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來去自如的倭寇
北坎那一仗打完之後,許山把劉守備叫到帳里問話。
帳外灘涂上的屍體還沒收完,南府軍的輔兵正拿草蓆裹著倭寇的屍首往坑裡拖,血腥味順著海風往帳里灌。
許山讓人把帳帘子掀了半邊,又端了壺熱茶來。
劉守備帶了幾個沿海幾縣的老捕頭、老漁民來,都是跟倭寇打了多年交道的人。
有一個姓孫的老漁頭,六十多歲了,背駝得厲害,臉上皺紋深得跟刀刻的似的,手上全是打魚磨出來的老繭。
可說起倭寇的事來條理清楚,哪股倭寇什麼來路、走哪條水道、在哪個灘頭靠岸,說得明明白白。
許山讓幾人坐下,一人倒了碗茶。
劉守備先開口:「王爺,倭寇裡頭分兩種,一種是陳老七這樣的假倭,多是沿海的私鹽販子、海盜、犯了事跑出來的亡命徒,湊一塊兒穿倭服、說倭話,冒充倭寇。」
「這種人數多,可戰力參差不齊,打順風仗的時候凶得很,一遇上硬茬子就散。」
「另一種是真倭,從東夷渡海過來的,多是流浪武士,手裡那刀是祖傳的好鋼,使起來又快又狠。」
「這幫人少,可一夥一夥的,紀律也好,打起來不散,退的時候也不亂,跑得比假倭快,海上還有快船接應。」
「東南沿海的倭患滅不了,根子就在這幫真倭身上。」
孫老漁頭在旁邊補了一句,說話帶著濃重的如皋口音,許山豎著耳朵聽才聽全:「王爺,小的在海上打了一輩子魚,真倭的船跟假倭的船不一樣。」
「假倭的船是搶來的漁船,什麼樣式都有,方頭的、圓頭的,划起來慢慢悠悠的,一船坐二三十人,擠得滿滿當當。」
「真倭的船是專用的快船,兩頭尖,船底窄,槳手多,一船能坐四五十人,划起來跟箭似的,咱們的漁船根本追不上。」
「他們靠岸也刁,不靠沙灘,專挑礁石後頭、小海灣裡頭,一靠就上,上了就散,散到岸上三五人一夥,你分不清哪是老百姓哪是倭寇。」
許山問:「這些真倭一般有多少人一股?」
劉守備回道:「少的三四百,多的七八百,一般不單獨行動,跟著大股假倭混在一起,假倭沖前頭搶東西,真倭在後頭壓陣。」
「陳老七那股人裡頭就有一百多真倭,被王爺的火槍打死在灘涂上了。」
許山聽完跟諸將商量了一下。
帳里擠了七八個人,黃震、田承嗣、大牛,連王雲彤也蹲在角落裡擺弄一把袖槍,耳朵豎著聽。
許山拿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如今兩淮和江南沿岸有十幾股倭寇在不同的地方肆虐,我手裡一萬多人要是拉著大軍輾轉各地,跑斷腿也追不上。」
「咱們把隊伍分成三隊,每隊四千人左右。」
「田承嗣帶一隊往海門方向,黃震帶一隊往鹽城方向,我帶一隊居中策應,哪邊吃緊往哪邊支援。」
諸將應了。
各隊臨走之前,許山交代道:「能殲滅就殲滅,追不上別追,別讓倭寇把你們引到水邊去。」
「保護老百姓是第一要務,村子能守住的守住,守不住的把人撤出來,東西能帶走就帶走,帶不走的燒了,別留給倭寇。」
三隊分出去之後跑了七八天,果然跟許山想的一樣,倭寇學乖了。
陳老七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出去之後,各股倭寇都不肯靠近海岸太深了,船停在離岸幾里遠的地方。
人上了岸搶了東西就走,一看見南府軍的旗號就往海邊跑,跳上船就撤。
許山這邊還能守住幾條路口,可倭寇散在十幾個地方,今天這邊打一下,明天那邊搶一票,南府軍跑斷腿也追不上。
田承嗣那邊在海門以西堵住了一股假倭,砍了百來個,可頭目跑了。
黃震在鹽城以北追著一股倭寇跑了兩天,追到海邊人家上了船,只能收兵。
大牛帶著人在環港一帶蹲了三天,連倭寇的影子都沒見著,第四天撤回來跟許山說:「王爺,這幫人跟泥鰍似的,滑不溜手。」
