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黑市
入夜之後,渤海郡城裡的節日餘溫還未散盡。
火把節的正日子雖然過了,但滿城百姓還借著這股熱鬧勁兒在街上流連。
街邊賣小吃的攤子前排著長隊,耍把式的藝人還在空地上翻著跟頭吆喝。
許山四人混在人流里逛了大半夜。
等到街上的人漸漸散去,趕在宵禁的鼓聲敲響之前各自歸家,四人便閃身躲進了一條窄巷的陰影里。
腳步聲漸漸遠去了,喧嚷的人聲也散盡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他們貼著牆根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一隊巡夜的王家護衛緩緩從巷口經過。
等那隊人走遠了,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街角,東叔才朝幾人揮了揮手。
他在前面引路,帶著幾人七拐八繞地穿過幾條只容一人通行的窄巷。
這些巷子藏在一排排房屋的夾縫裡。
頭頂是屋檐壓下來的陰影,腳下是濕滑的青苔石板,角落裡積著幾汪半月前下雨留下的水,散發出陳年積水的潮悶氣味。
許山跟在東叔身後,一邊走一邊暗暗記著路。
最終,東叔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住了。
這扇門上的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泛朽的木茬,邊緣處被風雨侵蝕得有些發毛。
如果不是東叔領著,就算有人路過這裡也不會多看它一眼。
東叔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幾下。
節奏不急不緩,像是某種約定好的暗號。
門裡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門閂被抽開的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昏黃的燈光從縫隙里透出來,照亮了來人的臉。
一張滿是皺紋的老婦人的臉。
她手裡舉著一盞桐油燈,渾濁的目光從東叔臉上移到許山三人身上。
來來回回地掃了兩遍,才將門徹底打開。
院子不大,屋檐下掛著兩串干辣椒和幾辮大蒜,窗台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冬青。
若不是知道底細,任誰都會覺得這就是渤海郡城裡最普通不過的一戶人家,甚至比普通人家還要寒酸些。
老婦人沒有開口,只是領著幾人進了正屋。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她從牆角的柜子里端出一隻紅漆木盤放在桌上,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個面具。
青面獠牙的夜叉、笑眯眯的財神、凶神惡煞的厲鬼、垂眉閉目的菩薩、還有幾張平平無奇的素麵書生。
每個面具旁邊都用墨筆刻著一個價碼。
三兩。
東叔率先上前,挑了個黑臉鍾馗的面具戴在臉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放進木盤旁邊的錢箱裡。
大牛緊跟其後,挑了個張牙舞爪的虎頭面具,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往臉上罩。
呂方選了張白面小生的面具,薄唇細目,畫得頗為俊秀。
許山的目光在那些面具上停了一停,最後拿了個最樸素的素麵木臉。
沒有表情,只在額心刻了一道火焰似的紋路,整張面具乾淨得近乎寡淡,唯一的特徵就是那道火紋。
各自付了五兩銀子後,老婦人收好錢箱,轉身推開了裡屋的門。
裡屋比外屋更暗,只有桌上一盞桐油燈亮著。
一個乾瘦的老者坐在桌邊,正用一塊絨布擦拭手裡一隻斑駁的銅壺。
他抬眼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老婦人。
老婦人點了下頭,老者便放下銅壺和絨布,站起身來,雙手按住八仙桌的邊沿用力往旁邊一推。
桌子底下的地面上赫然露出一個方形的洞口。
一道石階斜斜地往下延伸,黑洞洞的看不見底,只有一股涼颼颼的風從下面湧上來,帶著泥土和潮氣的味道。
老者端起了桌上的桐油燈,率先踩上了石階。
東叔抬腳跟上,其他人緊隨其後。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行。
走了大約幾十步,前面忽然分出好幾個岔道口。
左邊兩個,右邊三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張張開的嘴,每一個岔道里都吹出細微的風,方向不同,氣味也不同。
有些帶著水腥氣,有些帶著干土的焦味。
若不是老者提著燈在前面穩步走著,許山覺得他們走不出百步就會在這迷宮一樣的暗道里迷失方向。
又走了不知多久,那老者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抬手指了指前方。
許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前方的暗處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隱隱約約能聽見人聲,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在封閉的通道里迴蕩成一片模糊的嗡嗡迴響。
東叔拍了拍許山的肩膀,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視野驟然開闊。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在眼前鋪展開來,足有一個校場那麼大。
穹頂高約三四丈,幾根粗大的石柱撐起頂上厚重的岩層。
岩壁上每隔幾步就釘著一隻鐵鑄的燈台,燈盞里的油脂燃燒著,火光將整個空間照得通明透亮。
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的紅樓。
朱紅的漆柱、飛翹的檐角,雕花的木窗和鏤空的欄杆做工精緻,跟地面上的樓閣沒什麼兩樣。
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燈火通明,將整座樓映得如同白晝。
樓前立著一面巨大的銅鑼。
圍著紅樓,一圈矮棚和地攤沿著岩壁的弧度排開。
每個攤前都點著一盞油燈,攤主們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坐在後面,面前擺著各自的貨物。
藥材、礦石、兵器、竹簡、小匣子、捲軸、瓶瓶罐罐...什麼東西都有,但每一樣都擺在暗處,透著一股不能見光的味道。
空間四周的岩壁上還有好幾個跟來路一樣的洞口,不時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個個戴著面具,步履匆匆地匯入這片安靜的地下街市。
沒有人高聲說話,連腳步聲都刻意壓著。
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壓抑而有序的寂靜里。
東叔帶著他們沿著外圍的攤棚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低聲介紹:「外圍的攤子都是賣貨的,基本上都是外面不太容易到手或者在明面上擺不了的東西。
「礦石藥材、禁書孤本、沒入官冊的兵器…只要你想要,這兒就有人敢賣。」
他抬了抬下巴,朝幾個只坐了一個人、面前空無一物的攤子示意了一下。
「那些是賣消息的。」
「一張嘴兩隻耳朵,你問,他答。」
「消息這東西真真假假,全看你自己的眼光和運氣。」
「值不值,得自己掂量。」
說到這,他指了指旁邊的紅樓繼續說道,「不過真正的大消息不在這兒,都在那紅樓里。」
許山的目光從那些空蕩蕩的攤位上緩緩掃過去,對大牛和呂方道:「你們先去逛逛,我自個兒轉轉。」
大牛早就被旁邊一個賣短刃的攤子吸引了目光,拉著呂方興沖沖地湊了過去。
東叔叮囑了一句,便也背著手慢悠悠地往賣藥材的棚子那邊踱了過去。
許山獨自沿著攤棚走了一段,在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
這個攤子連桌面都沒有,攤主盤腿坐在一塊舊氈子上,面前的地面擺了一隻粗瓷碗,碗裡半碗清水。
攤主戴著一張猴子面具。
做工粗糙,猴臉齜著牙,帶著一股滑稽的笑意,襯得他那雙露出來的眼睛格外平靜,波瀾不驚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許山在他面前蹲下來,兩人隔著那隻粗瓷碗對望。
「怎麼個問法?」
猴臉攤主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隨便問,五兩一個問題。」
許山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碗邊,想了想後開口道:
「給我一個王家的消息。」
猴臉攤主收了銀子,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王家三房老爺的夫人紅杏出牆,今晚借著禮佛的由頭在寺廟裡幽會情郎,這會兒估計已經共赴雲雨好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