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聖女
第297章 聖女
黑雨下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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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無處不在的惡臭，一天比一天濃厚。
村莊裡的作物、牲畜漸漸死亡。
村民們病了大半，如今都聚集在教會搭建的帳篷里進行治療。
每到早晨。
教會周邊總會迴蕩起神父帶領病人們禱告、唱聖歌的聲音。
萊斯次次都會到場。
但不是因為生病，亦不是因為關心病人。
他是單純想看看那些曾經罵過他、得罪過他的人，有沒有死了的。
如果有，他那一天的心情就會好些，會多笑一點。
如果沒有，他就跟平日裡一樣，背著藥簍去找艾爾薇亞。
就這麼去了幾次，神父找上了萊斯。
教會目前藥材告急，藥田損毀。
作為周邊數個村落里，唯一還敢去森林裡採集藥材，並且能活著回來的人。
神父希望萊斯能針對性地，採摘煉藥所需的材料，教會願意原價購買。
萊斯同意了。
反正對他來說，賺錢只是為了應付生活。
怎麼賺，賺多少，都無所謂。
但在場的村民里，有人不同意。
有一個病患的家屬提出，希望萊斯能降低藥價，或是以虔誠的心態，將藥材免費贈送給教會。
這樣的建議，很快得到一部分村民的支持。
迎著一道道灼熱的，帶著道德審判意味的視線。
萊斯沒有理會，只看了起鬨的村民一眼，轉身離開。
在神父開口勸慰的情況下，村民們沒有一再逼迫。
他們只在私底下議論時，將【壞種】二字安在萊斯身上。
【生養萊斯的父母死了，收留照顧他的嬸嬸一家也死了】
【八成就是萊斯自己殺了】
【自從家裡人死光，這小子就天天跑森林裡，還總能收穫到稀有藥材，八成是跟惡魔做了交易】
【或許他壓根就是惡魔的孩子】
萊斯早就擁有了把人類嘴巴里蹦出來的話，翻譯成【阿巴阿巴】的能力，自然不會在意這些話。
他更在意的，是艾爾薇亞。
以往二人待在一起，小林精總能從早說到晚。
但自從黑雨降臨，其每說上一兩個小時，就會陷入短暫的恍惚。
「怎麼了？」
越長越高的林精，於叢林間微微冒頭，帶著悶響緩慢前行。
樹冠上。
萊斯啃咬著樹果，低頭問道。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艾爾薇亞的枝葉沙沙作響，表明著疑惑的情緒。
「沒有。」
萊斯輕輕搖頭。
【那你吃果子嗎？】
在黑雨落下的十五天時間裡。
這樣的談話發生在艾爾薇亞的每一次恍惚期間。
談話的結局大差不差，都以艾爾薇亞岔開話題，萊斯識趣地不再追問告終。
變化，則發生在第十六天。
【我做夢了，夢見媽媽】
「你有媽媽？」
萊斯疑惑開口。
啪！
枝條輕輕拍在他身上。
一點不疼。
這是艾爾薇亞害羞或者生氣時，表達自己情緒的方式。
【我有媽媽的】
【她跟我說，黑暗即將降臨，我需要拯救這個世界】
「所以呢？」
萊斯輕聲追問。
【我想去拯救世界】
【可以嗎？】
樹冠輕輕晃動，暗藏著一絲顧慮。
萊斯有點想不明白。
一隻出生到現在都沒離開過樹林的林精，是從哪裡來的大志向。
「你很喜歡這個世界嗎？」
他只低頭看向樹冠，輕聲問道。
【喜歡！】
【我喜歡萊斯，所以喜歡人類，喜歡這個世界！】
【拯救世界，就可以和萊斯一直待在一起！】
「好。」
樹果於嘴邊停頓。
萊斯輕輕點頭，面無表情。
仿佛聽到的，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
「那就一起。」
【好！】
樹冠搖頭晃腦，枝條高高抬起，似在振臂高呼。
於是。
在這一天的黃昏。
走出森林的萊斯身旁，多了一道身影。
是個穿著翠綠皮甲，留著齊耳短髮，好看得不像人類的少女。
還是一棵樹時，艾爾薇亞就不高。
成了人，還是一樣矮小。
「哇！」
她跟在萊斯身旁，亮晶晶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腦袋，只勉強夠到萊斯的胸膛。
但就是這樣的小個子。
不論是二十二歲的萊斯。
還是正觀看著記憶畫面的神師。
