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驚蟄震撼,瀚海學宮


  第98章 驚蟄震撼,瀚海學宮

  時光在這天字一號廣場上,如那陣法中緩緩流轉的清氣一般,不著痕跡地向前推移。

  夏寅端坐在那方法器蒲團之上,雙目半開半合,心神分為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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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邊在體內默默運轉著超限境界的清心訣,溫養著先前因吞服蘊神果而拓寬的識海;

  一邊則將目光投向了半空中的巨大光屏,冷眼旁觀著那歸元秘境中越發慘烈的鬥法。

  秘境中並無日夜更迭,只有恆久的天光。

  夏寅的視線在光屏那分割成數十個區域的畫面中來回遊走,主要落在自家甲等族學的子弟,以及先前族老們點名提過的那前三十多名頂級天驕身上。

  時不時地,天字廣場的白玉地面上便會亮起一道傳送白光,一名名夏氏一族的修士從虛空中跌落出來,面帶懊惱或是心有餘悸之色,被接引雲台帶回本陣。

  夏寅看著光屏中那些被稱為前八的怪物,心中暗自推演著他們的鬥法路數。

  「這些人的法術體系,構建得太過完備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思忖。只見光屏中,一名身穿紫袍的青年在遭遇三頭聚靈二層的妖獸圍攻時,不慌不忙。

  他並未如秦厲那般靠著龐大的靈力去硬撼,而是雙手結印,身形一晃,腳下生出一團清風。

  那風並非尋常的聚氣,而是帶著一種玄妙的律動,讓他的身形在妖獸的利爪間如落葉般飄忽不定。

  「這應當是一門初階的風屬遁法,且已修行至圓滿境界。」

  夏寅看得分明,那紫袍青年在閃避的同時,右手一指,地面上瞬間破土而出三面厚實的石牆,將妖獸的退路封死。

  石牆的紋理細密堅固,顯然也是一門圓滿的初階土法。

  緊接著,青年左手虛握,半空中憑空生出數道粗壯的雷霆,順著石牆的合圍之勢劈落,將妖獸盡數化為焦炭。

  「不愧是族老都說厲害的前八。」

  夏寅微微頷首。

  這些人大多在二十五六歲上下,修行歲月比他長了近十年。

  在這十年裡,他們不僅將一門作為殺手鐧的初階法術推至了超限境界,更是耐著性子,將自身體系內的各個屬性初階法術盡皆打磨到了圓滿。

  不管是用於拉開距離的遁法,還是風法、水法、火法、木法、土法,甚至是那等耗費心神的雷法,皆多有涉獵。

  攻殺時有雷火相濟,防禦時有土木相依,進退有度,互相搭配得嚴絲合縫,根本尋不出明顯的破綻讓人針對。

  若是讓現在的夏寅對上這等人物,即便他本源靈火再如何霸道,即使他有湖海級別的丹田靈氣,一樣弄不過對方。

  對方只需用圓滿遁法拉開距離,再以土木之法防禦,雷火之法轟殺,夏寅根本打不過。

  看罷前八的手段,夏寅的目光又在光屏中搜尋到了秦厲的身影。

  此時的秦厲,正腳踏那一團灰色的煙氣,在這秘境的山林間橫衝直撞。

  那迷煙步施展起來,確實速度頗快,讓他能夠在一眾考生中占據先機。

  但夏寅盯著那煙氣的流轉軌跡看了一陣,便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這迷煙步,不過是一門基礎法術的圓滿境界罷了。」

  夏寅心中有了計較。

  基礎法術的架構本就簡單,即便練到了圓滿,其上限也擺在那裡。

  秦厲之所以能憑此步法在秘境中逞威,全靠他那如湖海般深厚的靈力在強行催動。

  若是單純比拼身法的精妙與變幻,這迷煙步距離那些前八怪物所施展的初階趕路法術圓滿,還是差很多的。

  一旦遇到精通空間或是高階風法的對手,這迷煙步便顯得有些直來直去,容易被預判落點。

  再看秦厲與人鬥法的場面,更是印證了夏寅的猜測。

  這秦厲的攻殺手段,確確實實只有那一門超限的控水術。

  面對敵人的法術攻擊時,他壓根就不會施展任何防禦法術。

  不管是火球、風刃還是地刺,他皆是不閃不避,直接調動丹田內那龐大的本源靈水,如同海嘯般迎頭拍下,用絕對的靈力總量去將對方的攻擊連同施法者一起淹沒。

  「攻殺只有水屬法術,防禦壓根不會。這等做派,若是遇到靈力同樣深厚,且懂得克制之法的對手,怕是要吃大虧。」

  夏寅給秦厲的實力在心底定下了一個清晰的烙印,便不再多看,繼續閉目養神,將心神沉入丹田。

  這歸元秘境的考核,足足持續了五日之久。

  待到第五日的天光微微泛起一絲波瀾時。

  半空中的巨大光屏中,那些山川林木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一道威嚴且平和的聲音,自九霄雲外垂落,在天字廣場乃至這陣法覆蓋的每一個角落迴蕩開來。

