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夏寅參賽?歸元秘境
第96章 夏寅參賽?歸元秘境
夏珏族老走在最前,領著夏氏一族的子弟與護送執事,順著白玉砌成的寬闊台階,拾級而上,朝著天字廣場周邊的玉台走去。
這玉台乃是專門為各州府有品階的仙官家卷、世家大族的觀禮者所設。
玉台通體由溫潤的青玉打磨而成,邊緣雕刻著繁複的祥雲與瑞獸紋路。眾人行至自家所屬的席位,只見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個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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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掀開雀金呢大的後擺,依著位次盤膝坐下。
身子剛一落實在那蒲團之上,便覺出一股異樣。
這蒲團並非凡俗稻草或尋常絲線編織,其材質隱隱泛著幽綠的微光,觸感柔韌。
坐定不過三息,便有一股清涼澄澈之意,自尾椎處升起,順著脊柱直衝泥丸宮。
夏寅原本因連日透支而昏沉刺痛的識海,在這股清氣拂過之後,竟舒緩了些許。
經脈中那些因強行拓寬而生出的澀滯感,也被這絲絲縷縷的清明之氣緩緩撫平。
「這蒲團,是法器。」
夏寅目光垂落,看著身下之物,心中暗自盤算。
他在鎮國公府的庫房名錄里見過類似物件的記載。
這等能安定心神、梳理經脈、避免修士在打坐時走火入魔的靜心法器,價格不菲。
而此刻,夏寅抬眼望去,這環繞天字廣場的層層玉台之上,類似這樣的蒲團,密密麻麻,不知凡幾。
單是這一項開銷,便足以彰顯京州道院那深不見底的龐大底蘊。
坐定之後,夏寅將神識微微外放,打量起周遭的格局。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今日匯聚於此的應考學子與觀禮賓客,數以億計。
按照常理,哪怕這天字廣場再廣闊十倍,擠進這麼多人,也定然是摩肩接踵、連插足之地都無。
然則夏寅坐在玉台之上向下俯瞰,卻發現這廣場雖人潮如海,卻絲毫不顯擁堵。
他凝神細看,只見那廣場的青空石地面上,縱橫交錯著一道道難以察覺的空間陣紋。
那陣紋微微閃爍間,仿佛將平面的空間摺疊拉伸。
站在一處,看遠處的人群猶如芝麻大小,但若真走近了,才會發現彼此之間隔著寬敞的過道。
這觀禮的玉台,更是好似被陣法托舉,半獨立於現實空間之外,俯瞰下方,一目了然。
廣場之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身著灰袍的道院雜役弟子在維持秩序。
夏寅打量了一番這些雜役。
他們手中握著戒尺模樣的玉牌,面無表情地在人群中穿梭。
偶爾有修士站錯了方位,雜役弟子便以玉牌虛指,令其歸位。
這些幹著引路、排班等粗使活計的雜役,身上散發出來的靈力波動,竟皆是聚靈三層,甚至不乏聚靈四層的修士。
在雲州惠春府那等地方,一個聚靈四層的修士,足以在一些小家族裡擔任外院管事,受人逢迎。
而在此地,卻只能做個維持秩序的底層雜役。
若是將目光投向那些細微的角落,依然能看出這修仙界底層的叢林法則。
就在夏寅斜下方數十丈外的一處候場區,原本平靜的人群中,忽地生出一陣騷動。
只見兩撥穿著打扮略顯寒酸的修士,正怒目相視。
左邊一撥,為首的是個乾瘦老者,穿著道袍;
右邊一撥,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雙方皆是聚靈境二三層的修為。
起初只是低聲的口角咒罵,沒過幾句,那壯漢便按捺不住,雙手猛地掐訣,指尖凝出一道風刃;
乾瘦老者亦是不甘示弱,袖口一抖,祭出了一面坑坑窪窪的小木盾。
兩人就這般在考場外圍,不顧周遭修士的側目,直接動起手來。風刃劈砍在木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靈氣四溢。
夏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腦海中浮現出《地理風物誌》中關於大乾底層修仙家族的記載。
大乾的大秩序井然,看起來一片欣欣向榮,穩中向好。
如鎮國公府這般有地只天官坐鎮、甚至祖上出過仙官的世家,自然是高高在上。
但在更廣闊的州府鄉野,多是這種連一個人官都未曾出過,只有聚靈中上層修士坐鎮小家族、小門派,這些統稱為寒門。
至於那些勢力之中連中下層聚靈修士都沒有的凡俗人家,連一個出身寒門都不配說。
這些寒門族長、宗主之類,修為最高也不過是聚靈境九層。
因為沒有官身,無法引動天劫築基,其壽元被天道死死鎖在一百五十歲。
一百五十年,對於凡人而言或許長壽,但在修仙界,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族長、門主等一死,若家族中沒有新的聚靈上三層修士頂上,原本占據的資源便會被旁人瓜分。
故而,這種小家族一直處於一種類似於凡俗爭搶地盤的修仙狀態之中。
為了爭奪一口靈泉、一片能種植靈植的靈田、甚至是一處靈氣稍微濃郁些的洞府,他們會世世代代互相算計、暗殺、鬥法。
子弟從懂事起,學的第一課不是什麼修仙求道,而是如何與鄰近的家族爭奪資源。
今日你殺我一個族叔,明日我毀你一片藥園,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根本理不清。
按理說,各地皆有分派的人官駐守,若人官肯出面調停,布施恩澤,這等混亂局面本可緩解。
但實際上,若是當地苦寒,人官若想為轄區平息紛爭、改善靈脈環境,需要耗費自身官印中積攢的「功德」。
而這功德,乃是人官日後抵禦天劫、突破境界、乃至蔭庇自身後代子孫最核心的硬通貨。
試問,有多少人官願意捨棄自己築基延壽的希望,捨棄自己家族後輩的仙途,去為轄區里那些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底層散修和小家族消耗功德?
