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黑氈七人眾
隨著登基大典臨近,皇宮內外的籌備已經接近尾聲。
禮部的人把儀仗用的器物最後清點了一遍,宗正府的官員又確認了一遍祭天的流程,連御膳房都在演練大典當日的宴席菜單。
整個上京城都在為那個日子做著最後的準備,街巷兩側的屋檐下掛起了紅綢,宮牆上的旗幟換了新的,連風從北面吹過來的時候都帶著一股子從庫里搬出來晾曬的綢緞和香料的味道。
但真正讓八帳貴族們放心不下的,始終是黑氈七人眾的人選。
這是北莽立國以來最核心的權力儀式。
新帝登基當日,由七人抬著一塊黑氈,新帝端坐其上,面朝西方神山叩拜九次。
這七個人不是隨便挑的力夫,他們是新帝登基後第一批被公開承認的輔政班底,代表著新朝最初、最核心的權力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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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選與否,不僅關乎個人榮辱,更直接關係到各自家族在未來幾十年裡能否留在權力中心。
雖然歷屆北莽皇帝大多遵循從其他七族中挑選的慣例,但歷史上也不是沒有例外,尤其是如今這位新帝的情況比以往任何一任都更加特殊。
於是在眾人的忐忑等待中,慕容曉曉入主上京後的第二次朝會開始了。
清晨,雪又下了起來。
不大,細碎的雪粒被北風卷著在灰白的天幕下打著旋兒落下來,像一層薄薄的鹽霜灑在青灰色的宮道上。
拓跋烈的馬車停在宮門外,車簾掀開的時候冷風灌進來,他攏了一下領口皺著眉下了車。
隨行的僕人立刻撐起一把油紙傘舉在他頭頂,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拓跋烈腳步沒有停頓,踩著剛被雪粒鋪了一層薄白的石階朝宮門走去。
他剛走了幾步,身後有人叫住了他:「拓跋兄,慢走一步。」
拓跋烈轉過身,看到賀蘭崇站在宮門旁邊的廊檐下,身邊還站著呼延朔和長孫永湖。
三個人都穿著朝服,但誰也沒有往宮門裡走,就那麼在廊檐下面站著。
賀蘭崇朝他招了招手,拓跋烈皺著眉頭走了過去:「你們站在這幹什麼?怎麼不進去?」
賀蘭崇抬手指了指宮門裡面:「著什麼急嘛,離朝會還有半個時辰呢,進去也是站著乾等。」
「裡面風大,還不如在這兒避避風。」
他說著往旁邊讓了讓,給拓跋烈騰出一個位置。
長孫永湖站在賀蘭崇旁邊,往拓跋烈面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我們幾個碰了個頭,想先聊聊。」
「黑氈七人眾的人選,你心裡有沒有數?」
拓跋烈哼了一聲,雙手攏在袖子裡,下巴微微抬著:「我有什麼好在乎的,她愛選誰選誰,跟我沒關係。」
賀蘭崇笑了一聲:「你當然不在乎了,你們拓跋家在八帳貴族裡排在第三位,僅次於慕容和耶律。」
「三公主殿下就算再怎麼改規矩,也不能把你們拓跋氏從黑氈七人眾里踢出去,你那個名額是板上釘釘的事。」
拓跋烈雖然嘴上對名額滿不在乎,但聽到賀蘭崇的話後嘴角還是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他沒有接話,但那表情已經等同於默認了。
長孫永湖在旁邊接上了話:「關鍵是其他幾個名額怎麼辦,獨孤氏和宇文氏肯定是要各占一個名額的,他們是三公主殿下的鐵桿支持者。」
「慕容天光雖然姓慕容,但他已經公開表態支持三公主,手裡又攥著一批舊部,應該也會有一個。」
他頓了一下,偏頭看了呼延朔一眼,「還有張清,他在朝中給三公主攏了那麼多官員,武山潰敗之後又是他第一個在朝會上帶頭下跪,這份功勞不小。」
呼延朔一直縮著脖子站在旁邊沒有開口,聽到長孫永湖點名才接了一句,語氣篤定地說道:「張清肯定有一個,他在朝中的人脈和手腕,三公主殿下不可能不重用他。」
拓跋烈皺了皺眉:「張清?他連八帳貴族都不是,出身南朝一個普通農戶,只是有點才幹被先帝看中才提拔上來。」
「若是選了他,不是壞了規矩嗎?」
賀蘭崇搖了搖頭:「你別忘了,咱們那位三公主殿下身上可是有一半的南朝血脈。」
「她能破例自己坐上那個位子,怎麼就不能破例給一個南朝人進黑氈七人眾?」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能活著坐到那個位置上,這本身就已經把規矩改了一半了。」
拓跋烈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