  「五日期滿。歸元秘境考核結束。」

  落霞客那身披霞光的身影在雲端若隱若現,他低首俯瞰著下方,緩聲宣讀著法旨:「此番入秘境者,斬獲積分排在前三成之數者,暫留。餘下後七成,盡皆淘汰。」

  夏寅睜開雙眼,聽著這番宣判,心中默默撥動著算盤。

  「只剩下三成了。」

  他回想起大考開始前,自己所了解到的各州府赴考規模。

  大乾一百零八州,人口浩如繁星。

  若按照如今通過歸元秘境的這三成考生,約莫有接近兩億之數來倒推。

  那麼,在五日前,這歸元秘境開啟之時,湧入其中的考生總數,得有六七億之多。

  幾日之內,便有四五億懷揣著長生夢的修士被這秘境的規則無情抹殺出局,大乾仙朝科考的底蘊與殘酷,著實是多得很。

  值得一提的是,那秦厲遇到了更厲害的角色,也早早被淘汰了。

  落霞客宣讀完畢,手中拂塵輕輕一揮。

  只見他那仙官神通流轉開來。

  那懸浮在半空中的歸元秘境虛影,瞬間化作漫天金色的細砂。

  每一粒細砂,皆是一個獨立的摺疊空間。

  那留在秘境中的近兩億學子,連同他們身上的氣息,瞬間化作一道道流光,被這無上神通精準地投入到了各自所屬的演法台摺疊空間之內。

  夏氏一族的玉台之上,族老們的目光緊緊盯著夏家子弟的命牌。

  經過這五日的淘洗,夏家族人之中,那幾個被寄予厚望的甲等子弟,也算是有了分曉。

  夏驚蟄、趙燕庭、夏長風這三人的命牌依然亮著微光,顯是運氣很好,在這大逃殺中穩紮穩打,未曾遇到那些超限怪物,順利考過了這一關。

  唯有夏雲芝的命牌黯淡了下去。

  她也是運道不佳,在第三日時,撞見了一個排在前八的世家子弟,連兩招都沒走過,便被對方那圓滿雷法直接劈出了秘境,很是倒霉地被淘汰了。

  至於其他的甲等學生,也都在這五日的混戰中,或是因為實力不濟,或是因為被人圍攻,盡數被淘汰回了廣場。

  「所有通過歸元秘境的考生,於演法台之中,即刻檢測膻中穴文氣。」

  落霞客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敲響了最終審判的洪鐘。

  修仙修仙,大乾的仙官不僅要法力高深,更需文氣傍身,不光鎮壓邪祟怨氣、還要教化眾生。

  若只有匹夫之勇而無半點文采靈光,在這大乾官路上是走不遠的。

  隨著落霞客的話音落下,那漫天的摺疊空間中,開始運轉起一層層淡青色的陣法光芒。

  這光芒專照修士的膻中穴,尋覓那一絲引動天地共鳴的文氣。

  不過片刻功夫。

  天字一號廣場的東側,虛空中泛起大片的漣漪。

  緊接著,一道接一道的流光如同傾盆大雨般墜落。

  白光閃爍間,無數名修士的身影顯現出來。

  這些修士,有男有女。

  他們皆是在那歸元秘境中殺出了一條血路、積分排在前三成的狠角色。

  但此刻,他們臉上的神情卻滿是失望。

  陣法無情,他們雖武力過關,但膻中穴內空空如也,未曾引動過絲毫文氣入體,故而在這最後一關,被陣法直接判定為不合格,從那演法台中被挪移了出來,徹底淘汰。

  而在廣場的另一方向,西側的白玉階前。

  同樣是流光閃爍,但也只是亮起了一片相對稀疏的光暈。

  待光暈散去,數萬名修士的身影穩穩地站立在那裡。

  這些修士身上袍飾雖在秘境中沾染了些許塵土,但眉宇間皆透著一股清明之氣。

  他們便是這大乾仙朝億萬學子中,既能在這大逃殺中存活到前三成,又曾引動過文氣入體,真正成功高中道院的修士。

  夏家族老們定睛看去,只見夏家的夏驚蟄、趙燕庭、夏長風三人,正立於那西側的人群之中。

  三人雖神色疲憊,但眼中難掩喜色,他們都沒有被淘汰,憑著往日裡苦修的底蘊,堅持到了最後,就在這些人之中。

  夏寅坐在蒲團上,目光掃過東側那密密麻麻的淘汰人群,又看了看西側那稀疏的過關者,心中再次計算起來。

  原本近兩億通過秘境的考生,在這文氣檢測的陣法篩洗之下,那東側被淘汰的,一眼望去,簡直如海潮一般。

  而西側留下的,不過區區一千多萬。

  一千多萬對比原本兩億的基數。

  這等文氣過關的比例,著實是離譜得很。

  大乾仙朝光是對人官預備役的選拔標準,就已經嚴苛到了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半空中,落霞客收起了拂塵,面色平淡地宣布:「此次仙闈大考,至此結束。」

  「凡考核成功之考生,可以神識觸碰爾等手中之身份玉牌。將名姓與神識氣息錄入其中。錄入之後,爾等便是道院之學子。那玉簡之內,自會顯化道院內的詳細規章與諸般信息,爾等需自行查閱,切記銘記於心。

  「7

  此言一出,天字一號廣場上,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被打破,變得熱鬧紛紛起來。

  那些隨行而來的各家族長輩、宗門師長,見自家子弟在那西側的人群之中,皆是面露喜色。

  不少人直接隔空傳音,對於考上的修士表示祝賀。

  讚嘆之聲、大笑之聲,在這廣場上交織成一片。

  而與之相對的,東側那群被淘汰的修士陣營中,則是另一番景象。

  無數被淘汰的修士看著西側那些高中者,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羨慕之色。

  修仙界歲月無情,大考的規矩森嚴。

  許多修士為了這次科考,耗費了家族幾代人的積累。

  人群中,有諸多修士看著已是中年模樣,早已年滿三十歲。

  大乾律法,科考只取三十歲以下之骨齡。

  如今大考落榜,便意味著此生再無踏入道院、成人官的可能。

  這些年滿三十歲的修士,此刻皆是垂手頓足,扼腕嘆息。

  他們望著那九天之上的祥雲,感慨自己錯過了這長生大道。

  沒考上道院,成不了人官,不出百年,任你生前如何心高氣傲,死後也不過就是一杯黃土而已。

  這些嘆息的修士中,可謂是三教九流皆有。

  有身穿錦緞、出自望族的世家子,此刻正被族老用靈力攙扶著,面如死灰;

  也有那身披粗布道袍、出自寒門的苦修,默默流淚;

  更有那些連寒門都算不上的凡人階層,他們如今長生夢碎,只能癱坐在地面上,自光呆滯。

  與東側的愁雲慘澹不同。

  西側那高中道院的千萬餘名修士們,皆是按捺住心中的激動,紛紛從袖中取出那枚身份玉牌。

  他們閉上雙目,探出神識,觸碰玉簡,將自己的名姓與氣息鄭重地錄入其中。

  隨後,眾人皆是陷入了沉寂,眉頭微皺,神色肅穆,很顯然是在用心查閱那玉簡中顯現的道院規章,生怕遺漏了什麼緊要的條規。

  就在這悲喜交加、亂鬨鬨的當口。

  東側人群的邊緣處,忽地生出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名面容滄桑、看骨齡剛好卡在三十歲邊界的落榜修士,雙眼充血地看著西側那些正在錄入身份的學子。