目光，都始終停留在少女臉上。
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即便八十年過去。
在神師的記憶里，回村莊的路上，景色都是無比模糊，更寂靜無比。
唯一清晰的，只有艾爾薇亞的每一次笑容，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我們去教會！」
直到二人回到村莊。
帶著救世使命而來的少女，拉著萊斯的手掌，馬不停蹄地趕往教會。
經由艾爾薇亞親手熬製並觸碰過的湯藥，具備了無與倫比的治癒能力。
這一天夜裡。
原本長期治療下，只能勉強吊著一條命的黑雨感染者。
在半信半疑地喝下艾爾薇亞熬製的藥水後，呼吸變得愈發平緩，面色亦漸漸恢復紅潤。
自黑雨降臨，時隔半個月。
教會的夜晚，第一次不再充斥著病人們哼哼唧唧的聲音。
如此效果，堪稱神跡。
有極少數人感激涕零，衝著艾爾薇亞下跪磕頭。
有一小部分人坐在床邊，衝著教會的神像低聲禱告。
至於教會的神父、修女，以及其餘的大部分村民？
則始終以驚疑不定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綠色頭髮的少女。
萊斯一夜未眠。
他的手掌緊緊攥著劍柄，平靜注視著每一個從艾爾薇亞身邊走過的人。
他在這個世界活了二十二年。
很清楚教會、以及那些盲信教會的愚民們，會對掌握未知力量的人做什麼。
【異端】
萊斯已經做好準備。
一旦有人嘴裡吐出這兩個字，或者有人試圖起鬨。
那他就必須拔劍，將整座村子的人一個不留，全部殺死。
然而。
令萊斯感到意外的是。
他預想中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艾爾薇亞那位所謂的【媽媽】，早早便做好了準備，為自己的女兒掃清一切後顧之憂o
噠噠當夜晚悄悄流逝，地平線綻放第一縷曙光。
自教會外面，便有急促密集的馬蹄聲傳來。
頭戴高帽，身穿聖光長袍的主教，在村民們敬畏和虔誠的跪拜與注視下，緩步走進教堂。
在他身後，則是一個又一個看不清面目，穿著厚重銀白鎧甲的聖光騎士。
【我的女兒，會協助你們對抗邪惡】
【請讓聖光，再一次照亮瓦坎大陸】
這是聖光教會的教宗，在夜裡得到的神諭。
於是。
便連夜派遣主教和聖光騎士，來到這座邊陲村莊，迎接剛剛降臨的聖女。
有著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權力機關的最高掌權者作保。
所謂異端之說，在尚未萌芽之際便被徹底扼殺。
「聖女大人。」
「我等來接迎你前往大教堂。」
記憶畫面里。
面對聖光主教及一眾聖教軍的跪伏恭迎。
艾爾薇亞轉過頭，怯生生地看向萊斯，似在詢問他該怎麼做...
「做你想做的。」
「我會跟你一起。」
萊斯點了點頭，述說著早已確定的答案。
「聖女大人，他...」
主教疑惑皺眉，審視萊斯，這位神諭中並未提及的男人。
「他是萊斯！」
「我最喜歡的人！」
說起萊斯。
艾爾薇亞總會表現得興高采烈。
像個不合時宜，不論場合地，興奮向他人展示自己珍視寶物的孩童。
「我去哪，他就去哪。」
「他去哪，我就去哪！」
話音落下。
一眾跪地的聖教軍紛紛騷動。
一道道不善的視線，匯聚於萊斯身上。
聖女。
作為神明的女兒，必須以高貴、純潔、神聖的形象示人。
如此，在接下來治癒黑雨病的過程中，才能進一步加深並擴大聖光教在大陸上的影響力。
而如果其身旁跟著一個凡人，甚至還是一個男性...顯然不利於教眾們維持虔誠信仰o
「啊...你就是神使大人，聖女的守護者嗎？」
相較於一眾腦子裡只有聖光和肌肉的聖騎士。
主教的腦子，自然是要靈活得多。
其只略微思索，便在將一眾頭銜安到萊斯身上時，亦令他的存在變得合情合理起來。
「先前並未認出，請大人寬恕。」
「還請您和聖女一同移步大教堂。」
記憶畫面里。
在聖教軍的護送下，萊斯和艾爾薇亞離開村莊，趕往遠處的王國都城。
【夠了】
【這就夠了...】
記憶畫面外。
神師則在畫面又一次暗下來的同時，無聲鬆了口氣。
對他來說。
和艾爾薇亞最初認識的十一年，是人生最開心的一段時間。
能在臨死前再回味一遍，並不算什麼糟糕的體驗。
至於接下來的記憶...