絕大多數人官,皆是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只要不發生屠城滅種的惡性事件,便任由這些小家族去如蠱蟲般互相撕咬。
待到任期將滿,便直接致仕,將那一身功德盡數帶回自家宗族,留給後輩子弟考學所用。
這便是大乾仙朝底層最真實、最殘酷的生態。
眼下這兩撥人,顯然是將平日裡在家鄉爭奪資源的仇恨,帶到了這京州道院的廣場上。
風刃與木盾的碰撞還未持續十息,半空之中,忽地降下一股如淵如岳的恐怖威壓。
這股威壓絕非聚靈境所能散發,它如同實質般壓在在場所有人的肩頭。
周遭原本看熱鬧的修士,皆是面色一白,雙膝發軟。
「放肆。」
一道冷酷至極的聲音在半空炸響。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一名身著深青色道袍的執法堂執事,腳踏一柄飛梭,懸停於半空。
赫然是築基境界的大修士。
其袖口處,繡著道院執法堂的標誌。
那執法堂長老面容如鐵,連問詢緣由的興致都無。
他手中拂塵輕輕一揮。
兩道青光自拂塵中電射而出,精準無誤地擊中了那乾瘦老者與壯漢各家子弟後輩腰間掛著的考牌。
咔嚓幾聲脆響,考牌碎裂成粉。
「仙闈重地,私鬥滋事。」
長老的聲音毫無波瀾,宣判了結果:「取消爾等後輩今年仙闈資格,錄入污點,即刻驅離。」
那乾瘦老者與壯漢聽聞此言,前一刻還斗得眼紅的模樣瞬間垮塌。
兩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如死灰,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們心裡清楚,被執法堂長老親自錄入污點,意味著家族十餘年的籌備付諸東流。
至於他們的家族晚輩,盡皆眥目欲裂。
幾名聚靈四層的雜役弟子快步上前,像拖拽凡人一般,將這兩撥垂頭喪氣的修士拖出了廣場。
見此雷霆手段,周遭原本還有些喧譁的修士,盡皆心神一凜。
偌大的區域,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再無人敢有絲毫造次。
約摸著一刻鐘之後,天字廣場上的考生已基本集結完畢,觀禮玉台上也坐滿了各方賓客。
幾名身穿灰袍、修為在聚靈四層的雜役弟子,捧著幾個碩大的紫檀木托盤,順著玉階走上夏氏一族所在的玉台。
他們腳步輕盈,走到眾學子面前,有條不紊地將托盤中的玉牌一一分發。
「此乃仙闈大考的參賽玉牌。」
為首的一名雜役弟子語氣平板地交代道:「其上已由陣法錄入了爾等的個人信息與考場座次。稍後考試開啟,諸位需依此玉牌指引行事。請仔細核對,莫要出差池。」
夏寅雙手接過玉牌。
那玉牌入手冰涼,呈長方形,材質似玉非玉,表面光潔無字。
他按照雜役弟子的囑咐,分出一縷神識,輕輕探入玉牌之中。
神識剛一觸碰玉牌,眼前半尺處的虛空中,便有一陣細微的靈光閃爍,隨之浮現出幾行整齊的小字:
【修士神識核驗中————】
【核驗仙官志信息匹配成功】
【修士:夏寅】
【演法台:甲等區32號】
【歸元秘境】
【積分:0】
夏寅看著眼前這幾行小字,手指輕輕摩挲著玉牌的邊緣,心中暗自感嘆。
大乾仙朝對天下的統御,很大程度上便建立在這些龐大且精準的陣法與法寶之上。
數以億計的考生,每一個人從遞交名冊到此時發放玉牌,其中的信息核對、考場分配、以及後續的積分記錄,皆需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到準確無誤。
「這等算力,確實驚人。」
夏寅腦海中將其與前世的巨型伺服器做著類比。
在這個世界,承擔這種運算與統籌的,並非計算器,而是大修士們那廣闊無邊、宛如浩瀚汪洋的識海神念。
他回想起在國公府時,夏珏族老與教諭夏隱舟,平日裡真身皆在雲州惠春府理政,卻能憑藉一縷神念,跨越千山萬水,降臨在族學的演法場上點錄學生。
大修士們將神識一分為千、一分為萬,同時處理無數條繁雜的信息流,對他們而言,或許如同凡人呼吸一般自然。
信息核驗完畢,一陣深深的疲倦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夏寅坐在蒲團上,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黏在一起,座下蒲團側重避免心魔,並不具備恢復神識的功效。
那是在秘境中二十三個時辰不眠不休、極限壓榨丹田與識海後必然的反噬。
他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強行在體內運轉起【清心訣】。
隨著清心訣的運轉,一絲絲冰涼的靈力在乾涸的經脈中遊走,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炭火上澆上一瓢冷水,勉強讓他那昏沉的頭腦恢復了片刻的清明。
他強撐著精神,保持著端坐的姿態,等待著大考的正式開啟。
過了一刻鐘的功夫。
天際盡頭的雲層忽然翻滾起來。
原本灰白的天空,被一片絢爛的霞光映照得透亮。
一道道各色的虹光自雲層深處劃破長空,如同流星雨般朝著天字廣場的方向疾馳而來。
待那虹光飛近,眾人才看清,那是一位位氣度非凡的大修士。
他們有的腳踏祥雲,有的乘坐著形似仙鶴的靈禽,有的則直接御使著散發著磅礴威壓的飛劍。
這些修士的數量,約摸在三五百人上下。
他們降臨在廣場正前方、那座最高、最宏偉的主玉台之上,依照次序落座。
「這些便是道院外院的教諭們。」
夏珏族老坐在前方,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向夏氏子弟們解說道。
大考在即,族老也希望藉此機會,給這些初出茅廬的子弟們理清道院的層級,免得日後真的考入道院,什麼都不清楚。
「大乾仙朝的道院,格局森嚴,分為外院與內院。」
夏珏捻著頜下的鬍鬚,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與嚮往:「這外院,便是方才爾等在飛舟上俯瞰到的那一整片廣袤地界。能在外院擔任教習之職的,便稱為外院教諭。他們皆已通過了天道考核,身上有著一品人官的官身。」
眾人聽聞一品人官,眼中皆閃過熱切的光芒。
「至於內院————」
夏珏繼續說道,「內院之中,又細分為七十二院。能在內院中擔任教諭的,修為與官階更甚,起步便是九品天官。天官者,乃是天庭錄名、庇佑一方的香火地只、江河水神、
山神城隍————是真正的大能。」
「而那七十二院的院主級別人物,更是有望觸及仙官大道的一品天官。他們平日裡閉關潛修,參悟大道,極少理會俗世之事。」
夏珏頓了頓,目光投向主玉台最中央那張空著的紫金交椅,聲音壓得極低:「至於道院的長老,那都是真正在天庭述職的仙官,神通廣大,乃是證道成仙、超脫生死輪迴的人物。」
就在夏珏解說之際,外院教諭們已然全部落座。
天地間忽然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停滯了。
緊接著,主玉台上方那片虛空之中,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
一道橫跨天際的巨大虛影,緩緩在半空中顯化凝聚。
那虛影高達數百丈,身穿一襲古樸的青色道袍,頭戴芙蓉冠,臂彎里搭著一柄銀絲拂塵。
其面容古井無波,雙目開闔間,仿佛有日月星辰的虛影在瞳孔中流轉,一看便知是三教之一道教的頂尖大能。
這虛影剛一顯現,天字廣場上數以億計的修士,皆感到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虛影未曾張嘴,但一道充滿無上威嚴、字正腔圓的聲音,卻直接在每一個人的識海中炸響。
「本座京州道院長老,落霞客。奉天庭旨意,主持本次仙闈大考。諸位,還請肅靜。」
這聲音明明平淡無奇,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在神識的加持下,卻清晰地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蓋過了億萬人的呼吸聲。
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落霞客的虛影微微頷首,手中拂塵輕輕向下一揮。
「大考規矩,爾等已然知曉。此時吉時已到,陣法開啟。」
落霞客的聲音再次迴蕩:「全體考生,按考牌序號,引動參賽玉牌,入演法台,開始符籙、陣法、煉丹、煉器之考教。具體考題,入台後於玉簡查看。」
話音一落,廣場周邊那數千個高聳的青石演法台,猛地爆發出沖天的光柱,陣紋如同活物般在檯面上遊走。
夏寅坐在玉台上,看著下方那僅有幾千個的演法台,又看了看周圍數以億計的考生,眉頭微蹙。
他並不懷疑仙家的手段,只是這數量上的懸殊實在太大。
幾千個演法台,如何能讓上億考生同時登台演法?
