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永安元年


  朱雀門門樓之上。

  旌旗獵獵。

  姬明浩將自身目光從江寧身上收回,看向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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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即深吸一口氣。

  「孤,姬明浩,承天之命,繼大夏之統.......」

  他的聲音響起,全場瞬間變得一片寂靜。

  他的聲音也並不算宏亮,卻也十分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孤自登基以來,無日不勉,然德薄才疏,未能上承天意,下安民心。昨日之事,乃孤一意孤行,私心自用,幾陷社稷於危局,幾害忠良於刀下......」

  他語調平穩,一字一句念完罪己詔,最後道:「今孤退位,禪位於十七公主姬明月。自即日起,大夏之主,為姬明月。望諸卿輔之,望萬民從之。朕......」

  他喉嚨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

  此刻,廣場上,寂靜無聲。

  有風吹過,吹動門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姬明浩緩緩退後一步,將手中那捲罪己詔遞出,交給等候在旁的內侍。

  隨即,他摘下頭上那枚素簪,黑髮披散而下。

  他抬手抓起自己的長髮,手掌划過,長發應勢而斷。

  隨即長發飄散,洋洋灑灑,從城樓上向下飄落。

  「今日孤割發代首,以贖己罪。」

  姬明浩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斷髮隨風飄散。

  落在城門外的廣場上,落在城下禁軍的甲冑之上,也也落在萬千百姓的肩頭。、

  而此刻,姬明浩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下方一步一步走下門樓。

  身影蕭瑟,緩緩消失在一眾文武官員的視線之中。

  在偌大的皇宮背景襯托下,顯得格外的孤寂。

  文武群臣中,有幾位官員也不由的眼角落了淚水。

  ......  與此同時。

  咚——

  一道清越的鐘聲,自宮中響起。

  一響。

  二響。

  三響。

  ……

  鐘鳴九響,此乃新君登基儀式。

  文武群臣轉身,朝著皇宮更深處的太極殿前的廣場走去。

  那是今日新君登基之地。

  ......

  太極殿前,漢白玉廣場。  朝陽已然完全升起,金輝灑落,將太極殿的飛檐斗拱映照得流光溢彩。

  殿前九級台階,每一級都鋪著嶄新的紅毯,兩側立著十八面玄色旌旗。

  旌旗招展,獵獵作響。

  文武百官已然就位,按照品階高低,分列左右,立於廣場之上,一片肅穆。

  在文官隊列最前方,乃是李相獨立。

  而在武官之首,則是沈驍,蕭無闕,項元等人並列。

  江寧則是立於百官之外,一身黑袍,腰懸王印,神色平靜。

  而禮部尚書謝旬,則是立於殿前高台,手中握著一卷明黃絹帛。

  就在這時。

  咚——

  清越的鐘聲再次響起。

  鐘聲在太極殿廣場上空迴蕩,餘音裊裊,久久不散。  文武百官噤聲,目光齊齊望向太極殿側方的宮道。

  那裡,有著一列儀仗隊伍正緩緩行來。

  儀仗隊列中,共有三十六名女官手持鳳旗,手持宮燈,手持香爐,分列兩排。

  步履輕盈,儀態端莊。

  其後是八名內衛,抬著一頂金紅相間的鳳輿,輿頂雕著展翅欲飛的鳳凰。

  垂下來的流蘇隨隊列前進輕輕搖曳。

  在陽光的照射下,時而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片刻後。

  鳳輿停於太極殿前。

  兩名女官上前,輕輕掀開帘子。

  只見一隻纖白如玉的手從簾後伸出,搭在女官手臂上。

  下一刻,一道身影自內緩緩走出。  姬明月今日身著一襲玄金色皇袍,袍上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與日月山河的圖案,每一針每一線皆栩栩如生,精細無比。

  隨著她的動作,袍上的金龍仿佛要騰空而起,日月山河似在流轉。

  而在她長袍的側面,亦有鳳凰展翅騰飛,與尋常皇袍樣式稍有不同。

  此刻,她身形看似雖小小的。

  頭上卻戴著十二旒冕冠,珠簾垂落,遮住面容。

  沒有那些帝王般高大的身形,卻依然遮不住那自無形中散發出的帝王氣度。

  她站在那裡,雖身形纖細,且顯得瘦弱。

  卻自有一股君臨天下的雍容與威儀。

  這股威儀是來自於她自身,還是來自於她的地位身份和服裝,亦或者是來自於廣場上的那道身影,無人得知,但各有見解。

  這一刻,文武百官的目光皆齊齊落在她身上,眼中或有驚嘆,或有敬畏......