沒必要看，他更不想看。
然而。
從一開始，記憶走馬燈的閃爍、推送，便不由他的意識做主。
自然不可能到了現在，他說停就能停。
「我們到了。」
「這裡便是聖光大教堂。」
即便猩紅耳墜內部，神師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甚至令細微的晶體碎裂聲，於黑暗中密集響起。
記憶畫面的閃動，依舊沒有停止。
神師清晰地看著...
自己當年是如何跟隨著聖教軍前往教會總部，並在教會的安排下，和艾爾薇亞一同站在大陸的民眾面前，成為受人敬仰的存在。
他們二人又是如何從都城開始，在兩個月的時間裡走遍王國大半的角落。
艾爾薇亞治癒著感染黑雨病的病人，挽救無數生命。
日漸強大的萊斯，憑藉一己之力，斬殺無數陷入癲狂的強大魔物，剷除無數威脅。
二人的名望，在王國內部與日俱增。
白天。
他們是【聖女】和【神使】
是民眾心目中，神跡二字的具象化象徵。
不論走到哪裡，都有無數民眾跪地敬拜，口中高呼聖光之名。
晚上。
他們則回歸孤兒少年和小樹精的身份。
肩靠著肩坐在床邊，和以前一樣，聊著漫無目的的天。
「我聽有個信眾說，兩個互相很喜歡的人如果想一直在一起，就得結婚。」
「萊斯，你要做我的妻子嗎？」
「我偷偷買了求婚戒指~」
這是某一天夜裡。
艾爾薇亞向萊斯求婚時所說的話。
穿著潔白紗袍，容貌無瑕的少女面帶笑容，將戒指遞到萊斯面前，輕輕晃動。
她輕輕縮著脖子，笑得很開心。
似是覺得只要結了婚，任何事物都無法將他們拆散。」
」
火光搖曳不休，映照著萊斯定格的臉龐，亦令畫面外神師的沉默變得無盡冗長。
即便是八十年過去，神師依舊無法說清楚，自己當時的情緒。
他只清晰記得。
當時自己感覺心臟被人重重敲了一下，耳邊的聲音開始飛速離去。
隨後，便是從胸膛逐漸擴散到四肢，令身體陣陣發麻的異樣感。
整片視野里，仿佛一切事物全部虛化，唯有艾爾薇亞的臉龐，以及其手中的戒指愈發清晰。
他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如何進行。
「你不喜歡嗎？」
艾爾薇亞見他久久沒回答，還以為是萊斯不喜歡戒指，苦惱地撓了撓腦袋。
「喜歡。」
「但妻子得你做。」
「我要做丈夫。」
萊斯輕笑亮。
他接為眼前聖女大人手裡，被人誆騙買下的玻璃戒指，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隨後，從懷裡拿出藏亍一個月的綠寶石戒指，給艾爾薇亞戴上。
「哇！真好看！」
綠寶石於火光映照下，折射亮炫目的光亮。
但在萊斯看來，卻遠不及艾爾薇亞眼眸的萬分支一。
「晚上戴一戴可以，白天記得藏好。」
「知道啦。」
這一天。
本該是神師這一生層，最三開心的一天。
【增亍...】
【我求求你...停下來】
但畫面之外。
他祈求走馬燈停下來的聲音，則帶亮顫抖的哭腔。
但走馬燈還是沒有停。
這也就代表亮，沒有身體，甚至做不到閉上眼睛，屏蔽感知等等行為的神師。
只能眼睜睜地看亮，自己人生層最後一段美好的記憶畫面，在意識里漸漸陷入黑暗。
在二人秘密成三夫妻的七天後，一個沒有絲毫預兆的早晨。
無數漆黑的裂口，便於整片大陸上方的天空呈兀，遍布萊斯二人所在的，以及周邊的所有王國。
而將無數人從睡夢層硬生生喚醒的，則是自天空落下，一隻只體表長滿絨摩，面容形似野獸的怪物。
灰席，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