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跟緊我
兩人便順著主街的人流往大悲寺的方向走。
日頭徹底落下去了,滿城的火把一齊燃起來,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街道上的人群比傍晚時又密了一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涌了出來。
手裡提著各色花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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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神的隊伍正好從斜街里拐出來。
前面是十幾個赤膊的漢子扛著一尊巨大的神轎,神轎上供著泥塑的金身神像,金漆在火光里閃得耀眼。
轎子四周插滿了香火,煙氣繚繞,熏得周遭的人都眯著眼睛。
神轎後面是穿彩衣的舞龍隊,一條十幾丈長的彩龍在人潮里翻騰遊走。
龍頭忽高忽低,龍身左右搖擺,引來看客們的一片叫好。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上去,沈雨棠被擠得東倒西歪。
她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卻很安心。
她抬起頭,對上了許山的眼睛。
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動,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跟緊我。」
許山拉著她往前走去,憑藉自己本就高大的身形,兩步邁出去就能在人縫裡擠出一個空位來。
沈雨棠跟在後頭,半側著身子從人縫間穿過。
她低著頭,看著地面上兩人交錯移動的影子和交握在一起的手,腦子裡嗡嗡的,周圍的人聲、火光、鑼鼓,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從沒被人這樣拉著走過路
以前帶著沈家的商隊走過十幾個州府,遇過山匪攔路也遇過官府刁難,從來都是她擋在夥計們前面,替大家交涉、賠錢、求情。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可此刻被人攥著手腕往前帶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說不清的酸澀。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連她自己都覺得丟人。
她想把手抽回來,可是手指不聽使喚,彎彎地扣著,捨不得放開。
穿過最後一段擁擠的主街,前方的視線驟然開闊起來。
大悲寺到了。
寺廟依山而建,山門前是一大片青石鋪就的廣場,足有半個校場那麼大。
廣場上聚了上千號人,烏壓壓的一片。
山門台階上站著一長排王家護衛,甲冑鋥亮,手持長戟,在火光里站成一道肅穆的人牆,把通往寺內的道路封鎖得嚴嚴實實。
普通百姓只能留在廣場上遠遠地看個熱鬧。
廣場中央搭了一座高高的木台,台子四角各立一根松木柱子,柱頂燃著熊熊的火把。
台上正在表演噴火,一個赤著上身的壯漢喝了一大口烈酒,鼓著腮幫子,手舉火把湊到嘴邊。
隨著他猛地一噴,一條赤紅色的火龍從他口中呼嘯而出,在夜空中划過一道熾烈的弧線。
百姓們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沈雨棠被這壯觀的景象徹底吸引住了,仰著頭看得目不轉睛。
她興奮地轉頭道:「韓大哥,你快...」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身旁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不相識的陌生人在朝著台上鼓掌叫好。
沈雨棠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手裡的杏花糕被她捏緊了幾分,油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踮起腳往四周看了看,又轉了一圈,目光掃過左右前後每一張臉,沒有一張是許山的。
那個方才拉著她穿過洶湧人潮的人,像被夜色吞掉了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沈雨棠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韓大哥」,又覺得在這千人聚集的廣場上喊出聲來太過突兀。
她把那聲呼喚咽了回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慢慢握攏了手指。
晚風吹過來,吹得她鬢邊那支碧玉釵輕輕晃動。
台上的噴火表演還在繼續,又一團烈焰騰空而起,照亮了滿場歡騰的面孔。
沈雨棠站在歡呼雀躍的人群里,忽然覺得很安靜。
......
大悲寺內,香菸繚繞。
大殿裡燈火通明,幾十盞長明燈沿著兩壁排開,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
正中供著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垂目微笑,法相莊嚴。
佛前的銅爐里插著粗如兒臂的線香,青煙裊裊而上,在殿梁之間盤旋不散。
王家當代家主王臨淵跪在蒲團上,身後按輩分和地位跪著王家上下幾十口人。
大殿裡鴉雀無聲,只有主持方丈敲擊木魚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沉緩而悠遠。
王臨淵年過五十,身形清瘦,面容肅穆。
他穿著深紫色的錦袍,袍角繡著暗紋,腰間繫著一條玉帶,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慕容曉曉跪在女眷那一排的中間,厚重的禮服讓她跪得有些吃力,膝蓋硌在堅硬的蒲團上,已經隱隱發麻。
但她臉上不露分毫,低眉垂目,雙手合十,看上去虔誠無比。
祈福儀式分了好幾段。
第一段是誦經,主持方丈帶著眾僧念了大半個時辰的經文。
梵音低沉綿長,在空曠的殿宇里迴蕩。
第二段是敬香,王臨淵率先上前,三拜九叩之後將線香插入爐中,然後是幾位族中長輩依次上前。
第三段是祈福文,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者念誦祭文,祈求王家基業永固、子孫昌隆。
三段儀式結束之後,已經是戌時三刻了。
王臨淵從蒲團上站起身來,膝蓋有些不靈便,旁邊的侍從連忙上前攙扶。
他擺了擺手,對眾人道:「今夜還有守歲,都要打起精神來。」
「大悲寺安排了廂房,各自去歇一歇,養足精神。」
眾人紛紛應是,按著身份由知客僧引著去各自的房間休息。
慕容曉曉站起身時膝蓋一軟,黑寡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暗暗呲了呲牙,低聲道:「這禮服的料子,勒得我喘不過氣來,背上都快濕透了。」
黑寡婦攙著她往外走,也低聲道:「祈福嘛,總是要隆重些的。」
「主人再忍忍,等回了府就能換了。」
慕容曉曉嘆了口氣,兩人沿著迴廊走到後院一間廂房。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甲的護衛。
見慕容曉曉過來,垂手行禮。
慕容曉曉看了他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推門進去。
黑寡婦跟進來,把門掩上。
「去給我弄杯冰水來。」
慕容曉曉一屁股坐在床上,扯了扯領口,「齁熱。」
黑寡婦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她沿著迴廊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幾步,經過一處月洞門的時候,忽然從門後的陰影里伸出一隻手,猛地把她拽了過去。
黑寡婦手腕一翻,指間寒光一閃,短刃已經抵在了來人的喉嚨上。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