  卻也有著深深的感慨。

  大夏立國八百餘年,第一位女帝,今日誕生!  姬明月在女官的攙扶下,步履沉穩地朝著太極殿走去。

  紅毯鋪就的道路在她腳下蔓延,一直蔓延到那殿中的九重台階下。

  踩在紅毯上,這一刻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畫面。

  有夢中模糊而清晰的記憶,有幼時在皇宮中與兄長們嬉戲的時光,有皇子奪嫡的畫面,有五哥姬明遠飲下毒酒時的慘烈......

  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這一刻交匯。

  她抬頭,目光透過珠簾,望向太極殿內那張金煌煌的御座。

  御座空懸,等待著新一任的主人坐上去。

  她繼續前行,穿過漢白玉鋪就的太極殿廣場。

  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儀態端莊,充滿從容,步履恆速,每一步都好似是精心丈量出來的一般。

  冕冠上的白玉珠簾,隨著她的步伐發出細微而清脆的碰撞聲。

  咚——  鐘聲第七響。

  她的腳步已踏上第三級台階。

  咚——

  鐘聲第七響。

  她的腳步已踏上第八級台階,只差最後一步。

  最後一步。

  咚——

  第九響。

  鐘聲落下,餘音在天地間迴蕩,仿佛也在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姬明月也站立在寶座之前。

  她轉身,面向廣場。

  滿場文武百官,連同立於百官之外的江寧,此刻皆垂首躬身,行禮參拜。  禮部尚書令謝旬立於殿前高台,手中也展開了他握著的那捲明黃絹帛,高聲宣讀:「先帝禪位,新君繼統。十七公主姬明月,仁孝聰慧,德才兼備,奉天承運,即皇帝位,改元「永安」,以明年為永安元年。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浪沖天而起,一品之下,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行禮。

  一品之上,如江寧,沈驍,蕭無闕,項元等人則是躬身長揖。以他們的身份地位,在這大殿之上,已無需行跪拜之禮。

  在在山呼海嘯的浪潮聲中,姬明月緩緩落座。

  隨後,她微微抬手,聲音清越而響亮。

  「眾卿平身。」

  「謝聖上!」

  百官起身,重新肅立。

  隨後,謝旬依照古禮,逐一呈上玉璽,兵符等象徵皇權的信物。

  姬明月一一接過,置於御案之上。

  最後,是一柄人皇劍呈上。  謝旬手捧人皇劍,緩步上前,躬身呈於姬明月面前。

  姬明月目光先是微微一愣,有些出神,隨後回神接過人皇劍,劍身入手微沉。

  她目光落在劍身上,山河社稷的紋路依舊隱隱流轉,只是神光內斂,不復昔日沖霄璀璨。

  她握緊劍柄,略作停頓,便將劍放置於一旁。

  隨後,謝旬看了姬明月一眼。

  看到姬明月微微點頭。

  隨之心中瞭然,手中展開另一卷明黃絹帛,朗聲宣讀:「新君繼統,朝政維新。今有洛水王江寧,功在社稷,德被蒼生,特加封為攝政王,總攬朝政,統領百官,輔佐新君,共治天下。欽此!」

  聲音落下,廣場之上陡然一靜。

  隨即,百官隊列之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官員下意識地抬眼望向立於百官之外的江寧,又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攝政王。

  總攬朝政,統領百官。  這八個字,意味著什麼,在場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李相站在文臣之首,嘴唇微動,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身旁那位老臣又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李相微微搖頭,終究只是垂首而立,好似神遊天外。

  沈驍大將軍立於武將之首,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早已從女兒沈夢雲口中知道了來龍去脈,也知道今日這一幕不可避免。