  他不甘心。他苦修了二十年,就差那一點點文氣,便能改變命運。

  這修士咬了咬牙,竟是趁著周圍人未曾注意,偷偷從懷中摸出了自己那塊尚未暗淡的備用身份玉牌,調動起全身的神識,想要強行違規錄入自己的身份名姓,以此來個魚目混珠。

  他的神識剛一觸碰玉牌。

  只見那玉牌之上,立刻泛起了一股微弱的黃色禁制光芒。

  這光芒雖然微弱,但卻透著一股不可侵犯的抗拒之意,將其神識輕輕彈開,算是給了一個警告的提醒。

  旁人若是知趣,此刻收手也就罷了。

  但這修士顯然已是被落榜的執念沖昏了頭腦。

  他不甘心,口中低吼一聲,雙手死死攥住玉牌,竟是調動起泥丸宮內所有的神識,想要強行突破那玉牌上的禁制,將名姓刻印進去。

  「嗡」」

  就在他神識爆發的下一秒。

  天字廣場上空,忽然降下一道冰冷至極的神識鎖定。

  兩名身穿黑色法袍、面無表情的執法堂修士,如同鬼魅一般,憑空出現在了那名修士的身後。

  其中一名執法堂修士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抬手一揮。

  一道黑色的鎖鏈從其袖口飛出,如靈蛇般纏繞在了那名違規修士的身上,瞬間封死了他周身的經脈與神識。

  那三十歲的修士連掙扎的動作都未能做出,便雙眼一翻,癱軟在地。

  「帶走。」

  另一名執法堂修士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兩人提著那名修士,化作一道遁光,瞬間消失在了廣場之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發生得極快,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原本還在東側哀嘆喧譁的眾人,見到這一幕,心中皆是一凜。

  那些原本也心存僥倖、想要鑽些空子的落榜者,此刻猶如被澆了一盆冷水,紛紛收斂了心思,將手中的玉牌死死捏住,再也不敢有絲毫的僭越之舉。

  大乾仙朝的規矩,不容半點挑釁。

  眼見場面被鎮壓下來。

  落霞客的聲音平緩地傳遍全場:「此次仙闈大考已畢。諸位都按序離去吧。」

  隨著這一聲令下。

  廣場四周,早就候命多時的執法堂修士,以及成千上萬雜役服飾的道院子弟,紛紛出動,開始在人群中維持秩序。

  「甲字簽位的,往東面陣門行。」

  「乙字簽位的,往南面陣門退。」

  雜役子弟們高聲呼喊著,引導著不同州府的修士按著規矩排隊。

  這天字一號廣場修建得極為考究,四周布下了諸多空間陣法。

  那些看似尋常的白玉牌坊,實則連接著不同的摺疊通道,遠近相交,玄妙非常。

  修士們雖有數億之眾,但在這些空間陣法的運轉與雜役的疏導下,人群被迅速分流。

  一批批修士踏入牌坊,身形便在一陣微光中消失不見,被傳送到了道院外的各處坊市與驛站。

  再多的人數,在這等陣法面前,也能做到有序離場,毫不擁擠。

  夏家這邊。

  夏珏城隍與長平公等幾位族老見大局已定,便也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咱們也走吧。

  長平公說道。

  夏珏微微頷首祭出飛舟,和幾位族老化虹遁去。

  夏寅等歸元秘境被淘汰的,也跟在長輩身後,登上了飛舟的甲板。

  待幾人在舟頭站定,長平公大手一揮,袖口中飛出一團白蒙蒙的雲彩。

  那雲彩迎風見長,飄落到廣場的西側。

  在那高中人群中等候的趙燕庭、夏長風等人,見著自家雲彩,趕忙跨步上去。

  之後雲朵又到了東側,接引了沒成功晉級的夏家族人,緩緩升空,來到了飛舟的甲板之上。

  至於夏驚蟄,因著之前與青州道院的學子們相約。

  此刻她正站在廣場邊緣,與江惟覺、阮妙真等人敘話,遙遙向著飛舟上的族老們行了一個晚輩禮,示意自己還得陪同青州道院的學生片刻,暫時沒有回歸飛舟。

  族老們也知曉年輕小輩交際的規矩,微笑著點頭應允,由她去了。

  待夏家人到齊。

  飛舟周身的陣紋逐一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巨大的舟身緩緩脫離了停泊的白玉高台,向著天空爬升。

  飛舟在空中平穩地調轉方向,越過了那座高聳入雲的迎仙樓。

  穿過道院外圍那層宛如實質的水波陣法後,飛舟便駛入了京州的空域,乘風破浪般地回往京州鎮國公府。

  飛舟的甲板上,清風徐來,吹散了眾人連日來觀考的疲憊。

  幾十位族老端坐在甲板中央的太師椅上,看著身前站成一排的小輩們,臉上皆是帶著寬和的笑意。

  「好,好,好。此番大考,燕庭、長風,你二人能夠穩住心神,不驕不躁,高中道院,實在是不錯。」

  長平公撫著鬍鬚,率先開口誇讚祝賀考上的三人。

  趙燕庭二人聽聞,趕忙躬身行禮,連稱不敢貪功。

  誇讚過後,長平公的目光轉而落在了站在後排的夏雲芝等幾名落榜子弟身上。

  夏雲芝此刻低著頭,眼眶微紅,手中絞著道袍的衣角,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長平公並未有絲毫責怪之意,反倒是放柔了聲音,勉勵道:「雲芝丫頭,莫要這般垂頭喪氣的。你此次在秘境中遇到那排在前八的世家子,被他那雷法淘汰,純屬是運氣較差,非戰之罪。以你的底子,回去好好將那水法打磨圓潤,來年再次赴考,註定是能考上的。」

  聽了這話,夏雲芝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用力地點了點頭。

  「至於你們其餘沒考上的。」

  一旁的夏珏城隍接過了話頭,他那威嚴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中透著一股安定的力量:「修行之路漫長,一時得失算不得什麼。這次入局,權當是長了見識。你們也親眼看到了那些頂級天驕的手段,心裡也該有了個數。」

  夏珏城隍頓了頓,沉聲教導著這些夏家子弟:「知道什麼境界、什麼實力的法術搭配能夠考上,這便是你們此次最大的收穫。回去之後,再接再厲,莫要荒廢了光陰,補齊自身短板,方為正途。」

  一眾沒考上的子弟齊聲應諾,原本低落的心情,在族老們的勉勵下,也漸漸平復了下來。

  之後族老們又恭喜夏乾俞族老。

  夏長風乃是乾俞族老孫輩,這次高中道院,給乾俞族老樂開了花。

  飛舟在雲海中穿梭,穿過層層陣法,向著京州鎮國公府駛去。

  且說另一邊,青州學子們乘坐的飛舟,亦是平穩地行駛在厚重的雲海之上。

  這飛舟乃是青州道院的制式法器,舟中設有一處寬敞的艙室,內里舖陳著青玉地磚,四周點著凝神靜氣的檀香。

  此時,艙室之內,江惟覺、柳乘風、阮妙真等一眾青州天驕,正與夏驚蟄圍坐在當中那張紫檀木圓桌旁。

  桌上置著一套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壺靈泉水,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色的水汽氤氳升騰,透著一股出塵的雅致。