他正欲開口詢問,前方的夏珏族老已然察覺到了子弟們的疑惑,立馬出言解惑。
「爾等莫要用凡俗眼光看待這演法台。」
夏珏指著那些光柱,快速說道:「神念引動參賽玉牌後,自會有仙家偉力降臨。那演法台內部,並非實心石台,而是被陣法大能烙印了一沙一世界」的空間大陣,其內自成千萬恆沙空間。每一個被吸入其中的考生,都會被分配到一個絕對獨立的摺疊空間之中。
這空間堅固無比,考題一致,但互不打擾,更無人能窺探作弊。」
夏珏面色一肅,下達指令:「時辰已到,夏氏子弟,再次檢查身上物件,然後速速引動玉牌!」
周圍的修士已然開始行動。
只見天字廣場與各處玉台上,無數修士閉目凝神,手中玉牌亮起微光。
緊接著,他們的身體便被一團團仙氣包裹,化作一道道五顏六色的虹光,如萬流歸海般,朝著那幾千個演法台遁去。
這萬千虹光拔地而起的景象,蔚為壯觀。
夏氏子弟聽聞族老指令,也不敢怠慢,紛紛依言行事,將身上的除塵符、儲物戒指之類都交由族老。
之後夏長風、趙燕霆等人閉上雙目,神念探入玉牌,瞬間化作虹光消失在原地。
夏寅亦是交了儲物戒指和除塵符,之後握緊那塊冰涼的玉牌。
他撤去了一直維持運轉的清心訣,任由那股睏倦感重新占據身體,隨後調動一絲神識,注入玉牌之中。
只覺指尖一熱,玉牌內部的陣法被激活。
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仙家偉力自虛空中降臨,托起他的身軀。
眼前景物瞬間模糊,化作斑斕的光流。
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傳來,夏寅只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漩渦。
待到失重感消失,夏寅重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然身處一片全然陌生的地界。
這是一個約莫只有尋常屋子大小的空間。
地面是平整的白玉石板,上下左右四周,皆被濃郁得化不開的白色霧氣所封鎖。
這霧氣看似柔軟,實則透著一股堅不可摧的法則屏障氣息,將這方寸之地徹底與外界隔絕。
空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靜心蒲團。
蒲團前方,是一張長條形的紅木小桌。
夏寅邁步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小桌上。
這長條桌面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此次四藝考核所需的各類原材與器具。
在桌子的左側,是一堆用於煉器的材料。
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褐色礦石靜靜地臥在托盤裡。
這礦石表面粗糙,隱隱有暗沉的光澤閃動,夏寅認出這是修仙界常用來鑄造兵器劍胚的玄鐵原礦,其密度極大,入手必然極為沉重。
緊挨著玄鐵礦的,是一截約摸尺許長、手腕粗細的木料。
這木料通體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綠色,木紋筆直如線,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脂清香,應是百年份的青檀靈木。
在靈木旁,擺著一柄小巧的鍛造鐵錘,沉甸甸地壓在一塊平整的小型鐵砧上。
另有一把刀鋒極薄、手柄纏著黃銅絲的刻刀,躺在絨布上。
視線向右移動,是煉丹與布陣的物件。
一個小巧的白玉丹爐端放在桌面上。
丹爐生有三足,爐身渾圓,其上雕刻著用於聚火與保溫的基礎陣紋。
爐蓋上鏤空著幾個小孔,用來在煉丹時散逸多餘的熱氣與藥渣的焦味。
丹爐旁邊,擺著一個黑釉小瓷碗,碗中盛著小半碗細碎的沙礫。
此乃星辰沙,是布置陣法、勾勒陣紋節點時不可或缺的上等靈材。
在星辰沙旁邊,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瓶。
玉瓶未塞蓋子,裡面裝著半瓶澄澈見底的液體。
這是無根水,采自雨水未落地之前,不沾凡俗泥土之氣,是用來調和硃砂、中和藥性的引子。
至於桌子的最右側,則是畫符的行頭。
一沓裁切得四四方方的黃麻符紙疊放整齊。
這符紙質地厚實,邊緣有些毛糙,紙面上隱隱能看到纖維的紋理。
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碟子裡,裝著小半碟濃稠的紅色泥漿。
碟子旁,擱著一支竹管狼毫筆。
符紙、硃砂、狼毫筆、丹爐、玄鐵礦、青檀木、刻刀、鐵錘、星辰沙、無根水————
所有的物事皆已備齊,只待考生大顯身手。
而在這些繁雜的材料正後方,一枚青色的玉簡正懸浮在離桌面半尺高的虛空之中,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很是顯眼。
夏寅走到桌前,沒有去觸碰那些工具,而是直接探出一縷意念,觸碰了那枚懸浮的玉簡。
意念接觸的剎那,玉簡光芒微亮,此次仙闈大考的四藝考題,清晰地映射在夏寅的腦海之中。
【時限:十二時辰】
【符籙科考教:繪製清心符】
【陣法科考教:布置日光陣】
【煉丹科考教:煉製生機丹】
【煉器科考教:鍛造斬木劍】
【考生需於十二時辰內,利用案上所給材料,進行此四項科目之製作。完成之後,置於案頭,十二時辰期滿,由道院考官神念統一查驗評級。】
夏寅讀取完這幾行考題,緩緩收回意念,目光再次掃過桌面上那些琳琅滿目的工具與材料。
他站在原地,思緒如水般平靜。
「清心符,日光陣,生機丹,斬木劍。」
夏寅在心底默默將這四個名詞念誦了一遍。
在國公府族學的幾個月里,夏寅確實是努力。
但他努力,全都砸在了法術的熟練度上。
對於工科四藝,他僅僅只是稍稍涉獵了最基礎的【除塵符】與【聚靈陣】,且都只練到了小成境界。
至於這考題上的四樣東西,他莫說是動手製作,便是那清心符的符文筆順有幾道折彎、日光陣的星辰沙該點在哪個方位、生機丹需要何種火候、斬木劍該如何用刻刀雕琢引靈槽————
他一概不知。
修仙界的四藝,是一門極其嚴謹的學問。
不知道符文,不知丹方,不知煉器材料,絕不可能靠瞎矇或者大力出奇蹟來完成。
沒學過,便是沒辦法。
這是極其客觀的事實,不存在任何僥倖。
「既是全然不會,強行去嘗試,不過是白白浪費這案上的材料,且會加劇我當下神識與經脈的枯竭。」
「此番仙闈,見識諸多天驕的重頭戲在後面的歸元秘境殺妖。這四藝之考,既然已是死局,不如藉此時機,將這恆沙空間當作一處絕對安全的靜室,好生休養生息,以應對接下來的大逃殺。」
理清了利弊,夏寅再無半分猶豫。
他沒有去動桌上的任何一支筆、一把錘,而是直接轉身,走到空間中央的那塊靜心蒲團前。
蒲團散發著柔和的清氣。
夏寅將身上那件厚重的雀金呢大解開扣子,合衣躺倒在蒲團之上。
大寬大,正好可以如被褥一般將他的身軀緊緊裹住,抵禦這空間內略顯清冷的白霧。
在閉上雙眼之前,夏寅強忍著腦海中最後一絲鈍痛,從那已然乾涸見底的識海中,極其謹慎地剝離出細若遊絲的一縷神識。
他將這縷神識與這恆沙空間的法則漏斗相連,設定了一個最簡單的警示。
「十二個時辰之後,大考結束的鐘聲一旦敲響,這縷神識便會自行刺痛泥丸宮,將我喚醒。」
做完這最後一步防護,夏寅徹底切斷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經脈的酸痛與精神的極度睏倦在瞬間將他淹沒。