  江寧的意志,已是不可扭轉的現實。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愚蠢,而不是勇敢。

  魯莽行為,不是意氣,而是葬送氏族傳承。

  蕭無闕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項元站在他身側,目光掃過江寧,又迅速收回,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語:「果然如此。」

  「攝政王,請接旨。」謝旬宣讀完畢,雙手捧著絹帛,朝著江寧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

  江寧從百官之外緩步走出。  他一身黑袍,腰懸王印,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廣場之上,一眾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的落在他身上,卻如鴻毛一般,沒有絲毫重量,不能讓他有著絲毫的步履停頓。

  他走到殿前,在九級台階之下站定,抬頭望向御座之上的姬明月。

  珠簾之後,姬明月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對,姬明月微微點頭,珠簾晃動,發出細微而清脆的碰撞聲。

  江寧抬手,接過謝旬遞來的絹帛,立在九重台階之下,手握絹帛,轉身面向廣場。

  文武百官齊齊躬身長揖,山呼之聲再次響徹太極殿前:「參見攝政王——!」

  江寧微微抬手,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諸位免禮。」

  百官起身,重新肅立。

  從這一刻起,大夏朝政的權柄,正式落入了江寧手中。

  姬明月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透過珠簾,望著那道立於殿前的黑袍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當初在洛水縣初識江寧時,江寧放眼天下,還是籍籍無名之輩。  而如今,他已是這天下聲名最響亮之聲,也是權柄最重之人。

  「不!」

  「應該是說,這天下,已是他的意志。」

  姬明月心中暗暗搖頭,收回目光,轉向一旁的謝旬,微微頷首。

  謝旬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新君登基,大典已成。著百官各歸其位,即日理政。退朝——」

  「退朝——!」

  鐘聲再響,餘音裊裊。

  而此刻,姬明月也從御座上起身,消失在幕布屏風之後。

  廣場之上,文武百官依序退去,人潮漸漸散去。

  沈驍,蕭無闕,項元等人也各自離開,只餘江寧立於太極殿前。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殿側走出。

  來者正是姬明月。  一身玄金色長袍,只是珠簾冕冠已經被摘下,露出一張秀麗清瘦的俏臉。

  那張臉上,在胭脂的薰染下,增添了幾分氣色。

  但江寧能看出,姬明月臉上的氣色並不好。

  這些時日,顯然狀態不佳。

  看著姬明月臉上的細節,江寧心中也不由輕輕一嘆,心中有些心疼。

  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該說些什麼。

  姬明浩如此選擇,最難做的是姬明月。

  「攝政王。」姬明月輕啟朱唇,聲音清越。

  「聖上。」江寧道。

  姬明月走近幾步,在他身前站定。

  微微抬著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今日起,這天下,就勞煩攝政王多費心了。」

  看著此刻姬明月臉上的神情,江寧釋然一笑。  他知道姬明月比他想像中更為堅強。

  「分內之事。」江寧道。

  姬明月頓了頓,又輕聲道:「皇兄他......」

  江寧道:「我答應過皇后,不會殺他。今後如何,看他自己。」

  「謝謝你!」姬明月聲音柔和道。

  江寧淡淡笑了笑。

  「對了。」姬明月又突然開口,「永安這個年號,是我自己選的。」

  江寧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希望,從今往後,天下永安,百姓永安,你也永安,還有.....他也永安。」姬明月說完,低著頭,目光垂落在她的腹部,眼神柔和。

  身後,太極殿的大門緩緩合上。

  殿中的光亮也漸漸收斂。

  ......  這一日。

  舊帝於朱雀門門樓上宣告罪己詔,割發代首,禪讓皇位於十七公主姬明月。

  這一日,姬明月繼任新君,改年號為永安,史稱永安元年。

  這一日,大夏八百多年歷史中,就此誕生了第一位女帝。

  這一日,皇宮上下,朝野震動。

  舊帝於殿中飲毒酒自絕,斃於宮內。

  流言四起,有人稱,攝政王,洛水王江寧,終究沒有放過舊帝對他的背刺。

  亦有傳言稱,心中愧疚,以死謝罪。

  這一日,新君之令,王都皆素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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