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酸澀
許山一行到蘇州那天,是個陰天。天上壓著薄雲,沒下雨,也沒放晴,運河上的風帶著水汽,直往人脖領子裡鑽。
來之前許山派人提前送了信,說不必興師動眾,只當老朋友走動。沈雨棠卻還是帶著雙福、東叔,並一府僕役小廝,早早候在沈家園子門前。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立在門樓下,眼睛時不時往街口望。
車馬近了。許山騎在馬上走在前頭,身後鐵衛營一隊親衛護著兩輛馬車,大牛跟在車旁。沈雨棠迎下台階,許山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親衛,朝她拱了拱手:「沈老闆,久等了。」沈雨棠還了一禮,笑道:「王爺遠道而來,該當相迎。路上可還順當?」許山說順當。兩人說話的口氣,是多年老友的隨意,沒那些虛禮。
葉三娘的馬車停下來。許山走過去,撩開車簾,伸手去扶。
葉三娘搭著他的手,因懷著五個月的身子,動作慢,許山便一直托著她的小臂,等人穩穩站到地上才鬆手。
葉三娘低聲同他說了句什麼,許山笑了一聲,順手把她鬢角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沈雨棠在台階上看著,臉上的笑滯了一瞬,隨即移開目光,迎上去同葉三娘見禮。
王雲彤也從車裡跳下來,先叫了聲「沈姐姐」,又去看宇文青鸞。
大牛扶宇文青鸞下車,她六個月的身子比葉三娘還沉些,大牛兩條胳膊圈著,生怕她磕著碰著。
沈雨棠一一見過,把一行人往園子裡讓。
進了正堂落了座,雙福張羅著上茶,又端出剛蒸好的桂花糕,還熱乎著。
葉三娘拿了一塊咬了口,說好吃。
雙福在旁邊坐下,問路上好不好走,問大牛胳膊上的傷好利索沒有,問宇文青鸞身子怎麼樣。宇文青鸞說好著呢,吃得下睡得著。
閒話了幾句,葉三娘把來意說了。
她先朝沈雨棠道:「沈東家,上回在海上,多虧你帶著船出去找,把王爺和大牛撈了回來。
這份情,我替王爺記著。」
王雲彤在旁邊點頭:「我也記著。那幾天我在岸上急得不行,要不是沈姐姐的船,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宇文青鸞也說了句「多謝沈東家」。
沈雨棠擺擺手,神色淡淡的:「兩位王妃別這麼說。我跟王爺是老朋友了,出了事哪能不去找。
再說也沒幫上多大忙,是王爺自己福大命大,換個人在海里泡那麼些天,早就不行了。」
她說著看了許山一眼,許山正端著茶碗喝茶,沖她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葉三娘把話頭引到婚事上:「雙福跟呂方的事,本該在揚州就辦的,後來打仗耽擱了,拖到現在。
呂方如今忙著整頓兩淮軍務,實在脫不開身。
我們這次來蘇州,一是看看沈東家,二是替雙福張羅張羅嫁妝和酒席。
雙福跟了呂方,總得辦得體面些。」
沈雨棠還沒說話,雙福先開了口:「葉姐姐,這事不怪王爺也不怪呂將軍。我既然選擇跟了他,就不後悔。
他在外頭打仗,我在後頭等著,該做的事我做了,沒什麼好抱怨的。」
葉三娘拍拍她的手:「好姑娘,難為你了。」
沈雨棠接過話:「這丫頭跟著我這些年,從幽雲到江南,沒少出力。
如今嫁到北邊去,離我遠了,我這心裡還真有點捨不得。
兩位王妃,雙福嫁過去之後,還望你們多照看些。她性子直,有什麼說什麼,要是在北邊受了委屈,我在蘇州也夠不著。」
葉三娘說:「沈東家放心,雙福嫁過來就是南府軍都指揮使的夫人,誰敢給她委屈受?
呂方那人我清楚,實誠,不會虧待媳婦。
再說有我和王爺在,北邊的事你儘管放心。」
王雲彤也補了一句:「還有我呢,我跟雙福投緣,往後常來往。」
沈雨棠臉上鬆了些,端起茶碗:「那我就放心了。」
沈雨棠讓人擺了宴,正堂支起一張大圓桌,雞鴨魚肉擺了一桌子,又上了松鼠鱖魚、響油鱔糊、櫻桃肉幾道蘇州菜,開了一壇存了五年的花雕。
葉三娘挨著許山坐,宇文青鸞坐在大牛旁邊,王雲彤跟雙福湊在一處說話,沈雨棠坐了主位,端杯說了兩句場面話。
許山給葉三娘夾了一筷子魚肉,又把她面前的酒杯挪開,換了碗湯過去:「你懷著身子,別喝酒,喝湯。」
葉三娘說:「我就抿了一小口。」許山說:「一小口也不行。」
葉三娘撇撇嘴,到底把湯端起來了。
沈雨棠在對面看著,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她又去看宇文青鸞,大牛正給她剝蝦,剝一個往碟子裡擱一個,宇文青鸞嫌他慢,自己伸手去拿,被大牛把碟子挪開:「你別動,我給你剝。」
沈雨棠看了一陣,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夾了一筷子鱔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沒什麼滋味,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席上說說笑笑。
葉三娘跟沈雨棠聊了幾句蘇州的綢緞行情,王雲彤問蘇州有沒有好鐵匠,宇文青鸞跟雙福說北邊的冬天怎麼冷,大牛插嘴說「有我在凍不著她」。
沈雨棠應著話,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到了眼睛裡就淺了幾分。
她又看了一眼許山,許山正側著身子聽葉三娘說話,不知說了什麼,他笑了一聲。沈雨棠把酒杯擱下,站起身說:「我去廚房看看湯好了沒有。」轉身出了正堂。
王雲彤拿胳膊肘碰了碰許山,低聲說:「夫君,沈姐姐是不是不大高興?」
許山往門口看了一眼,還沒說話,沈雨棠已經端著湯回來了,臉上神色如常,把湯擱到桌上,招呼眾人喝湯。
許山看了她一眼,到底沒說什麼。
用過飯,眾人又坐回堂上喝茶。
許山放下茶碗,說:「我這邊還有些公務要辦,兩淮的稅權、楚地那頭的水師接收,都等著我去看,明日就走。」
葉三娘接過話:「王爺自去忙正事。我想著,呂方來不了,雙福一個人籌備出嫁,沒個幫手不行。
我和雲彤既然來了,就替他陪著雙福,把嫁妝和出門的禮數張羅張羅。」
王雲彤忙點頭:「正是這個理。沈姐姐,雙福出嫁是大事,我們住下來,也好一處商議。」
沈雨棠聽了,笑道:「這有何難。園子大,我讓人把東邊的院子收拾出來,兩位王妃和青鸞都住下,雙福也在,正好方便。
王爺和大牛有公務,自去忙便是。
幾位女眷在我這兒,王爺儘管放心。」
許山點了點頭,看向葉三娘:「你懷著身子,凡事別累著。」葉三娘說知道了。
大牛對宇文青鸞說:「你在園子裡好好養著,等我回來。」
宇文青鸞說:「你自去,我又不是走不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