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雜魚，螻蟻（四）
實際上，樊思藝並不打算收下那張卡片。
她覺得曲鹿過於小題大做，好像總是把人想得很壞。
但對方畢竟是大人，樊思藝知道不能讓大人沒有面子，只好拿過那張卡片，當著曲鹿的面放進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裡。
半個小時後，兩人結束了談話，一起離開冷飲店後，各自指著自己要前往的方向，然後揮手道別。
時間是上午10點整，樊思藝走在人行路上，心想著既然已經請假，上午就不必再回去學校了。
她只需要趕在下午上課之前重返教室就可以了。
於是，她站在公交車站旁等著3路車，想要回家去休息一下。
但坐到車上過了兩站，她看見窗外熟悉的景色，心裡有些動容，就在停車時跟著其他人一起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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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老舊的非封閉式小區門口抬起頭，看著第三棟磚紅色的五層樓有些猶豫。
附近有裹著軍綠色大衣的居民路過，他直勾勾地盯著樊思藝，那是讓人有些不太舒適的渾濁眼神。
樊思藝也不知道對方在看什麼，她皺起眉頭，只好硬著頭皮似的走進了小區里。
她很熟悉自己即將要去的那個地方，紅樓只有兩個單元，她走入左邊的1單元，爬到3樓，站在門口深深吸進一口氣，抬手敲響了302。
「扣扣」幾聲，沒有人回應。
她改成拍打，加大了力度，用力地敲了一會兒。
反倒把對面的鄰居敲了出來，對方開門看了眼樊思藝，嘟嘟囔囔了幾句後，轉手關上了門。
是在這時，302的房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隙。
中年女人很謹慎地審視著門外，在看到樊思藝的那一刻，她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思藝？」女人有些驚訝，「今天不上課嗎？」
樊思藝立刻解釋道：「趙阿姨，我是特意來看趙影的，今天剛好請了假，順路過來。」
趙母將房門稍微敞開一些，對樊思藝說：「進來吧。」
樊思藝走進門，脫掉鞋子，換上拖鞋，發現屋子裡黑壓壓的，窗簾都緊閉著，像是進入了傍晚。
趙母攏了攏頭髮，那張暗黃的臉孔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更加憔悴，她一邊說話一邊拿過外套，「我正準備出門了，今天的事情也很多，我們幾個親戚說好了要去政府那邊……」她人已經有點走火入魔似的，說話的聲音絮絮叨叨，重複了好幾遍一模一樣的內容，然後才看向樊思藝，「你去屋裡找她吧，見到你來了，她能高興點兒。」
樊思藝點點頭，她看著趙母離開時拿過了鞋柜上的一個紅布袋，裡面裝著同樣紅色的東西，看上去像條幅。
在房門關上後，樊思藝才朝著裡屋走去。
門是緊關著的，樊思藝敲了門，沒有得到回應，她探手去擰動門把，輕輕轉動，門就開了。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床上的被褥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趙影坐起身的時候，樊思藝發現她的頭上還戴著帽子，身上也裹著厚厚的衣服。
她在看到樊思藝的那一瞬有些恍惚似的，好半天才認出人來，動了動嘴唇，聲音很沙啞，「啊……是你，你來了……」
樊思藝不敢置信地看著趙影，在這段沒有見面的日子裡，趙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也乾裂出了細小的傷口，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靠在床頭的那一刻，骨頭都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讓人感覺她這具殘破的軀體隨時都會散了架子。
趙影察覺到樊思藝的視線，她有氣無力地問道：「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樊思藝愣了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趙影也沒有追問，只是示意床邊的椅子，「你坐。」
樊思藝把那個椅子拉近床邊一些，坐下之後，她在絞盡腦汁地組織著語言。
要怎麼開口？該聊些什麼？會不會刺激到趙影？
沒想到趙影卻在這時先打開了話題：「學校里怎麼樣？」
樊思藝恍惚地抬起頭，趙影再次問道：「班上的同學是不是都在議論我？」
「沒有……」樊思藝用力搖頭，「沒人說什麼，大家都是在關心你，你很久沒來學校，他們就是會偶爾問問你是不是生病了，其他的真沒有什麼了。」
趙影垂下眼，她似乎嘆息了一聲，「不可能的。」
「什麼不可能？」
「沒人會關心我，他們都在笑話我。」
「你不要這樣想——」
「他們會覺得是我不要臉，是我想去勾搭他，都是我自作自受……」趙影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一點麻木，「這些天，我聽到太多這樣的話了，網上的評論也很多，我知道你一定也看到了，只不過你不想傷害我，所以裝作不知道。」
樊思藝欲言又止，她無力反駁，只是有些痛苦地抿緊了嘴唇。
關於趙影的議論的確不少，而且，大多數都很難聽。
樊思藝其實也是加入了那些討論中的一員，但她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那樣做只是為了明哲保身，並不是真的認同那幫人的觀點。
她沒有真心站隊，她是為了自己。
「思藝。」趙影在這時輕喚了一聲，她緊緊地盯著樊思藝的眼睛，語氣里有些期待的意味，「你看到了的，那天晚上，你是知道我被欺負了的，所以……事情鬧到最後的話，你會站出來為我說話的，對不對？」
樊思藝心裡「咣當」一聲巨響。
她望向趙影的眼神里泄露出了惶恐，尤其是趙影抓住她的手，像是打算依靠她來作證的那一刻，樊思藝的恐懼瞬間就到達了頂點。
她一把打開趙影，很快又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但她很怕再面對趙影提出的要求，只能匆匆站起身，留下一句「我……我得回學校了，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我有時間會再來看你的」，然後便匆匆離開了。
她幾乎是逃出趙影家裡的。
在走出單元樓的那一刻，她懸著的心也仍舊難以落地。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轉過矮樓的瞬間，有一隻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嚇了一跳，剛要呼喊，嘴巴就被對方狠狠地捂住了。
樊思藝是被拖進黑暗的角落裡的。
她的雙腿不停踢打，留在地上的只有模糊不清的灰色雪痕，摻雜著污濁的泥濘，很快就在無情的冷風中凍成了硬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