  眾人皆是剛剛觀看完歸元秘境的慘烈廝殺,又經歷了落霞客那翻雲覆雨的手段,此刻心緒稍定,便在艙室中煮茶閒談起來。

  柳乘風將手中那柄畫著山水樓閣的摺扇擱在桌面上,端起面前的一杯靈茶,輕輕抿了一口,隨後看向坐在對面的夏驚蟄,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率先開口道:「驚蟄妹子,此番仙闈大考,你能在近七億學子中脫穎而出,成功錄入道院名冊,當真是可喜可賀。」

  江惟覺那張古拙方正的臉上,也是浮現出由衷的讚嘆,附和道:「柳兄所言甚是。道院學子,乃是人官預備之選。驚蟄妹子日後在道院中潛心修學,待到受封人官,得那大乾朝廷的功德庇佑,這長生大道,便是穩穩地踏在腳下了。愚兄在此,賀過妹子了。」

  阮妙真撥動著手中的菩提子,亦是輕啟朱唇,言語中透著親近:「恭喜驚蟄妹妹得償所願。」

  夏驚蟄聽著眾人的道賀,心中自是歡喜。

  她端起茶杯,站起身來,向著眾人盈盈一拜,眉宇間帶著世家貴女的端莊與從容,笑著回禮道:「此番能夠成事,全賴家中長輩教誨,亦有諸位兄長、姐姐平日裡的切磋提點。驚蟄在此,謝過諸位。日後還望諸位能夠互相幫襯。」

  眾人見她儀態大方,皆是含笑點頭。

  待夏驚蟄重新落座,這艙室內的氣氛忽地起了一絲微妙的轉折。

  柳乘風端著茶杯,並未急著飲下,而是拿眼角瞥著夏驚蟄,口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臉上的笑意也斂去了幾分,換上了一副佯裝埋怨的神色。

  「驚蟄妹子,你我等人同在青州遊山玩水數月,歷經多少次切磋論道,交情不可謂不深。我等一直將你視作推心置腹的至交好友。卻不想,妹子這口風,竟是緊到了這般地步,可是讓我等好生傷心吶。」

  江惟覺也是放下茶杯,雙手攏在袖中,看著夏驚蟄,接口道:「正是此理。妹子家中藏著這般了得的人物,卻對我等滴水不漏。莫不是怕我等生出嫉妒之心,壞了情誼?」

  其餘幾名青州學子,也是紛紛點頭,面上皆是做出苦大仇深的模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出聲附和。

  夏驚蟄被眾人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言語說得有些發懵。

  她看著眾人那似笑非笑、半真半假的神情,知曉他們這般做派並不是真的心生怪罪,只是朋友之間的一種玩鬧。

  但她著實是不明白這沒頭沒腦的話語是從何說起,便放下茶杯,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面露迷惑之色,問道:「諸位兄長、姐姐,這說的是哪裡的話?驚蟄何時對諸位有所隱瞞了?家中若有何要事,驚蟄向來是坦誠相待的,不知諸位所指的了得人物,究竟是誰?」

  柳乘風見夏驚蟄這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只當她還在刻意隱瞞,手中摺扇唰地一下展開,搖了搖,道:「驚蟄妹子,事到如今,你還在此處裝糊塗。咱們說的是誰,你心中豈能沒數?自然是你家中那位天驕晚輩了。」

  夏驚蟄聽了這話,眉頭微微蹙起,腦海中浮現出自家兄弟的面容。

  她思忖了片刻,開口道:「諸位莫不是記錯了吧?要說家中天驕,我那二弟夏戊,身具紅命,天資確實出眾。但他年歲尚小,如今不過剛剛踏入聚靈境,還在族學中打磨根基,距離這仙闈大考還有段時日。諸位是不是聽了什麼外頭的傳言,將他誤作了旁人?」

  「非也,非也。」

  阮妙真停下了撥動菩提子的動作,一雙清冷的眸子看著夏驚蟄,正色道:「驚蟄妹妹,咱們大傢伙沒記錯。咱們說的,根本不是那位身具紅命的夏戊公子。咱們所指的,正是那日咱們在迎仙樓外,遠遠瞧見的那位身具白運、名喚夏寅的庶出三弟。驚蟄妹妹,你現在還在這兒跟咱們裝呢。」

  「寅弟?」

  夏驚蟄聽得這個名字,臉上的迷惑之色更甚。

  她直直地看著阮妙真,眼中的詫異毫不作偽,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妙真姐姐,你們這越說我越是糊塗了。我那三弟夏寅,雖說定力尚可,人也勤懇,但他僅是中人氣運。

  且他修習聚靈訣至今,滿打滿算不過半年光景。他如何能稱得上是你們口中的了得人物?

  驚蟄是當真不知這其中有什麼玄機。」

  眾人見夏驚蟄連聲否認,且那神色語態沒有半點做作的痕跡,彼此之間對視了一眼,皆是面露狐疑之色。

  柳乘風收起摺扇,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夏驚蟄的眼睛,試探著問道:「驚蟄妹子,你當真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

  夏驚蟄斬釘截鐵地回道。

  江惟覺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他看著夏驚蟄,緩緩說道:「驚蟄妹子,我等方才在天字廣場的玉台上,通過那半空中的光屏,在歸元秘境之中看到了你家那位三弟,夏寅。」

  此言一出,夏驚蟄如遭雷擊,整個人蒙在了當場。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江惟覺,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許:「惟覺兄,你們沒看錯吧?

