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重新洗牌


  房門外,青磚地上跪著兩個黑甲護衛。

  黑寡婦站在階旁,雙手交疊擱在腹前,面色複雜,嘴角微微抿著。

  秋夜的涼風從迴廊那頭灌過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兩晃。

  王衡之負手立在階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兩個護衛。

  「說說吧,你們為什麼要擅離職守的?」

  語氣不重,甚至算得上溫和,可那溫和底下透出來的沉壓讓跪在地上的兩人脊背一陣陣發寒。

  年紀稍長些的護衛聲音發顫,「回...回大公子,是公主殿下送了酒菜過來。」

  「說是今天是火把節,讓我們歇一歇,喝兩杯暖暖身子...屬下想著過節嘛,又...又是公主殿下的好意,就沒推辭...」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因為王衡之臉上那層笑意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臉色越來越沉。

  那護衛不敢再看,重重磕了個頭:「屬下知錯!請大公子責罰!」

  

  另一個護衛也跟著磕頭,額頭磕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衡之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裡,目光在兩個護衛的頭頂上停了一停,然後緩緩轉向一旁的黑寡婦。

  黑寡婦迎上他的目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禮後說道:「大公子,主人看兩位小哥站了一整日,連口熱湯都沒喝上,心裡過意不去,這才命奴婢送了些酒菜過去。」

  王衡之盯著她看了好幾息。

  「二十軍棍。」

  他終於開口,「每人二十軍棍,滾下去領罰。」

  「再有下次,自己把腦袋割了來見我。」

  兩個護衛如蒙大赦,連連磕頭應下,爬起來便踉踉蹌蹌地跑出了迴廊,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門後。

  王衡之收回目光,抬腳往廂房門口走去。

  黑寡婦橫跨一步,擋在了他面前。

  王衡之的腳步頓住。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他比黑寡婦高出大半個頭,俯視下來的時候目光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他的眉頭微微擰起,聲音里那點溫和已經散盡了。

  「讓開!」

  「大公子,主人方才換下了禮服,此刻衣衫不整,怕是不方便見外客。」

  黑寡婦沒有退,「您若有什麼話,奴婢可以代為轉達。」

  「外客?」

  王衡之的嘴角扯了一下,笑意裡帶著一絲冷,「我是她大哥!」

  黑寡婦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眼下她只能硬著頭皮頂著。

  畢竟許山就在屋裡,若是讓王衡之進去,一定會被發現,那就全完了。

  她垂下眼,聲音又低了些:「主人今兒被那禮服悶了一整天,渾身都是汗,方才解了衣裳正在擦洗。」

  「大公子若是此刻進去,怕是不太妥當。」

  王衡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隨即越過她的肩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縫裡透出來暖黃的燭光,依稀可見有人影在燈下晃動。

  「我正是注意到她禮服太厚,怕她悶出毛病來,才特地帶了些冰水過來。」

  他側過身,朝身後示意了一下。

  身後一個侍衛正端著一隻銅壺,壺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火光里泛著濕潤的亮光。

  是從地窖深井裡打上來、用棉布裹著冰塊鎮了大半日的冰水。

  這絕非臨時起意,是早就備好的。

  黑寡婦知道攔不住了,只能往旁邊退了半步,低下頭去說道:「是奴婢多慮了,大公子請。」

  王衡之沒有再理她,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兩下。

  「妹妹,歇下了?」

  「大哥給你送些冰水過來。」

  門內安靜了一瞬。

  這片刻的安靜讓王衡之的眉頭又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慕容曉曉的聲音便從裡面傳了出來。

  「大哥進來吧。」

  王衡之推門而入。

  廂房裡燭火通明,慕容曉曉正坐在桌後,身子微微側著,低頭在系領口最後一顆盤扣。

  她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攏了攏鬢邊垂落的一縷碎發,這才抬起頭來,朝王衡之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意。

  「大哥此時前來,有何貴幹?」

  她的臉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像被熱汽蒸出來的,額頭鬢角還帶著些微潤意。

  王衡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衣裳倒是穿得齊整,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了件藕荷色薄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了領口。

  可她耳根後面那一小片皮膚還泛著潮紅,像是剛脫下厚衣裳沒多久,體溫還沒完全降下去。

  王衡之沒發現異常,只當她是熱的。

  「我料到你被那禮服悶了一整日,怕你難受,讓人備了冰水送過來。」

  他面上浮出關切的神色,朝身後招了招手。

  身後侍衛端了銅壺走進來,態度恭敬地擱在桌上。

  壺口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壺壁上的水珠凝結成片,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慕容曉曉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冰水入口的一瞬間,她整條脊背都微微繃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眉眼間那股燥熱散去了一些。

  「大哥有心了,這會兒舒服多了。」

  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王衡之繼續說道,「時候不早了,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大哥請回吧。」

  「待會兒還要守夜,我還想再歇息一會兒。」

  王衡之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燭火照著他的側臉,臉上那種審視的銳利已經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妹妹,大哥有幾句話想跟你聊聊。」

  他語氣溫和地說道,「你別怪叔父,他把你關在燕歸樓,也是為王家著想。」

  「皇位之爭不是鬧著玩兒的,一朝選錯,滿族皆休。」

  「咱們王家的根基在南朝,南院大王的位置坐了幾十年,穩得很,不需要再去賭什麼從龍之功。」

  「這筆帳,叔父算得很清楚,你也要算清楚。」

  慕容曉曉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迎上王衡之。

  「大哥,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南朝十大門閥里,我們王家坐頭一把交椅,坐了多久了?」

  王衡之沉默了一瞬:「祖上傳下來的位子,到我叔父這一輩,已經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

  慕容曉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四十多年的南院大王,底下壓著幾家?」

  「鄭家、董家、陸家、胡家,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他們明面上尊王家為首,背地裡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位子,大哥不會不知道吧。」

  王衡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新皇一旦登基,必然要重新洗牌南朝。」

  慕容曉曉沉聲道:「到那時候,一個不支持任何皇子的南院大王,就是新皇第一個要拔掉的釘子。」

  「大哥,到時候新皇隨便找個由頭把王家的王印收回去,我們拿什麼擋?」

  「叔父算的這筆帳,算清楚了新皇的那一層麼?」

  廂房裡安靜了下來。

  王衡之端坐在那裡,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了滿臉的凝重。

  他沒有立刻回話,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咀嚼慕容曉曉方才那番話的分量。

  慕容曉曉還想要繼續說,但就在這時,身體忽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俏臉湧上了一絲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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