「咱們在這邊堵,他們在那邊上岸,等咱們趕過去,人家已經搶完上船了。」
更麻煩的是真倭。
有一回許山帶隊在如皋以東轉悠,那天早上霧大,海面上灰濛濛的,隔幾十步就看不清人。
前頭的斥候跑回來報,說東邊海灘上有動靜。
許山帶著人摸過去,隔著霧聽見刀兵碰撞的聲音,還有人在喊倭話。
霧散開一道縫,看見一股五六百人的真倭正從一條快船上往下卸貨,卸的是搶來的糧食和布匹,一包一包往船上搬。
這幫人跟假倭完全不一樣,隊形整整齊齊的,前排刀手後排弓手,側翼還有幾個拿長槍的,退的時候不慌不忙。
後排先退前排掩護,退到海邊上了船。
船是快船,槳手多,划起來比南府軍的步卒跑得快多了。
許山讓雷明拿輕虎炮轟了幾炮,轟翻了十幾個,可人家船小掉頭快,幾炮下去就散開了,貼著海岸線往南跑了。
接下來幾天,許山把三隊再拆成六隊,每隊兩千人左右,散布在北坎、掘港、環港、新洋港、射陽河口、海安六個關鍵位置。
六隊之間隔得不遠,互相有信鴿傳信,哪邊發現倭寇就往哪邊靠。
這樣一搞,倭寇再想大搖大擺上岸搶東西就難了,一上岸就撞見南府軍的旗號,稍微慢一步就被咬住。
可局面總歸被動,倭寇在海上跑得快,南府軍在岸上追不上,打贏了也只能把人趕走,沒法連根拔。
許山每天在帳里看塘報,六隊報上來的消息大同小異:趕走了幾股倭寇,殺了幾十人,可一股也沒全殲,全跑海上了。
這天晚上許山跟黃震、田承嗣幾個人在帳里圍著地圖商議。
帳外海風颳得帳布啪啪響,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黃震說:「王爺,咱們要是有船,哪怕只有幾十條快船,就能追到海上去,找到他們的老窩一鍋端了。」
田承嗣看向許山,不解地問道:「淮軍的水師不是現成的嗎?王爺有調遣之權,把水師調過來用不就完了?」
許山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淮王跟倭寇勾著,調淮王的水師來,比不調還壞事。
那幫人出了海,該打的地方不打,該堵的口子不堵,反倒給倭寇通風報信。
可這話他沒跟底下人細說,只說水師那邊再想想辦法。
諸將散去之後,許山一個人在帳里坐著,把地圖攤在桌上看了半天。
王雲彤端著碗熱湯進來,擱在他手邊,也沒說話,坐旁邊替他捏肩膀。
許山把地圖一拍:「淮王那邊要是能消停點,仗不至於打成這樣。」
王雲彤說:「那你把他水師奪過來唄。」
許山搖了搖頭:「奪過來容易,可奪完了朝里那幫人得說我『擅奪藩王兵權』,得讓他自己送上門來。」
王雲彤眉頭微皺:「他能送上門來?」
許山笑了笑:「等著吧,他坐不住的,陳老七沒了,他比咱們急。」
話剛說完,大牛掀帘子進來了,臉上表情有點怪,手裡攥著張拜帖:「王爺,淮王來了。」
許山沒聽清,抬起頭問了句:「什麼來了?」
大牛說:「是淮王,帶著水師來了,二十幾條船,停在北坎港外頭,派了長史來遞帖子,說他率水師前來助剿倭寇,聽候王爺調遣。」
許山愣了一瞬,隨即笑了一聲,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跟王雲彤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他自己送上門來了。」
王雲彤說:「那你見不見?」
許山把碗擱下,站起來整了整衣甲:「見,怎麼不見,人家大老遠帶著船來的,不見顯得咱們不懂禮數。」
他扭頭跟大牛說:「去跟淮王的長史說,王爺一路辛苦,本王在帳里備茶相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