  那歸元秘境之中,有著上億的考生,面容相似者不在少數,定是你們認錯了人。他一個剛剛聚靈半年的少年,怎麼可能出現在仙闈大考的秘境裡?」

  柳乘風搖了搖頭,接話道:「錯不了。那日咱們在那迎仙樓外,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位站在飛舟舟頭、引動天地文氣自證清白的少年。當時驚蟄妹子你還親口與我們介紹了他的名姓。那樣沉穩內斂的氣度,咱們過自不忘。在那光屏之中,咱們看得一清二楚,絕不會認錯半點。」

  夏驚蟄得到眾人這般確切的回覆,徹底陷入了震撼之中。

  她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道:「你們是說,寅弟他————他參加了這次仙闈大考?」

  夏驚蟄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仙闈大考,歷來的規矩,想要報名參與,起碼得有一門基礎法術練至超限,同時還要有一門初階法術練至圓滿,方能有資格通過道院的初篩。此乃硬性的門檻,絕無通融的可能。」

  夏驚蟄回憶起自己昔日的修行歲月,她自幼便有長輩悉心教導,仙司靈契的工作從來不缺,靈石賺的不少。

  即便如此,她也是苦修到了四五年,方才勉強將基礎法術澤水推至超限。

  「而寅弟他————」

  夏驚蟄想到這裡,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他才聚靈半年啊——————這怎麼可能?」

  眾人看著夏驚蟄那呆滯的模樣,知曉這個消息對她的衝擊不小。

  但這還沒完,柳乘風咳嗽了一聲,決定將那最大的謎底揭開。

  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看著夏驚蟄說道:「驚蟄妹子,你那三弟不僅參加了考核。我等更是親眼在光屏中看到,他在秘境的密林里,遭遇了一頭聚靈一層的黑木豹襲殺。你猜如何?他並未躲避,而是抬手祭出了一團無色無相的火焰。那火焰一出,連虛空都為之扭曲,只消一擊,便將那頭黑木豹連皮帶骨,盡數焚滅成了飛灰。那是初階法術推演至極境,方能顯化的————本源靈火。

  「什麼?!」

  夏驚蟄這下子是徹底蒙了。她猛地站起身來,帶得面前的茶水都灑出了幾滴。

  「初階超限法術?本源靈火?」

  夏驚蟄口中反反覆覆念叨著這兩個詞,只覺得一陣荒謬。

  這本源靈火的威名,她如何不知。

  莫說是那聚靈半年的少年,便是夏驚蟄自己,如今已然高中道院,手頭上的初階法術,也不過堪堪停留在圓滿之境,距離那超限顯化本源,還差著十萬八千里的火候。

  「這————這連我都不會呢。我那聚靈僅僅半年的弟弟,他怎麼可能會?這絕不可能——

  ——這————」

  夏驚蟄的心境已然大亂,在艙室中來回走了兩步,試圖從這驚人的消息中理出些許頭緒。

  艙室內的青州學子們,靜靜地看著夏驚蟄這般失態的反應。

  眾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輩,此刻見她這般表情,毫無做戲的痕跡,心中也就都跟明鏡似的明白了。

  夏驚蟄是當真不知道自己那位被認定為中人之姿的三弟,竟是有著這般駭人聽聞的通天本事。

  「哎。」

  柳乘風看著夏驚蟄,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一聲悠長的感慨:「那這般看來,這位寅弟那白色的氣運之下,定然是隱藏著極其可怕的仙品命格了。

  能讓他在半年之內,跨越常人十數年的苦修,將初階法術推演至超限境界,這等身背仙命之人,實乃可畏。」

  江惟覺也是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道:「驚蟄妹子,你家這位三弟,日後怕是能夠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

  夏驚蟄慢慢地停下了腳步,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運轉起體內的靈氣,強行壓下心中那翻騰的震驚,將這龐雜的信息在腦海中一點點消化。

  過了半晌,夏驚蟄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青州學子們,面色恢復了些許平靜。

  「諸位兄長、姐姐。既然此事出在驚蟄家中,驚蟄身為長姐,自當弄個明白。」

  夏驚蟄提議道:「左右咱們如今也大考完結。大家不如一起前往國公府做客幾日。藉此機會,咱們也好仔細看看,我自家這位三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這半年裡究竟經歷了何等情況。」

  眾人聽聞此言,皆是欣然同意。

  「善。」

  柳乘風展顏一笑,道:「此等驚才絕艷的天才,咱們既是逢著了,自當結交一番。日後說不得還有仰仗的時候。」

  其餘人等也是紛紛點頭稱是,言語間對那位只在光屏中展露過一手的少年,充滿了探究的興致。

  且說那浩浩蕩蕩的夏家飛舟,穿雲破霧,終是平穩地回歸了鎮國公府地界。

  那艘掛著鎮國公府徽記的龐大飛舟,緩緩降低了高度,在寬闊繁華的夏街上空,穩穩懸停。

  此刻的夏街之上,早已經是人聲鼎沸,場面鋪排得盛大。

  鎮國公府的老太君,竟是親自走出了府門。

  老太君頭戴抹額,身披一件暗金百壽紋的披風,手中拄著一根紫檀木的龍頭拐杖,在那漢白玉的台階上站定。

  她的身側,長房的趙元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的手臂。

  在老太君的身後,主脈的女眷們按著長幼尊卑的規矩,依次排開。

  趙夫人穿著一身端莊的正紅色誥命服飾,面容肅穆中透著期盼;林姨娘則是穿著一身素雅的青布長衫,安分守己地站在靠後的位置,眼神時不時地望向天空中的飛舟,目光中藏著難以掩飾的思念。

  除了這些內宅的女眷,那夏氏族學之中的學生們,今日也都在教習的帶領下,悉數出來迎接了。

  這些少男少女們,按著甲、乙、丙的班級等次,在街道兩側列隊站好,絲毫不亂。

  人群之中,楊浩那胖乎乎的臉上滿是興奮,踮著腳尖張望。

  夏輕俞、林淵、夏林、夏松等人站在乙等隊伍前列,仰頭看著那遮天蔽日的飛舟,他們昔日在背地裡曾對夏寅多有嘲諷,如今仰望這代表著家族榮耀的飛舟,神色之間顯得各異,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夏秋分、岳青泥、夏榆等一眾丙等族學子弟,也都安安分分地站在隊伍後頭。

  再往外圍,便是那些夏氏的支脈族人,以及家族內外大大小小的管事、執事。

  那些下人、丫鬟、婆子和小廝們,更是烏泱泱地擠滿了街巷的邊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懸停在上方的飛舟之上,等待著結果的宣告。

  飛舟之上,雲梯緩緩降下。

  族老夏珏那威嚴的身影出現在舟頭。

  清清楚楚地傳遞到了下方夏街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族人且聽真切。」

  夏珏的聲音平穩:「此番仙闈大考,歷經數日。吾等夏氏一族子弟,奮勇爭先。今有主脈夏長風、夏驚蟄二人,高中道院!另有我夏氏附屬子弟,趙燕庭,亦是不負眾望,高中道院!」