他沒有絲毫掙扎,任由自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在這片絕對安全、由天道與道院大能共同鎮守的摺疊空間裡,夏寅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緩綿長。
他睡得很沉。
與此同時,外界的天字廣場與觀禮玉台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未曾入場的觀禮修士,並未閒著。
道院的規矩,大考雖在摺疊空間中進行,但為了彰顯公允,亦是為了讓各大家族檢驗子弟的成色,特意為持有觀禮身份的賓客,派發了觀禮玉簡。
玉台之上,夏氏一族的幾位族老,此刻正襟危坐。
夏珏族老從袖中取出一枚淡黃色的觀禮玉簡。
他神念一催,玉簡光芒大盛,在眾人前方的半空中,立刻顯化出一面長寬各一丈的全息光屏。
光屏之上,起初是無數個猶如蜂巢般的細小網格。
每一個網格內,都實時顯現著一名考生在恆沙空間中的畫面。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找找咱們家那幾個種子。」
旁邊的一位族老沉聲說道。
夏珏微微點頭,神念在玉簡中輸入了幾個名字。
光屏上的畫面迅速變幻、放大。
畫面被分割成了幾個區塊。
眾人看去,只見左上角的畫面中,夏長風正滿頭大汗。
他手持狼毫筆,蘸著妖血硃砂,小心翼翼地在黃麻符紙上勾勒著清心符的符文,筆尖微微顫抖,顯然畫得並不輕鬆;
右上角的畫面里,外姓家臣子弟趙燕霆,正皺著眉頭,手持刻刀,對著那一截百年青檀木比比劃劃,試圖尋找下刀雕刻斬木劍紋理的切入點;
左下角,族姐夏雲芝正將一小撮星辰沙倒入無根水中調和,準備著手布置日光陣,神情專注。
看到這幾人雖顯吃力,但都在有條不紊地應對考題,幾位族老的臉上皆是露出了略感欣慰的神色。
不管成與不成,至少態度端正,沒有墜了鎮國公府的名頭。
「再看看寅哥兒。」
偏愛夏寅的族老夏淵笑著提醒道:「他前日在演法場上火法驚艷,但是這考教的四門,他盡皆沒學過,不知道現在是在愁眉苦臉,還是說在仔細思索,想試試能不能蒙中?」
此言一出,大家都和善的鬨笑起來。
夏珏依言,神念微動,輸入了夏寅的名字。
光屏中央的畫面一閃。
甲等區32號恆沙空間的景象,清晰地展現在夏氏一族眾人的眼前。
畫面中。
紅木小桌上的符紙、丹爐、礦石擺放得整整齊齊,連一絲挪動的痕跡都沒有。
而在桌子後方的白玉地面上。
夏寅正用那件名貴的雀金呢大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整個人蜷縮在靜心蒲團上。
他雙目緊閉,呼吸均勻。
睡得正香。
「這小子,倒是心大!」
素來嚴苛的夏乾俞族老,見此情形,非但沒有動怒,反倒捻著下頜的鬍鬚,眼角擠出幾道皺紋,低聲笑了起來。
旁邊的夏珏族老亦是微微搖頭,眼中透著幾分洞明世事的寬和:「也是,四藝之學,講究個師承與水磨工夫。他從前在族學裡,並未學過這些。既是沒學過,自然弄不出個所以然來,若是強行去鼓搗,不過是白費心神。倒不如就這般好好睡上一覺,養精蓄銳,以圖後計。」
「正是此理。」
另一位族老目光深邃,看著光屏中安歇的少年,撫掌嘆道,「但是,大考當前,這天字廣場上匯聚了多少州府的天驕,上方更有三五百位大修士、乃至仙官虛影鎮守。」
「換作一般的學子,身處這等矚目之下,便是讓他躺著,怕也是輾轉反側,睡不著這安穩覺。這小子能在這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心如止水,說睡便睡,這份心性,當真是不錯,日後必成大器。」
族老們低聲交談,言辭間皆是對夏寅的認可。
修仙界歲月漫長,他們這些老傢伙活了數千年,什麼樣驚才絕艷的苗子沒見過。
天賦固然要緊,但在那漫漫長生路上,能走到最後的,往往是那些遇事不慌、心智沉穩之輩。
夏寅身為族中晚輩血親,有天賦,肯吃苦,如今在這大考重地,又展露出這般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族老們心中歡喜,越看這小子,便越覺順眼。
按下夏家族老這邊的光景不提,且將自光轉向上方另一處雲氣繚繞的玉台。
此處玉台,乃是青州道院前來觀禮的賓客所在。
玉台之上,端坐著七名氣度不凡的年輕修士,皆是青州各方勢力的翹楚。
在這群人中,有三人落座於前列,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面前的觀禮光屏。
居中一人,乃是一名女修,名喚阮妙真。
此女出身青州世家望族阮氏,其家族底蘊深厚,而阮妙真此人的文道理念偏向佛道二教,講究個清靜無為、明心見性。
阮妙真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道袍,那道袍雖剪裁寬鬆,卻依舊難掩其玲瓏有致、豐段窈窕的身段。
她生得眉如遠山,眸若秋水,肌膚瑩白如玉。
如墨的長髮僅用一根素淨的木簪挽起,纖細的手腕上纏著一串色澤溫潤的菩提子手串,拇指輕輕撥動間,透著一股不染塵俗的出塵之美。
在阮妙真左側,端坐著一名男修,名喚江惟覺。
與阮妙真的華貴清冷不同,江惟覺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漿白的粗布道袍。
他乃是寒門出身,憑藉著水滴石穿的苦修與過人的毅力,硬生生考入了青州道院,在學子中頗有威望。
他面容古拙方正,鼻樑高挺,雙眉如劍,一雙眼睛深邃而明亮,端坐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周身縈繞著一股剛正不阿的浩然正氣。
坐在右側的,則是一名手持摺扇、錦衣華服的青年,名為柳乘風。
他出身於青州一中等修仙世家,生性豁達,交遊廣闊,消息最為靈通。
此刻,這三人的目光,皆匯聚在光屏中夏驚蟄所在的演法台畫面上。
畫面中,夏驚蟄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專注。
她手中握著一支毫毛飽滿的狼毫筆,筆尖蘸滿了色澤暗沉的妖血硃砂。
只見她手腕翻轉,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凝滯。
筆尖在黃麻符紙上遊走,一道道蘊含著靈力的符文逐漸成型,首尾相連,氣韻貫通。
最後一筆落下,夏驚蟄輕喝一聲,指尖一縷精純的靈力注入符頭。
那黃麻符紙猛地亮起一陣清澈的微光,原本暗紅的硃砂在靈力的催發下,竟泛起了一層如水波般的晶瑩光澤,整個空間內頓時瀰漫開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的靈韻。
「成了。」
柳乘風將手中摺扇一收,輕輕敲擊著掌心,讚嘆道:「驚蟄妹妹這符籙之道,確是下過苦功的。這畫符的手法利落,一氣呵成,觀其光澤與氣韻,此張清心符,能評個極品。
「」
在大乾仙朝的修行體系之中,聚靈境修士所接觸的符籙、陣法、丹藥、法器,其品階與法術一般,有著嚴苛的劃分,自下而上分為:基礎、初階、中階、高階、極品。
這仙闈大考第一關的四藝考題,給出的皆是「基礎」級別的內容,諸如清心符、日光陣等,都是基礎行列。
然而,品階雖定,但修士在製作這些物件時,成品的質量卻會因為個人對陣紋的理解、火候的掌控、熟練程度的高低,而產生極大的差異。
這成品的質量,便被稱為「成色」。
成色分為四等:廢品、下品、中品、上品、極品。
眼下夏驚蟄所繪製的這張清心符,其成色,已然達到了極品。
