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淑敏
王建民在電話那頭吼完這句就不再說話了，十四淡淡地把聽筒遞迴去。
這時候和他吵起來也沒什麼用，反正這機構也活不了幾天了。
至於前台姑娘，也就是林淑敏，臉上的笑早就沒了，接過聽筒的手指頭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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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是最無辜的。
十四沒走，就站在前台邊上聽著。
電話那頭聲音雖然隔了一層，但罵人的內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什麼阿貓阿狗的電話你都往我這兒轉」「這個月工資扣五百」。
林淑敏一句話都沒頂，這些話都被她一一接受掉了。
掛了電話，她把聽筒放回去，手還是抖的，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還衝十四擠出了一個笑。
「不好意思啊，王總脾氣不太好。」
十四看著她，沒急著接話。
這姑娘長得不算出挑，五官屬於那种放人堆里不容易被記住的類型。
但勝在利索，頭髮扎得乾淨，指甲也沒塗亂七八糟的東西，站那兒腰板挺得直，不像是混日子的樣子。
更關鍵的是心性。
剛被老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還扣了五百塊工資，這事兒說白了跟她沒多大關係。
是十四讓她撥的電話，王建民自己不想談，回頭拿前台撒氣，換一般人，臉色再好也得甩十四兩句。
但林淑敏沒有。
「你要不坐會兒？」她指了指旁邊的等候椅。
「我給你倒杯水？」
十四頓時來了興致，他是真沒想到這趟還會有意外收穫。
這姑娘是真沒把剛才的事往他身上算，不是裝的，眼神里沒有那種憋著火還要做樣子的勁兒。
她是真的覺得，十四來談合作是正經事，自己挨罵是自己倒霉，兩碼事。
「行，那麻煩了。」十四坐了下來。
林淑敏轉身去倒水，十四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
挖人就從她開始。
這種心性的人放在前台接電話實在是浪費了。
王建民不識貨，那正好，省得十四良心過不去。
林淑敏端了杯水回來，紙杯，水不燙，溫度剛好。
十四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急著開口，先看了看機構大廳的環境。
牆上還掛著幾面錦旗，落款的日期最近的也是三年前。
宣傳欄里貼著幾張學員畢業照，笑得挺燦爛，也不知道現在人在哪兒幹什麼。
「你今晚幾點下班？」
林淑敏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十四會問這個。
「九點。」
「那還有兩個小時。」十四靠著椅背，語氣隨意，「你方不方便聊聊？」
林淑敏看了眼前台的座機，又看了看十四：「聊什麼？」
「聊生意。」
「剛才王總不是說不談了嗎？」
「我說的生意，跟他沒關係。」十四把紙杯放在前台桌上。
「說實話，打電話給王建民只是走個過場，這種人，給他一座金山他也能輸乾淨。」
林淑敏沒說話，但也沒反駁。
十四繼續說：「我自己開飯館，不大，但活得下去。最近想擴一擴，需要人。」
「你來這兒是找廚師？」
「找廚師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找能幹活的人。」
十四說得很直接，沒有彎彎繞繞。
他大致講了一下自己飯館的情況，客流量，日均營業額，包括正在琢磨的擴張方向。
有些數據說得實在，有些地方故意往好了說，不算騙，只是畫了個餅。
林淑敏聽得很認真，中途沒打斷，偶爾點點頭。
等十四說完，她問了一句：「你一個人管這些？」
「目前是。」
「那你招我幹嘛，我又不會炒菜。」
十四笑了一聲：「你覺得你這輩子就在這兒接電話？」
林淑敏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上麵攤著排班表和一沓收據，旁邊壓著一支筆，筆帽都咬裂了。
「那你具體想讓我幹什麼？」
「先見個面再說，正經聊。這地方不太方便。」十四朝樓上努了努嘴。
林淑敏明白他的意思。機構的牆壁隔音差，二樓就是教室和辦公區，萬一有人聽到她跟外人談跳槽的事，傳到王建民耳朵里，她連這個月工資都保不住。
「行。」她答應得不拖泥帶水，「九點我鎖完門。」
——
九點零三分，林淑敏換了身衣服從側門出來。
上班穿的是機構統一發的馬甲，脫了之后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薄衛衣，下面牛仔褲，背了個帆布包。整個人看上去比坐在前台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