  此言一出,那原本安靜等待的夏街之上,瞬間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恭賀長風少爺!恭賀驚蟄小姐!」

  族人們的道賀聲此起彼伏,一張張臉龐上皆是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

  老太君那滿是褶皺的臉上,也是舒展開了笑容,連連點頭。

  夏珏抬了抬手,壓下下方的喧譁,繼續說道:「長風與驚蟄,乃是我夏家子弟的表率。爾等族學中的學生,日後當以他二人為榜樣,勤勉修行,切莫懈怠,以期來日也能為我夏家增光添彩。」

  說到這裡,夏珏的目光在下方的人群中掃過,將話題轉到了趙燕庭的身上。

  「至於趙燕庭。」

  夏珏的聲音在夏街上空迴蕩:「他雖不姓夏,但自幼在吾夏氏族學中修習。今日他能有此成就,實屬不易。本座在此宣告,趙燕庭不管是入了道院,還是日後在朝堂謀職,夏家依舊是你堅實的後盾。」

  這番話說得堂皇正大,既是寬慰,也是拉攏。

  下方的族人們聽聞,也是紛紛將目光投向了站在管事隊伍中的趙管事。

  這趙管事,正是那趙燕庭的生身父親。

  趙管事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灰綢直,他本身的修為停留在聚靈三層,資質平平。

  大半生的歲月,都在這鎮國公府中操持俗務,幫家族管理靈田。

  此刻,聽到夏珏族老這番宣告,趙管事的後背,忽然挺直了幾分。

  旁邊的李管事,也就是那李長貴,滿臉笑地拱手向趙管事賀喜:「老趙啊老趙,恭喜恭喜!燕庭這孩子爭氣,你這半輩子的苦熬,今日總算是盼到日頭了!」

  趙管事聽著老友的賀喜,兩行老淚順著眼角滑落,沾濕了衣襟。

  他並未去擦拭眼淚,只是哽咽著說道:「是啊,長貴老兄。熬出頭了,真熬出頭了。」

  趙管事回想起自己這一輩子。

  他為了供養兒子在族學中修行,將自己在仙司靈契差事上賺取的靈石盡數換成了丹藥,砸在了趙燕庭的身上。

  如今,這所有的付出,終於結出了果實。

  趙管事在心中盤算著未來的光景。

  「燕庭考入了道院。日後若是他能夠順利結業,考上那人官之位,手中握有了權柄。

  有了夏家這層香火情分在,他在朝堂上便算是有了一方穩固的盟友,不會被那些世家大族輕易傾軋。」

  「退一萬步說。」

  趙管事看著那高高在上的飛舟:「哪怕他日後止步於此,考不上人官。憑著他這道院學子的身份,回到夏家謀個供奉之職,享受一世的榮華富貴也是不難的。」

  趙管事回想起那些在州府鄉野之間的寒門修士。

  他們為了爭奪一口靈泉、幾塊靈田的資源,在這聚靈境的底層打生打死,不知有多少人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荒郊野外。

  之後他几子靠著夏家這棵大樹,怎麼也落不到那般田地。

  夏街之上,繁華的喧囂漸漸歸於平靜。

  夏珏族老站在那寬闊的街道中央,眼見著眾子弟皆已在自家長輩的帶領下安穩落地,便也不再多言。

  他大袖一揮,指尖捏起一道斂物法訣。

  半空中那艘遮天蔽日的龐大飛舟,瞬間亮起一陣蒙蒙的清光,在一陣低沉的嗡鳴聲

  中,迅速縮小,化作巴掌大小,穩穩地落入了夏珏的袖口之中。

  「都散了吧。」

  夏珏目光平和地掃過四周的族人,緩聲說道:「各自回院歇息。待到了晚間,老太君在那邊設了族宴,以作慶祝。爾等再行聚首不遲。」

  得了族老的吩咐,夏街上的族人們紛紛拱手行禮,隨後三三兩兩地沿著那青石板鋪就的街巷,散入鎮國公府那錯綜複雜的院落之中。

  夏寅在人群中尋到了林姨娘與姐姐夏秋分。

  他快步走上前去,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林姨娘的手臂。

  「娘,咱們回院吧。」

  夏寅輕聲說道。

  林姨娘反手握住夏寅的手掌,只覺得那手掌寬大溫熱,心中滿是踏實。

  她看著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兒子,眼中滿是慈愛,連連點頭道:「好,好,回院再說。」

  夏秋分走在另一側,臉上帶著恬靜的笑,跟著母子二人,一同向著二房偏僻的小院走去。

  進了小院,推開正房的雕花木門。

  屋內早已被丫鬟打掃得一塵不染,正中央的地龍燒得溫熱,驅散了冬日裡的幾分寒氣。

  夏寅扶著林姨娘在那張鋪著軟墊的羅漢床上坐下,自己則順勢坐在了下首的一張圓凳上。

  夏秋分則是走到屋角的炭盆邊,撥弄了兩下炭火,讓屋內的暖意更甚了幾分。

  林姨娘坐定之後,眼睛便一刻也未曾從夏寅的臉上挪開。

  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兒子的眉眼,看著那張依舊沉穩、未曾有半分萎靡之色的面龐,心中那懸了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

  林姨娘拉著夏寅的手,聲音里透著幾分後怕與心疼,緩緩說道:「老太君那邊早早就發了話,說是按著往年的章程,再怎麼快,怎麼也得一個月、兩個月的功夫,赴考子弟方能回府。」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娘這心裡頭啊,原本是做了熬上兩個月的打算的。這幾日,娘連那《聚靈訣》都靜不下心來運轉。每日裡只在菩薩像前燒香,保佑你平平安安的。結果,今個兒早上,忽地就聽了前頭傳來的信,說是下午頭,族老們的飛舟便要回來了。這來去算下來,不過才區區八九日的時間。」

  林姨娘說到此處,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緊了緊,眼中泛起了一絲擔憂:「寅兒,你且與娘說實話。你這身上,有沒有傷著哪裡?可莫要強撐著瞞我。」

  夏寅聽著母親這般事無巨細的念叨,心中流過一陣暖流。

  他並未覺得囉嗦,反而覺得這種紅塵俗世中最質樸的親情,是這冰冷殘酷的大乾修仙界中,最能安撫人心的良藥。

  夏寅反握住林姨娘的手,面上依然掛著那溫和如水的笑容,聲音平穩地安撫道:「娘,您且寬心。您瞧瞧兒子這全身上下,哪有半點受傷的影子?」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坦然與從容,直視著林姨娘的眼睛,說道:「兒子這次,確實是沒考上。在那秘境的最後關頭,遇到了一個實力極強的對手,鬥法輸了一籌,便被淘汰了。」