江惟覺微微頷首,自光緊盯著光屏中那張泛著微光的符紙,沉聲點評道:「尋常下品的清心符,貼在身上,不過能抵禦些許幻象,維持半個時辰便會靈力耗盡。而驚蟄這張極品清心符,其內的陣紋閉環完美無瑕,靈力內斂而不散。一旦催動,不僅功效最好,能鎮壓心魔,其籠罩的範圍亦大,且續航時間足可長達數天。」
阮妙真撥動著手中的菩提子,紅唇微啟,聲音猶如空谷幽泉:「驚蟄妹妹主修水法,這符籙並非她所長,卻也能有這般造詣。足見其底子打得紮實。只要進入那歸元秘境後,不至於一上來便倒霉遇見那幾個早就名聲在外的怪胎,她這次考入京州道院,便是穩當的了。」
周圍的青州學子聽聞這幾位領頭之人的分析,皆是深以為然,面上紛紛露出喜色。
夏驚蟄若能高中,他們這群好友面上亦有光彩。
眾人正看著夏驚蟄在演法台中整理物事,準備進行下一項陣法考核。
就在此時,一直四處掃視光屏的柳乘風,忽然停住了手中的摺扇,身子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諸位,你們且看那邊。」
柳乘風壓低了聲音,手中摺扇一指光屏的另一處角落:「那是甲等區32號演法台。裡頭那人,看著有幾分眼熟,那是夏家的寅弟,還是戊弟?」
眾人聞言,紛紛將神念投向那個畫面。
畫面之中,一名身披雀金呢大氅的少年,正背對著玉簡的視角,躺在蒲團上安睡。
雖未見全貌,但那挺拔的骨架與側臉的輪廓,卻清晰可見。
柳乘風眉頭微挑,繼續說道:「那日我們在迎仙樓外,遠遠看著夏家的飛舟落下。站在船頭那位披著大氅的少年,與這畫面中之人,衣著打扮、氣度身形,簡直一模一樣。我記得當時驚蟄妹妹稱呼其為寅弟,想必,這便是她那位三弟,夏寅吧。」
此言一出,周圍的學子頓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一名青州學子面露疑惑,出言反駁:「柳兄,你莫不是看岔了眼?那日驚蟄妹妹確實介紹了她的族弟,可她明明說過,這寅弟是跟著族老來京州道院觀禮的。既是觀禮,怎的會出現在這演法台的摺疊空間裡,參加仙闈大考了?」
另一人亦是點頭附和,神色間滿是不解:「是啊。依著這道院的大考規矩,想要報名參考,門檻便是必須擁有一門初階法術圓滿,外加一門基礎法術超限。少了一絲一毫,連那報名核驗的陣法都過不去。」
這人頓了頓,回憶著前日的情形:「我記得清清楚楚,驚蟄妹妹提及這位寅弟時,曾言其氣運不過白色乙等,聚靈半年之久,怎可能達到此等標準?會不會是我們認錯了,裡頭那人,其實是那身負紅色氣運的夏戊?」
眾人聽聞此言,一時陷入了沉思。
兄弟長相相似本是常有之事。
若是那紅運的夏戊在此,似乎還說得通些。
然而,江惟覺卻在此時搖了搖頭,那方正的面容上透著幾分肅穆。
「絕不可能是夏戊。」
江惟覺聲音沉穩,字字句句擲地有聲:「諸位莫要忘了時間的規矩。驚蟄妹妹說過,她那二弟夏戊,今年不過十六歲,滿打滿算,跨入聚靈境開始修行的時間,還不到半年。」
他目光環視眾人,剖析其中的法理:「半年時間,何其短暫。哪怕他身負紅色氣運,天資聰穎,能在半年內將一門基礎法術練至超限,便已是難能可貴。若說他能在半年內,同時將一門初階法術推演至圓滿之境————這等修煉速度,已然違背了常理。紅運雖好,卻也做不到這般駭人的進境。故而,裡頭這人,絕非夏戊。」
眾人聽著江惟覺的分析,皆是默然。
理確實是這個理,半年時間,哪怕資源堆積如山,經脈也承受不住那般高強度的沖刷。
只是不是夏戊,也不是夏寅,那能是誰?
此時,一直未曾言語的阮妙真,停下了手中撥動的菩提子。
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注視著光屏中的畫面,視線在少年的側臉與那件鴉青色的大上停留了片刻,紅唇輕啟:「驚蟄妹妹曾與我說過些族中內宅的閒話。她這位三弟夏寅,乃是二房的庶出,並非同母所生。且不論資質,單論長相,便與嫡出的夏戊有著細微的差別。」
阮妙真語氣平淡,卻做出了最終的定論:「那日我們在飛舟驚鴻一瞥,所見之人,骨相清正,透著股沉穩,便是夏寅。今日這畫面中所見之人,身披同樣的雀金呢,側顏骨象毫無二致,定是夏寅無誤了。」
江惟覺也是點頭贊同:「阮姑娘所言極是。衣著、身段、眉宇間的氣度,皆吻合。此人必是夏寅。」
身份一旦確認,玉台之上,這群青州天驕的心頭,頓時捲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浪。」
「,一名學子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說道:「若他真是夏寅,那事情便更說不通了。夏寅與夏戊年紀相仿,據驚蟄妹妹所言,他也是在這大半年來才開始正式聚靈修行的。」
那學子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聚靈不到半年,這就下場參加仙闈大考了?這就意味著,他在短短數月之內,便達到了一門基礎法術超限、一門初階法術圓滿的門檻?這究竟是哪方地界鑽出來的怪才?驚蟄妹妹瞞得我們好苦啊!」
柳乘風刷地一下展開摺扇,搖了兩下,試圖平復心緒,嘆道:「依我看,驚蟄妹妹未必是刻意隱瞞。這等進境,便是放在青州道院內院的那些老牌世家之中,也是鳳毛麟角。
我看這位寅弟,雖說顯現的是白色乙等氣運,但其內在的命格,絕非表面這般簡單。」
江惟覺面色凝重,緩緩吐出幾個字:「聚靈半年,能達到此等法術境界。這等命格,怕是得直接對標那傳說中的金色氣運了。也就是古籍中記載的————仙命。」
仙命二字一出,周遭的青州學子皆是倒抽了一絲涼氣。
那是何等虛無縹緲的存在。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紅命者尚能尋出些許,紫色金色也不在少數,但命格驚奇之人,那就少之又少了,仙命,那可是有望證道成仙的無上資質。
江惟覺看著光屏,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敬意:「京州夏氏一族,當真是興旺鼎盛,不愧是世家望族。光是驚蟄妹妹二房這一支,便出了一門兩紅運,如今又暗藏一位疑似仙命的庶子。若再算上長房那邊————」
江惟覺目光閃爍,顯然是對夏家頗為了解:「那長房的夏璉玉兄台,多年前便已考入道院,如今更是底蘊深厚,已經在衝刺那人官之位了。也是難得的大才。這般算下來,夏家這一代的年輕子弟,竟是有如雨後春筍般崛起。」
眾人聽聞,皆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對京州夏氏的敬畏之心,無形中又拔高了幾分。
短暫的震撼過後,眾人的思緒再次回到了眼前的光屏上。
疑惑隨之而來。
「既然這位寅弟擁有這般深不可測的實力與命格,為何進了這演法台,面對四藝考題,不曾動筆,反倒在這裡呼呼大睡起來了?」
一名學子指著光屏中依然沉睡的夏寅,不解地問道。
在他們的認知中,能達到大考門檻的天驕,縱然對四藝不甚精通,也不至於交白卷。
稍微勾勒幾筆,煉製個下品的物事,總歸能拿個過得去的評級。
他們並未如夏家族老那般了解夏寅的底細,自然猜不到夏寅是個將全部精力砸在法術上的嚴重偏科生。
在這些人眼中,怪才行事,必有其深意。
「我猜,他這是在隱藏實力。」
柳乘風摺扇一合,做出了一個自認合理的推斷:「諸位想,他才修行了半年,法術境界雖達標,但底蘊終究不如那些打磨了數年、十幾年的老牌學子。他此次前來參加仙闈,雖然能高中道院,但或許他根本就沒有打算在今年高中。」
「不錯。」
江惟覺順著這個思路接話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若他以半年的修行歲月,便在這大考中展露頭角,考上道院反倒是可惜。他在此呼呼大睡,故意在四藝上交出劣等考績,便是要讓自己無法合格。待到數年之後,底蘊徹底豐滿之時,再一鳴驚人。到那時,他圖謀的,恐怕就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道院名額,而是那京州道院的登龍狀元、新生首座之位了!」
