時,她聽見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鏡子裡多出了一張臉。

  有那麼一瞬間,樊思藝覺得自己的臉和對方的臉重疊到了一起,仿佛對方只是年長版的自己。

  她愣了愣神,眼睛盯著鏡中人,直到對方問出那句:「上午都是自習課吧?」

  樊思藝恍惚地點了點頭,心裡狐疑著她怎麼會知道。

  「我和門衛說,我是你的小姨,是進來學校給你送感冒藥的。」曲鹿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創可貼,扔到水池上,「就當這個是感冒藥了。」

  樊思藝拿起那枚創可貼,撕開包裝,貼在了臉頰的傷口上。

  「要不要我當你一天的小姨?」曲鹿挑了下眉,笑著問:「我可以和你的代班老師說個善意的謊言。然後,我帶你出去吃肯德基,或者麻辣燙,你隨意挑選你喜歡的,怎麼樣?」

  她知道自己的班主任上午不在。

  她是有備而來的。

  樊思藝終於轉過頭,她有些警惕地看著曲鹿,「為什麼?」

  曲鹿「嗯?」了一聲。

  「我說,為什麼是我?」

  曲鹿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長,她說,「因為,有一些關於趙影的事情想要問你。」說著,曲鹿又從背包里拿出了一件東西。

  是一張照片。

  鏡頭下的三個女孩坐在冷飲店裡,她們親昵地緊挨著彼此,對著拍攝照片的人比出老土卻又充滿活力的剪刀手。

  曲鹿晃了晃手裡的照片,「要不然,就去這家冷飲店坐坐吧?雖然現在不是吃冰淇淋的季節,但是這種店裡也會有熱飲,你們那天不就點了檸檬茶嘛,看上去也挺好喝的。或者,我也邀請另一個女孩一起?」

  樊思藝的臉色有些難看,她用力地搖頭,走上來對曲鹿說,「不能去找小晴,別找她。」

  「哦,她叫小晴。」曲鹿恍然大悟,隨即轉過身,「你班級好像就在走廊盡頭,她今天也來上學了吧?」說著,就要走出衛生間。

  樊思藝迅速衝上去,用力地拉住曲鹿的手臂,她慌張地說道:「我和你走就是了,但你不要找她!」

  這次輪到曲鹿反問:「為什麼?」

  樊思藝一臉無助,她感受到了一種來自成年人特有的狡猾,更像是一種無聲無息的威脅。

  可樊思藝沒有任何資格抱怨曲鹿的反擊,是樊思藝自己造成了這種局面,她只是從沒想過曲鹿真的會選擇用大人的方式來壓制她。

  也許……樊思藝錯在小看了年長的「大人」。

  「因為……」她現在,只能乖乖地進行補救,「如果你找了她,關於趙影的事情,你就真的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了。」

  這一刻,曲鹿眼前閃過的是那位拉扯著條幅的疲憊而又絕望的母親。

  重疊在母親身上的不僅僅是韓二春與何畫,還有曲鹿和無數個被戲弄、被矇騙、被隱瞞了真相的弱勢群體。

  即便是曾自認為可以與第一性別平起平坐的曲鹿,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從未體會過真正的平等。

  真正的公平並不是陌生人打了無辜者一個耳光,無辜者只需要還回去同樣力度的耳光就可以。

  那不是公平,那只是被動的回應。

  「你知道公平究竟代表了什麼嗎?」曲鹿忽然向樊思藝提出了這個問題。

  樊思藝錯愕地搖了搖頭。

  曲鹿一字一頓地告訴她:「公平就是——你遭到了毫無緣由的傷害,對方必須要體會到和你十倍以上的痛苦,這才算是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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