  夏寅說得風輕雲淡,仿佛那輸掉的不是決定長生大道的仙闈大考,而只是一場尋常的棋局。

  他輕輕拍了拍林姨娘的手背,微笑著寬慰道:「不過,娘也不必覺得氣餒。兒子這次入局,權當是摸了摸這天下天驕的底細。我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待到明年、後年的大考,兒子將那修為的短板補齊,應當便能考上那京州狀元了。到了以後做官,兒子定為娘掙個誥命回來。」

  林姨娘聽著夏寅這番話,看著他那不驕不躁、胸有成竹的模樣,眼角不由得有些濕潤O

  她並未將那京州狀元的許諾看得很重,在她的心裡,兒子的平安與順遂,比什麼京州狀元要來得緊要。

  林姨娘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理了理夏寅鬢角垂下的一縷碎發,柔聲說道:「娘信你。

  我兒向來是個穩重的,你既然心裡有數,娘便不再多問。只是————」

  林姨娘的目光中透著一絲心疼:「只是娘不想你日後這般勞累。那京州狀元,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耗費多少心神方能考上。你如今才十六歲,這路還長著呢。若是覺得累了,便在府中安生待著,娘現在也修了那《聚靈訣》,以後娘來護著你。」

  「娘,不累的。」

  夏寅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越發溫和:「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兒子樂在其中,何來勞累之說?」

  夏秋分站在一旁,聽著母子二人的對話。

  她看著夏寅那寬厚的背影,又看著林姨娘臉上那化不開的柔情,嘴角含著笑,眼中滿是安寧。

  如今這般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溫情時光,讓夏秋分覺得無比的舒坦。

  屋內靜謐溫馨的氛圍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忽地,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緊接著,林姨娘身邊的丫鬟侍畫,挑開了厚重的棉門帘,邁步走了進來。

  侍畫先是規規矩矩地向著林姨娘和夏秋分福了福身子,隨後轉頭看向夏寅,聲音清脆地稟報導:「太太,三爺,前頭老太君那邊打發了人來傳話。說是今個兒晚上要在正堂設下族宴。老太君吩咐了,讓各房各院的都早些準備準備,莫要誤了時辰。」

  侍畫頓了頓,接著說道:「奴婢聽來傳話的姐姐說,這次族宴可不一般,不僅咱們府上主脈要出席,就連夏氏不少旁支老爺們,也都要攜家帶口地過來。」

  「老太君說了,此番宴請,為的便是祝賀趙燕庭公子、夏長風少爺,還有咱們府上驚蟄小姐考上道院。還說,驚蟄小姐估摸著到了傍晚掌燈時分,便會帶著青州道院的朋友回來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訴前頭來傳話的人,就說我們知曉了,定會準時赴宴。」

  夏寅微微頷首,揮手讓侍畫退下。

  待丫鬟出了屋子。

  夏寅靠坐在圓凳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心中思緒活絡開來。

  聽了這族宴的安排,他心中立刻便看透了這其中的門道。

  「這老太君,當真是不簡單。」

  夏寅暗自琢磨。

  這表面上看起來,只是為三個考上道院的晚輩設宴慶祝。

  但在國公府這等以家族血緣為紐帶的勢力中,實際上是族內各支各脈聯絡感情、鞏固利益的時候。

  像是父親那等大修士,族老等等,他們有著平日裡公務繁忙、天道考績嚴苛,哪裡有閒情逸緻去顧及這族內族人的人心冷暖?

  若沒有老太君這等後宅中位高權重的人物,平日裡借著喜事,隔三差五就將夏街的旁支、依附的家臣子弟聚在一起,喝杯水酒,說幾句暖心的話,這龐大的夏氏一族,人心早晚要散。

  老太君設這族宴,便是要讓所有人知曉,夏家是一體的,一榮俱榮。

  「這種世家大族的手段,確有其可取之處。」

  夏寅在心中默默評價了一句,便將這事擱在了一旁。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夏寅並未回自己的屋子去打坐修行。

  他知曉林姨娘這幾日擔驚受怕,便一直留在正屋裡,陪著母親與姐姐閒話家常,說說自己在那秘境中遇到的一些奇聞異草,倒也引得林姨娘時而驚呼,時而發笑。

  日頭漸漸偏西,小院裡的光影拉長。

  就在這時,司棋從外院匆匆走了進來,手中捏著一封帶著幾分淡雅香氣的信箋。

  「三爺。」

  司棋走到近前,雙手將那信箋遞上,壓低了聲音說道:「門房那邊剛剛送來的,說是外頭大乾行官遞了封信,指名道姓是要交給您的。看那信封上的徽記,像是景家的人送來的。」

  夏寅聽到景家二字,眉頭微微一挑。

  他從司棋手中接過信箋,掃了一眼那信封上娟秀的字體,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他向林姨娘告了個罪,便拿著信,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東廂房內。

  進了屋,夏寅揮手屏退了正欲上前伺候的丫鬟紫鵑。

  待屋內只剩下他一人,夏寅走到書案後坐下,伸出手指,挑開了信封上的火漆。

  抽出信紙,將其展開在書案上。

  一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順著信紙散發出來。

  夏寅目光垂落,看向上面的字跡。

  那字跡清麗婉約,筆鋒轉折間又透著幾分世家大族姑娘的規矩與端莊。

  「夏寅如晤:」

  「近歲安否?今日修書,實有要務相告。」

  「吾聽聞家嚴與京州諸名門望族聯合————興辦一瀚海學宮。此學宮門檻極嚴————方可得入其中————」

  「屆時有諸多位高權重之前輩大能,不惜傾注自身天道功德————此乃百年不遇之機緣「7

  「務必早作謀劃,把握此番良機————若有周轉不靈之處,切寄書信於我。」

  「臨楮神馳,不盡欲言。」

  「景怡斂衽。」

  夏寅將這封信從頭到尾,靜靜地看了一遍。

  屋內安靜得出奇,只有那炭盆中偶爾發出的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夏寅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個羞澀內斂的世家女子形象。

  此時,夏寅並未意識到,他昔日在獸苑中早已與景怡打過照面,只是並不知曉對方的真實身份。

  在他的潛意識裡,這景怡對他而言,依然是一個素未謀面、只存在於書信與婚約中的陌生女子。

  但就是這樣一個女子,這字裡行間透出的心思,卻如同一汪清泉,清晰可見。

  這景怡,開篇先是問自己是否安好,緊接著便急切地拋出了關於那「瀚海學宮」的隱秘消息。

  最後,更是放下了一個世家貴女的身段,言辭懇切地囑咐自己,若是缺了周轉資源,大可寫信向她求援。

  「少女心事,當真是內斂含蓄得很。」

  夏寅看著那信紙末尾的「臨楮神馳,不盡欲言」八個字,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他自然能看出來,這滿紙的正經言辭、學宮機要,不過是這女子借著通報正事的由頭,來掩飾她那想要給自己寫封信、表達關切的羞澀心思罷了。

  若是真只為傳達消息,何需在末尾添上那句「周轉不靈」的體己話?