「若真是如此,那這份隱忍的心性,當真是厲害。」
阮妙真輕聲附和:「能在巨大的誘惑面前按捺住性子,隱忍數年,絕非池中之物。」
不過,也有一名學子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太過驚人了,我還是覺得有些違背常理。半年時間修成這般境界————難道是驚蟄妹妹當初誆了我們?這位寅弟,或許經脈異於常人,實際上早就暗中聚靈,修行多年了?」
「誰知道呢————」
柳乘風搖了搖頭:「這等世家大族的內宅隱秘,外人哪裡看得透。等這場大考結束,驚蟄妹妹出了考場,我們親自去問一問她,不就真相大白了?」
「是極,是極。」
眾人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但此刻也只能壓下,將注意力重新投回夏驚蟄的畫面上。
「快看,驚蟄妹妹開始布陣了。」
畫面中,夏驚蟄已然將繪製好的極品清心符收起,轉身走向那黑釉小瓷碗。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拈起一小撮星辰沙。
面色肅穆,神識全開,如同一張細密的網,覆蓋在身前三丈見方的白玉地面上。
「這日光陣的手法,當真是不錯。」
江惟覺看著夏驚蟄的動作,出言讚許:「天干十方,地支十二位。她以無根水為引,先定中宮。這星辰沙灑落的方位,暗合九宮八卦之理。乾位落沙三錢,坎位留白一寸————
步步為營,絲毫不亂。功底極其紮實。」
阮妙真與柳乘風亦是點頭觀看。
時間,便在這眾人觀摩、學子演法之中,如指間沙般悄然流逝。
十二個時辰的光陰,對於大修而言,不過是閉目打坐間的一個小周天。
當恆沙空間內的計時光籌最後一滴靈液落下,外界天字廣場上方的那口古老銅鐘,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渾厚的轟鳴。
「鐺—
「」
鐘聲穿透了層層空間壁壘,迴蕩在每一個考生的識海之中。
主玉台上方,那橫跨天際的落霞客虛影再次顯化而出。
拂塵輕揮,威嚴的聲音隨之降臨。
「十二時辰已屆。符籙、陣法、煉丹、煉器,四科考教,至此完畢。」
落霞客宣讀著大考的進程:「諸位考生,即刻停止手頭動作。神識觸碰身份玉牌,可查看自身此關考績評級。」
「此後,爾等有修整一刻鐘的時間。」
「一刻鐘後,本座將宣布歸元秘境規則。宣讀完畢後,即刻開啟陣法,送爾等進入歸元秘境。」
話音落下,虛影漸漸變淡,化作點點金光消散於天地間。
甲等區32號演法台,那獨立而封閉的恆沙空間內。
被作為警示設下的那一縷神識,在鐘聲響起的剎那,精準地刺了一下夏寅的泥丸宮。
睡夢中的夏寅眼睫微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沒有如同凡人那般初醒時的惺忪與迷茫,眼神在睜開的瞬間便恢復了如水般的清明。
夏寅從蒲團上坐起身,雙手撐著膝蓋,骨骼間發出一陣輕微的炒豆般的脆響。
他解開身上裹著的雀金呢大,理了理衣襟。
目光掃過案頭,那玄鐵礦、青檀木、丹爐、硃砂依然靜靜地躺在原處,未動分毫。
夏寅伸出手,指尖點在那枚懸浮在虛空中的身份玉簡之上。
玉簡光芒微閃,一行字跡在半空中顯化。
【考生:夏寅】
【符籙:丁下】
【陣法:丁下】
【煉丹:丁下】
【煉器:丁下】
大乾仙朝的考績評級,自上而下分為甲、乙、丙、丁四等。
這「丁下」,便是墊底的評級。
夏寅看著眼前這一排整齊的「丁下」,面上不僅沒有絲毫懊惱,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
他將玉簡收入袖中,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哈哈,睡一覺,當真是清醒多了。」
他站起身,微微活動著筋骨,開始內視己身,查驗這十二個時辰深度睡眠帶來的變化。
先看丹田。
那原本被強行撐大、內壁布滿細微撕裂傷痕的丹田氣海,此刻已然在睡眠中自行癒合。
不僅經脈的酸痛感一掃而空,那丹田的容量,竟是在破而後立的規則下,又硬生生地拓寬了一截。
「一萬一千杯盞。」
夏寅感受著丹田內那如湖泊般盤旋蕩漾的精純靈氣,心中得出了準確的數字。
再探識海。
那原本因二十三個時辰不眠不休施展超限法術而乾涸見底的識海,此刻水波豐盈,廣闊無垠。
神識的規模,從常人的五倍,穩穩地跨越到了六倍的境地。
神識不痛,丹田不痛。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歷經洗禮後的通透與充實。
夏寅立於這方寸空間之中,雙拳微微握緊,感受著體內那蓄勢待發的力量。
現在,他的狀態已然恢復到了頂峰。
接下來,便只等那一刻鐘後的歸元秘境了。
夏寅端坐在甲等區32號恆沙空間的蒲團之上,氣息沉穩如淵,靜靜地等待著大考最後一關的降臨。
約摸著一刻鐘的修整時辰剛過,那道橫跨天際的威嚴聲音,再次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層
層空間壁壘,直抵每一個考生的識海之中。
「歸元秘境即將開啟,諸位做好準備。」
落霞客的聲音如洪鐘大呂,不帶一絲凡俗的煙火氣,向數以億計的學子宣讀著這一關的生死鐵律。
「此歸元秘境,乃是本座煉化的一方掌中仙境。其內自演五行輪迴,地風水火。爾等進入其中,便是本座這方天地邀入的天外來客」。
落霞客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所有考生心頭大震的規矩:「憑本座之法旨與秘境之造化,爾等肉身入內,可無懼身死。在秘境中若遭斬殺,死後自會在外界天字廣場重生,肉身與神識皆不損分毫,切勿擔心。
17
這番話語一出,雖聽不見外界的喧譁,但夏寅能想像到其餘考生心中翻湧的波瀾。
有這等證道仙官親自出手護持,免除了性命之憂,那些原本因怕死而束手束腳的學子,必然會徹底放開手腳,展現出最為兇殘的獠牙。
「歸元秘境之中,生養有聚靈一層、二層、三層之妖獸。」
落霞客繼續宣讀計分之法:「爾等在內,斬殺一層妖獸,記一分;斬殺二層妖獸,記十分;斬殺三層妖獸,記百分。」
「除了斬妖,亦可斬人。斬殺其他參賽考生,計分規矩同理。斬聚靈一層修士一分,斬二層十分,斬三層百分。」
宣讀完這血淋淋的積分規則,落霞客拋出了最後兩個限制條件。
「此次考核時限為七天。」
「秘境開放範圍極小。」
「若七天之內,秘境中僅剩三成考生,則歸元秘境實戰考核提前結束。若七日期滿,餘下考生多於三成,則按各自玉牌中積攢的積分進行高低排名,位列三成之後者,盡皆淘汰出局!」
此時,各個恆沙空間內的考生,不管出身世家還是寒門,在聽到「時限七天」與「開放範圍極小」這兩個詞彙時,皆是面色一白,愣在了當場。
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陣隔絕在空間內的譁然與倒吸涼氣之聲。
這簡簡單單的十幾個字,背後隱藏的殺機太過沉重。
數以億計的考生,加上數不清的妖獸,若是放在一個廣袤無垠的大秘境中,或許還能有隱匿躲藏、苟延殘喘的餘地。
但如今秘境開放範圍被定為極小,這意味著秘境內的考生密度與妖獸密度將會達到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
而時間,滿打滿算只有短短七天!