一旁的長孫永湖伸出手指來數:「慕容天光、獨孤賀、宇文馳、張清,這已經四個了。」
「算上拓跋兄你,五個。」
「還剩兩個名額,耶律家總該占一個吧?」
「雖然他們之前支持過二皇子,但現在既然已經低頭歸順了,三公主總不能連一個名額都不給吧?」
賀蘭崇搖了搖頭:「不一定。耶律家雖然低頭服軟了,但他們畢竟是支持過二皇子的主力。」
「三公主殿下不殺他們已經是仁慈了,給他們一個黑氈七人眾的名額?」
「那是給他們翻身的機會。你覺得三公主殿下會那麼做嗎?」
長孫永湖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認賀蘭崇說得在理。
「那就還剩兩個名額了。」
他轉頭看了看賀蘭崇,又看了看呼延朔,「咱們三家恐怕要有一家沒有名額了。」
呼延朔嘆了口氣,臉上的神色暗了幾分:「肯定是我家沒戲了,我那兄長雖然死在鐵門關了,但他畢竟是幫著二皇子跟三公主殿下打過的。」
「三公主殿下不記恨我家就算好的了,哪裡還會給名額。」
賀蘭崇也沉默了,臉上的笑意收了:「說不好咱們三家都入選不了,第一次朝會的時候,咱們在殿上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就差指著三公主殿下的鼻子罵她不配登位了。」
「她就算心胸再寬廣,能容得下咱們?」
他這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好一陣。
拓跋烈站了一會兒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把袖口攏了攏後說道:「行了,猜來猜去也沒用。」
「朝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進去就知道了。」
說罷,他抬腳朝宮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三人一眼,「走吧,別到時候遲到了落人話柄。」
三人點了點頭,也各自整理了衣袍跟在他後面朝宮門走去。
經過宮門的時候正好撞上耶律德慶也從側門進來,雙方在門洞下面碰了個對面。
耶律德慶穿著一身深褐色的朝服,臉上沒什麼表情,看到拓跋烈幾人便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禮數到了。
拓跋烈也點了點頭,兩人沒有交談,各自帶著人朝大殿方向走去。
走在後面的賀蘭崇看了一眼耶律德慶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拓跋烈的背影,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下沒有說話。
大殿裡已經站滿了人。
文官在兩側排開,以張清為首站了三四排,而八帳貴族們按照傳統序列站在最前面一排。
殿內的銅爐燒得很旺,但門縫裡鑽進來的寒氣還是讓站在最外面的幾個低級官員忍不住微微縮了縮脖子。
慕容曉曉的座椅依舊放在台階下方,穿著一身深紅色的宮裝,領口和袖口繡了暗金紋,頭髮綰了起來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從殿中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諸位愛卿今日齊至,想必也都知道本宮召各位來的用意,本宮就不浪費時間了。」
說罷,她轉頭朝站在側面的太監遞了一個眼神。
那個太監是宮裡主管禮儀的老太監了,在北莽皇宮待了四十多年,瘦高個兒,聲音亮而不尖。
他捧著一卷絹帛往前走了兩步展開,清了清嗓子,朝殿中眾人念道:「黑氈七人眾,上承天命,下安王庭。」
「選賢任能,以輔新皇。」
「茲名單如下:慕容天光,領左將軍銜,掌京畿防務;獨孤賀,領右將軍銜,總領南境軍政;宇文馳,領文淵閣學士銜,掌宗正府事;張清,領御史中丞銜,掌肅正朝綱。」
殿中安靜得很,只能聽到銅爐里炭火細微的噼啪聲和眾人呼吸的交織。
前四個人名都在預料之中,殿中諸人臉上沒有太大的波瀾,各自在心裡默默對上了之前猜測的名單。
但太監的聲音沒有停頓,繼續念了下去:「賀蘭崇,領兵部侍郎銜,掌京畿巡防;長孫永湖,領禮部侍郎銜,掌藩屬事務;呼延朔,領刑部侍郎銜,掌律令修訂。」
「此七人,即為黑氈七人眾。」
「大典當日,侍駕左右,以承神山庇佑。」
太監的聲音落下去之後,大殿裡安靜了兩息,隨即被一陣極低極細的議論聲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