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兵行險招
接下來十幾天,許山帶著水師又出去了四趟。
頭兩趟往北,掃了海州灣邊上的兩個小倭寇窩點,可每回水師的船都慢半拍,等靠上去的時候倭寇已經跑了大半,只撿了些殘渣剩飯。
後兩趟往南,去東台場南邊的草堰口和西團,倭寇倒是撞上了,可水師的快船追著追著就拐了彎,把倭寇往南趕。
南邊田承嗣的兵堵了一道,斬了百來個,剩下又跑了。
大牛每回在船上都氣得罵娘,許山倒是臉色如常,回了大帳還跟黃震說:「今兒這趟不虧,至少把倭寇從東台場攆走了。」
實際上許山心裡有本帳。
水師出海這十幾天,岸上六處聯防沒鬆勁,倭寇上了岸也搶不了多少東西,往往還沒摸到村子就被哨卡發現。
南府軍一壓上去,倭寇就得往海邊跑。
這十幾天下來,各處的塘報匯總起來,倭寇劫了四個村子,燒了十幾間房,搶了些糧食布匹,可沒死幾個人。
立即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比起之前動輒整村被屠的慘狀,已經好太多了。
許山跟田承嗣說:「這個局面我能接受,倭寇滅不了,可他們也不敢大搖大擺上岸了,老百姓能喘口氣,咱們這趟就不算白來。」
淮王那邊也覺得可以接受。
他坐在鎮淮號的船艙里跟長史算了一筆帳:許山出海四趟,每趟都撲空,說明他拿倭寇沒辦法。
倭寇散在海上,許山的陸上兵追不上。
水師又是他淮王的,許山調不動。
這麼拖下去,許山早晚覺得剿倭是個無底洞,一氣之下撤兵回京,馬千途沒了靠山,查稅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淮王越想越覺得這步棋走得穩,跟長史說:「姓許的再耗兩個月,自己就撤了。」
「到時候咱們把吳管事那邊一收,帳做平了,他查個屁。」
長史點頭。「王爺英明!」
這天傍晚,淮王回到淮安城裡,洗了澡換了身輕便衣裳,讓廚房燙了壺酒,叫了個侍妾來房裡。
這侍妾姓柳,是去年從揚州買來的,會唱小曲,人也生得白淨。
淮王歪在榻上,柳氏跪在旁邊給他剝葡萄,淮王眯著眼看她剝一顆往自己嘴裡送一顆,正愜意著,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帘一掀,長史進來了,臉上神色不對。
淮王皺了皺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長史看了柳氏一眼。
淮王擺了擺手讓柳氏退出去,柳氏趕緊起身抱著果盤走了。
長史把門關上,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遞過來:「王爺,揚州那邊來的,周敬的親筆。」
淮王把信拆開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騰地坐直了身子。
「周敬這個廢物!」
信上寫得明白。
馬千途這些天查稅查得又緊又快,趙元啟給他出了個主意,把鹽運司歷年來的引票底簿跟鹽商手裡的走貨帳一對,再拿同昌源的銀流對,三條線對下來,缺口清清楚楚。
周敬原本拿「帳冊被倭寇燒了」搪塞,可馬千途壓根不吃這一套,自己帶人去架閣庫里翻,把壓在箱底的舊冊子全翻出來了。
還找了幾個人證,都是鹽運司退下來的老書辦,一個個指認周敬做過兩套帳。
周敬在信里說,馬千途手上現在握著的東西,已經夠參他一本了,他怕是撐不了幾天。
淮王把信往地上一摔,站起來走了兩步:「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當初讓他盯著鹽運司,他拍胸脯說沒問題,現在讓人查出來了吧!」
長史等他罵完了才開口:「王爺,周敬那邊確實撐不住了。」
「可這事光罵周敬沒用,得想轍。」
淮王沒有絲毫猶豫地說道:「實在不行把周敬推出去,就說他背著我做的手腳,我不知情。」
「讓他把事全攬下來,我保他家裡人。」
長史搖了搖頭:「王爺,推周敬出去當替罪羊沒用。」
「馬千途查出來的是鹽稅銀子進了淮王府的私庫,周敬只是個經手的,帳上寫得明明白白銀子進了王爺您的庫房,周敬一個人攬得下來?」
「再說了,許山查稅查了這麼久,真就為了揪一個周敬?他要的是把兩淮和江南的稅賦從王爺手裡收回去。」
淮王停住腳,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
長史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王爺您想想,大興的稅賦有三分之一出自兩淮和江南,鹽稅茶稅都在您手裡攥著。」
「許山要想坐穩他的位子,早晚得把這塊肥肉拿回去。」
「馬千途查稅查了這些天,證據鏈都快齊了,要是讓他把鐵證坐實了,許山拿著這些東西到朝會上參您一本。」
「到時候朝廷下旨把鹽稅茶稅從您這兒划走,您拿什麼養淮軍?拿什麼養水師?」
淮王臉色變了,在屋裡來回走了好幾圈:「那你說怎麼辦?現在把銀子退回去?退多少?怎麼退?」
「馬千途那邊盯著帳呢,一退反倒坐實了。」
長史眸子裡寒光一閃:「王爺,退銀子是下策,上策是讓查稅的人永遠查不下去。」
淮王停住了,看著他。
目光閃爍不定。
長史再度拱了拱手說道:「就像當初對趙元啟那樣,給許山做個局。」
「他不是天天出海剿倭嗎?水師是咱們的,船是咱們的,出海的路線是咱們定的,只要安排好了,讓倭寇在海上把許山圍了,神不知鬼不覺。」
「許山一死,馬千途沒了靠山,朝里那幫人誰還敢接著查?」
「到時候咱們把周敬的帳一收,對外就說許山是剿倭殉國,朝廷還得給咱們發撫恤。」
淮王猶豫了一陣:「上回在鹽場對趙元啟動手就失手了,許山比趙元啟精得多,身邊又有大牛那幫鐵衛營跟著,能得手?」
長史搖搖頭:「王爺,現在已經沒別的法子了。」
「再說了,許山這個異姓王本來就是要除掉的。」
「平南王那邊跟咱們通過氣了,楚王那邊也點了頭,三家說好了,許山一死,三家同時發兵入主京都。」
「到時候論功行賞,王爺您是出人出力最多的,那個位子…」
他沒往下說,可意思到了。
淮王站在窗前沉默了一陣。
窗外的院子裡柳氏正蹲在廊下逗貓,渾然不知屋裡在說什麼。
淮王看著柳氏的背影,忽然說了句:「許山要是死在海上,他那個鐵衛營能善罷甘休?」
「鐵衛營再厲害也是陸上的兵,海上的事他們插不上手。」
長史笑著說道:「只要做得乾淨,把船沉了,人就說是遇到風浪翻了船,誰查得出來?」
淮王轉過身來,把牙一咬:「行,那就干。」
「你去找吳管事,讓他聯絡那邊,這回多給銀子,讓他們出死力。」
「就說許山哪天出海、坐哪條船,我這邊遞消息出去,讓他們在海上堵。」
長史應了聲,又問:「那周敬那邊呢?」
淮王擺了擺手:「讓他先撐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等許山死了,什麼都好說。」
長史退了出去。
淮王重新歪回榻上,柳氏抱著貓進來,問他方才怎麼了,淮王說沒什麼,讓她接著唱曲。
柳氏清了清嗓子唱起來,淮王眯著眼聽。
但微微顫抖的手,卻表明此時的他內心並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