密度大,時間短,這預示著秘境內爆發流血衝突的速度會比以往任何一屆都要快,死傷的頻率也會成倍增加。
再加上那積分規則,想要在這樣的絞肉機里安穩度過七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考生們別無選擇,唯有主動出擊,在七天內瘋狂地殺妖、殺人,掠奪那足以讓自己躋身前三成的保命積分!
否則指不定空有實力,結果沒遇到修士妖獸,七天時間就過了,直能錯失仙緣。
「諸位,神識觸碰玉牌,進入歸元秘境罷。」
落霞客的話音在這虛無的空間內緩緩消散。
夏寅坐在蒲團上,神色未變。
他對這殘酷的規則並不在意,他此行的目的純粹,不為狀元,不為前途,只為借這天下英才的手段,來丈量一番自己日後奪得大乾狀元的難度。
夏寅將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代表身份的考牌,分出一縷神識,輕輕觸碰其上。
玉牌之中,頓時綻放出一陣璀璨的仙家清光。
那光芒如同一張大網,瞬間將夏寅端坐的身軀吞入其中。
再次睜開眼睛,夏寅眼前的景象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沒有了演法台中那令人壓抑的白色濃霧,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廣闊而真實的全新世界。
夏寅舉目四望,只見頭頂蒼穹碧藍如洗,幾縷如輕紗般的白雲悠然飄蕩。
偶爾有幾道仙氣裊裊升起,在半空中盤旋消散。
遠處大地形貌起伏跌宕,山川林立,有的山峰如利劍般直插雲霄,有的則如老牛伏臥般綿延平緩。
清澈的河流縱橫交織,在山澗與平原間切割出一條條銀色的緞帶。
周遭的花草樹木皆是生機勃勃,枝葉繁茂,呈現出一種鮮亮欲滴的青翠色調,令人置身其中,便覺胸中塊壘盡消。
這便是證道仙官掌中的歸元秘境,自成一界,造化神秀。
然而,這等仙家美景之下,卻暗藏著令人心悸的兇險。
夏寅立於一處山坡的草叢中,將那比常人廣闊六倍的神識如水波般悄然散開。
剛一外放,他便察覺到在視線不可及的遠方,有諸多方位,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陣陣澎湃且狂躁的靈力威壓。
那些威壓猶如黑夜中的篝火,明晃晃地宣示著自身的存在。
夏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那定是秘境中聚靈三層的強大妖獸所散發的氣息。
他從族學的典籍中了解過妖獸的習性。
妖獸,並未開啟靈智,開啟靈智者為妖,無獸字稱謂。
妖獸只會憑藉著妖族的本能,日復一日地吞吐吸收日月天地之精華,更不懂得像人族修士那般修習斂息之法。
因為不懂收斂,它們的氣息在周圍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明顯。
而這種受本能驅使的妖獸,領地意識極強。
只要有外來者踏入它們的威壓範圍,立刻便會招致攻擊。
當然,亦有一些性子溫和、只食靈草不傷人的妖獸。
但在大乾仙朝這等選拔殺伐之才的仙闈大考之中,道院的大能們想必是不會將那種溫馴妖獸投放進來的。
夏寅收回探測遠方威壓的神識,開始細緻地觀察自己身處這方圓數百丈的地界。
這是一片略顯幽暗的密林邊緣。
古木參天,樹冠遮天蔽日,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有幾株散發著微光的低階靈草生長在樹根盤結之處。
神識掃過,這片區域內空無一人。只有在極遠處的密林深處,隱隱傳來幾聲低沉的獸吼,想必是有些許低階妖獸在遊蕩。
「空無一人?」
夏寅微微搖頭,喃喃自語道:「也或許有人,只是我未曾發現罷了。」
他並不覺得這周遭真的如表面這般安全。
落霞客明言這秘境開放範圍小,考生密度極大。
他自己被傳送到此地的第一反應,便是下意識地運轉靈力,收斂神識,將自身的真氣波動壓制到最低。
將心比心,其他能夠達到仙闈大考門檻,擁有圓滿初階法術,超限基礎法術的修士,哪一個不是人精?
任誰突然被丟進這樣一個滿是妖獸與殺機的陌生環境中,第一步的動作,絕對是尋找掩體躲藏,斂息屏氣,免得自己成了妖獸或者其他考生的首要獵物。
所以,哪怕神識探查不出異常,夏寅也不敢斷言這周遭數十丈內的參天古木後、或是那及腰深的雜草叢中,沒有潛伏著屏息凝神、準備伺機而動的各州學子。
「不過也無妨。」
夏寅抬起手,理了理身上那件雀金呢大。
這凡俗物件著實厚實,在這等密林中倒是不怕被荊棘勾破。
不過沒有靈氣流轉,若是遭到法術攻殺,頃刻就會壞掉。
「我是來見識見識這諸多考生的實力的,不求名次,一切盡隨心爾。若是一直這般畏縮躲藏,反倒失了初衷。」
心念及此,夏寅不再拘泥於原地。
他將體內那一萬一千杯盞的雄渾靈力分出一絲,順著經脈緩緩灌注於雙腳的湧泉穴之上。
有了靈力的加持,他的身形頓時輕盈了許多。
腳尖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沒有重量的飛絮一般,向前掠出數丈之遠,直接踏入了那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走了約摸半柱香的功夫,夏寅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在林間穿梭,看似輕靈,但實際算下來,這速度還是太慢了。
「單靠將靈力灌注在雙腳之上奔跑跨躍,終究是凡人的身法。在這等廣闊的山地林間,若是遇到會五行遁法的修士,莫說追擊,便是想要保命逃亡,也是力不從心。」
夏寅在心底暗自復盤著自身的短板。
他那面板上的幾門法術,皆是殺伐與輔助之用,唯獨缺了一門真正的趕路法門。
在大乾修仙界,趕路之法,是每一個踏上仙途的修士必須要研習的功課。
天地實在是太過廣闊了。
動輒千萬里的州府疆域,若沒有手段,終其一生也走不出幾座城池。
從最基礎的聚靈境修士所學的地行術、水行術、木遁術;
到大修士們所施展的御劍飛行、騰雲駕霧、化虹而行;
再到古籍中那些證道仙人們所掌握的縮地成寸、咫尺天涯的無上神通。
不管處於何等層級,修士都得在這上面下一番苦功。
至於那些能夠瞬間跨越千山萬水的傳送陣法,不僅造價高昂,且必須在雙端都布下繁複的陣基方能運轉,平日裡修士在外遊歷探索,根本無法依賴。
「等這次仙闈大考結束,回到國公府,不管是去典藏閣接取任務,還是花靈石購買,一定要尋一門合適的遁法來學。」
夏寅一邊在密林中前行,一邊在心中做出了日後的修習計劃。
密林之中,光線越發昏暗。
頭頂的樹冠交織在一起,只有幾縷斑駁的陽光艱難地穿透縫隙,灑在落葉上。
夏寅的腳步平穩,神識始終維持在周身三丈的範圍內,不外放太遠以免驚動強敵,卻也足以防備近處的變故。
突然。
夏寅平穩的呼吸猛地一滯。
一股極其微弱、卻充滿著純粹野性殺機的靈力波動,毫無徵兆地從他頭頂正上方的一截粗壯樹幹處爆發開來。
那股波動出現得太快,太近。
在這股波動產生的瞬間,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道閃電,撕裂了林間那斑駁的陽光,帶著一股濃烈的腥風,直直地朝著夏寅的後頸撲殺而下!