十四在路邊等著，手裡夾了根煙。
「吃飯了沒？」
林淑敏搖頭。
「走，城西有個燒烤攤還行。」
兩人走了十來分鐘，到了城西那條巷子。
十四挑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點了二十串肉筋，十串板筋，兩份烤饅頭片，兩瓶啤酒。
林淑敏坐下來的時候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坐姿隨意，和工作時判若兩人。
十四先開了瓶啤酒遞過去。
「我不太喝酒。」
「那就少喝點，意思意思。」
她接過去，倒了小半杯。
十四先聊正事，把他的想法捋了一遍。
簡單來說，他看上的是機構的生源，這些學員花了錢來學手藝，出去之後卻被當免費勞動力。
如果他能接手這批人，安排到自己的體系里，既解決了用工問題，也給學員一條正經出路。
「你的意思是，把機構的學員直接對接到你的飯館？」
「不止我的飯館。」十四說。
「陽城做餐飲的小老闆多的是，缺人缺得要死，但沒有渠道，機構本來就是個渠道，只不過被王建民搞爛了。」
其實這條路十四也不是很清楚，但畢竟是要招人，畫餅還是需要的。
林淑敏聽到這裡，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你想做個中間商？」
十四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反應是真快，他說了一堆，她一句話就給提煉出來了。
「差不多，但不完全是。」十四喝了口酒。
「中間商只管抽成，我還想管質量，學員出來能不能幹活，能幹多久，這些都得有保障，不然跟王建民有什麼區別。」
林淑敏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肉筋上來了，十四讓她先吃。
她吃東西的速度不快，但很乾淨，不剩不浪費，吃了幾串之後，她主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後是第二口。
第三口。
十四注意到她喝酒的頻率在加快，但沒攔。
聊到第二瓶酒的時候，話題開始偏了。
已經不是十四在主導了，是林淑敏自己開始往外倒。
「我高中的時候在陽城一高念的，你知道那學校吧。」
「知道。」
「念了一年半退的。」她語氣很平和，像在說別人的事。
「不是成績差，是受不了那個環境。每天早上五點半到晚上十一點，跟坐牢似的。我覺得我再待下去人要廢了。」
十四沒接話，給她倒了杯酒。
她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臉上已經開始泛紅。
「我爸媽氣得半死，覺得我這輩子算完了。」她擦了下嘴角，「但我覺得沒有，我比那些在學校里熬著的人清醒。我知道我要什麼。」
「你要什麼？」
「錢。」她說得很直接，「我要賺錢，賺很多錢，然後誰也管不了我。」
十四沒笑。這種話從一個坐在燒烤攤上喝著三塊錢啤酒的姑娘嘴裡說出來，換別人可能覺得好笑。但十四不覺得。
因為他也是這麼想的。
林淑敏的臉越來越紅，說話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開始不受控制了。
「我男朋友，你知道他幹嘛的？在電子廠上班，一個月三千五。「
」我說你能不能換個工作，他說穩定。我說你能不能學點東西，他說沒必要。」
她灌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手腕都在晃。
「我最煩的就是這種人，明明什麼都沒有，還覺得自己過得挺好。」
十四把她面前的酒瓶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你不能喝就別喝了。」
「誰說我不能喝？」林淑敏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已經完全散了焦。
「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慣，憑什麼有的人什麼都有，有的人拼了命還是什麼都夠不著。」
她突然看著十四，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
「你幾歲？」
「二十五。」
二十六歲的生日還沒過，因此十四也不覺得自己說謊。
「你二十六就自己開飯館了。」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很明顯的羨慕。
十四把烤饅頭片推到她面前：「先吃點東西墊墊。」
林淑敏低頭咬了一口饅頭片，嚼了兩下，突然冒出來一句：「你有女朋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