那是一頭通體漆黑如墨的豹類妖獸,修為在聚靈一層。
它方才一直趴伏在那棵古木的樹梢枝之間,連呼吸與心跳都壓制到了近乎於無的地步,甚至連散發出的靈氣波動,都與周遭那青翠的古木融為一體。
直到夏寅從樹下經過,將後背暴露在它的攻擊範圍之內,這頭黑豹才展露出了獠牙。
被埋伏了!
夏寅心中一凜,的雙眼猛地睜大,瞳孔瞬間收縮,鼻腔里已經聞到了這妖獸身上的腥臊味。
外界,天字廣場周邊的玉台之上。
夏氏一族的幾十位族老,此刻正端坐在各自的蒲團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懸浮在半空中的那面巨大的觀禮光屏。
光屏之上,畫面被分割成了三十幾個小塊,實時展現著夏家此次參考子弟在歸元秘境中的動向。
大考剛剛開始,大部分學子都如夏寅先前所推測的那般,被傳送到陌生環境後,皆是老老實實地尋了隱蔽之處躲藏,收斂氣息,處於極其謹慎的探索階段。
目前來看,夏家子弟皆是安然無恙,未曾與人或妖獸發生衝突。
「你們看寅哥兒那邊。」
一直關注著夏寅畫面的族老夏乾俞,忽然伸出手指,指著光屏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出言提醒眾人。
幾十位族老的目光順著夏乾俞所指的方向看去。
畫面中,夏寅正漫步走在一片密林之中。
而在他頭頂正上方的一棵古木樹梢上,一頭體型修長、渾身毛髮漆黑如緞的獵豹,正弓起脊背,做出了蓄勢待撲的姿態。
「是一頭聚靈一層的黑木豹。」
夏乾俞捻著鬍鬚,一眼便看穿了那畜生的底細,平淡地解說道:「這畜生雖只是聚靈一層,但其體內蘊含的靈力,約摸著已有了一細流的規模。此類妖獸,未開靈智,但它們生來便有一項本事,那便是擅長屏息與隱匿。在那茂林之中,它們能將自身氣息與草木同化,最是擅長這等居高臨下的偷襲之舉。」
旁邊的夏珏族老亦是點頭,神色從容地接過了話茬:「不僅如此,乾俞老哥所言極是。妖類與我人族不同。它們天生肉身強悍,筋骨皮膜遠超同階修士。這等肉身的優勢,在聚靈境界的搏殺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寅哥兒若是就這般毫無防備地一路走過去,一旦中了那黑木豹的埋伏,被其近身纏鬥,只怕瞬息之間,便會被那利爪撕碎。」
族老們經歷過無數風浪,此刻看著自家子弟陷入這等生死一線的絕境,面上竟沒有半點焦急與擔憂,反倒像是在點評一局棋譜。
原因也很簡單,首先是因為夏寅不會真的隕落,再就是隕落的是夏寅,他本就是來看熱鬧的。
「確實兇險。」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撫著膝蓋,客觀地分析著局勢:「此等境界的黑木豹,若是有心隱匿埋伏,常人那等神識根本無法提前察覺,非得是擁有常人十倍以上的龐大識海,方能在百步之外洞悉其行跡。」
「如今黑木豹已然撲下,留給寅哥兒的反應時間,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從被偷襲到被擊殺的那一點電光火石的空當。」
「依老夫看,難辦。」
族老夏淵搖了搖頭,順著邏輯往下推演:「察覺是做不到的,這小子只修行了冰清錄,神識未達十倍常人規模。」
「且不說寅哥兒這聚靈半年的修行,能不能在這生死瞬間反應過來。就算反應了過來,在這等倉促之間,人本能的反應定是選擇躲避逃跑。」
夏淵族老停頓了一下,做出了論斷:「而面對這種以速度和爆發力見長的黑木豹,一旦將後背徹底賣給對方,選擇逃離,那便是自尋死路,頃刻間就會被那畜生撲倒咬斷喉嚨。與其逃跑,倒不如橫下一條心,轉過身來放手一搏,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夏乾俞看著光屏中那道即將落下的黑影,輕聲笑道:「即便他沒有被嚇破膽,選擇放手一搏,但你們莫忘了,寅哥兒的殺手鐧,是圓滿境界的控火術。在這等電光火石的撲殺之間,他一個初出茅廬的雛兒,估計連捏出法訣、引動火法的時間都沒有吧。」
「是極,是極。」
眾族老紛紛附和。
在他們這些老辣的眼光看來,在這等近身突襲的絕境下,一個肉體凡胎的聚靈一層修士,結局已然註定。
不過,一想夏寅是來湊數的,族老們原本該有的心疼與惋惜,皆化作了輕鬆的笑談。
「好在是這小子被淘汰。」
夏珏族老端起案上的靈茶,輕輕撇去浮沫,笑著說道:「這小子本就是被帶來觀禮、
見見世面的。若是換作長風或者燕霆他們這幾個被寄予厚望的種子,剛一進秘境便被妖獸偷襲淘汰,老夫這心裡,怕是要實打實地心疼了。」
「惠春城隍說得在理。」
一位脾氣素來有些古怪的致仕族老,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看著光屏中的夏寅,眼中帶著一絲調侃:「這寅哥兒自打修行以來,一路高歌猛進,順風順水,連那四藝大考都敢呼呼大睡。
在這歸元秘境裡,給他吃吃苦頭,讓他見識見識這修仙界真實的險惡與血腥,也是件大好事。」
這族老說著,似是想起了什麼,忍不住撫掌笑道:「此等修仙的怪才、天驕,老夫唯有一樁遺憾。那便是未曾在他年幼懵懂、還未長成這般沉穩模樣之時,多打他幾下屁股,好好欺負欺負他。」
「如今眼看著他吃點苦頭,老夫這心裡,倒還隱隱有些看戲的快意呢。」
「哈哈哈————」
玉台之上,夏氏一族的十幾位老者,聽聞此等打趣之言,皆是發出一陣舒朗的笑聲。
他們端坐在法器蒲團之上,衣袂飄飄,面帶笑意地注視著光屏。
所有人都已經篤定,畫面中那個身披雀金呢大的少年,在下一息,便會成為那黑木豹的爪下亡魂,化作一道白光,被傳送回這天字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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