  夏寅聯想到那日在秘境中,景向陽與自己對峙時曾無意間透露出的信息。

  「景向陽說,景怡已經恢復了紫運天資,甚至引動了天地異象,成了景家上下捧在手心裡的明珠。」

  夏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照這般看來,她如今在景家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能夠接觸到瀚海學宮這等京州各大望族暗中籌辦的核心機密,也在情理之中。」

  夏寅收回思緒,目光再次落在信紙上。

  最初,他只是將景怡當成一個患病的退婚流主角,抱著一種冷漠的投資心態,送些物資去維持這段名存實亡的婚約,想著日後能撈些好處。

  但如今看來。

  這景怡在恢復了那等驚天動地的天資之後,不僅沒有如俗套話本里那般眼高於頂、順水推舟地解除婚約,反倒是在景家高層暗中阻撓的壓力下,依然念著舊情,第一時間將這等機密的消息傳遞給自己,甚至願意傾囊相助。

  「也罷。」

  夏寅並非草木之人,他將那信紙摺疊整齊,重新收入信封之中。

  「她既對我抱有這般純粹的好意,我自當承這份情。雖說我不需要她的資源周轉,但也不必像先前那般刻意冷冰冰算計。且先寫信如實相告,慢慢發展看看吧。

  夏寅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糾結於這兒女情長。

  他的心神,很快便被信中提到的那四個字給占據了—瀚海學宮。

  「諸多大能傾注天道功德,聯合栽培子弟————」

  夏寅口中輕聲念叨著這幾個字,眼中閃過一抹極其理智且銳利的光芒。

  他在那歸元秘境中被秦厲秒殺之後,早已復盤清楚了自身的短板。

  他那丹田內可憐的一萬一千杯盞靈力,以及那完全空白的身法與防禦體系,單靠他自己賺靈石苦修,不知要耗費多少年月才能補齊。

  但若是有大能傾注資源栽培,那情況便大不相同了。

  夏寅在此前閉關時,可是實打實地享受過一次白嫖靈力直通超限的愉悅。

  對於這種名門望族聯手打造、資源必然堆積如山的瀚海學宮,夏寅心中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渴望。

  「這等白嫖的好去處,若是真的,那我定要去走上一遭。」

  夏寅鋪開信紙,正欲提筆給景怡回信,再探問些關於學宮的細節。

  「嗡」

  就在此時,一道極其凝練的神識傳音,毫無徵兆地在夏寅的腦海中炸響。

  「寅哥兒,速來煮石齋議事。」

  這聲音清澈端莊,夏寅一聽便知,這是族老夏隱舟的聲音。

  「這般急著召見,看來族裡也是得了風聲了。」

  夏寅不敢怠慢。

  這等大能的傳喚,容不得半點遲疑。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筆,將景怡的信件妥善收入木盒之中,推開房門,向著夏秋分和母親交代了一句,便快步出了二房小院,向著族學所在的區域趕去。

  煮石齋。

  院內遍植翠竹,幾塊形似臥牛的太湖石散落其間,透著一股遠離塵囂的古樸之意。

  夏寅在門外通報了一聲,便推門走入了正堂。

  夏淵坐於主位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簡。

  夏隱舟族老與長平公則分坐於兩側的客座之上。

  ——

  三位在夏氏一族中舉足輕重的族老,此刻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見夏寅進來,三人皆是停下了話頭,目光齊齊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夏寅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的揖禮:「晚輩夏寅,見過三位族老。」

  「寅哥兒,坐吧。」

  夏淵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木椅。

  待夏寅落座,夏淵並未急著談論正事。

  他看著夏寅,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竟是難得地擠出了一絲帶著長輩調侃意味的笑意。

  「好小子。」

  夏淵開口道,聲音在堂內迴蕩:「我們在那光屏之中,可是看得分明。你那控火術,火藏無形,熔毀萬物。竟是生生推演到了超限的境界,顯化出了本源靈火。」

  一旁的長平公也是撫須大笑,接口道:「是啊,你這小子,當真是瞞得我們好苦。聚靈半年,便能修成初階超限。這份天資悟性,便是翻遍我大乾仙朝也是鳳毛麟角。我等在此,可是要真心實意地恭喜你了。」

  夏隱舟雖未出言調侃,但眼中那抹讚賞之意,卻是如何也掩蓋不住。

  夏寅面對這三位大修士的當面誇讚,面上並未露出絲毫驕狂之色。

  他趕忙站起身來,再次拱手,神色謙卑地應對道:「族老們謬讚了。晚輩也是機緣巧合,僥倖頓悟,方才勉強觸及了超限。」

  「若論真實戰力,晚輩靈力淺薄,在歸元秘境之中,依然是不堪一擊。實在當不得族老們這般誇讚。」

  夏寅這番不卑不亢的應對,讓三位族老暗自點頭,心中對這個沉穩子弟更是高看了幾分。

  「行了,誇你也誇過了,謙虛也謙虛了。坐下說正事吧。」

  夏隱舟壓了壓手,示意夏寅坐下,隨後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寅哥兒,我們今日喚你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夏隱舟看著夏寅,緩緩說道:「京州地面上,諸多世家大族已經有了動靜。大概有二十七個如我鎮國公府這般世家,正準備聯手打造一個瀚海學宮。這學宮的規矩極大,只允許各族內最頂尖的子弟進入其中修習。

  夏寅聽聞,心中暗道一聲果然,面上卻是適時地露出一副好奇與專注的神色,靜待下文。

  夏淵接過話頭,沉聲道:「這學宮內,資源浩如煙海,更是有各家的老祖宗親自出面授課點撥。」

  「請問族老。」

  夏寅微微欠身,問道:「這進入學宮的名額,是如何定下的?又有何等選拔的標準?」

  長平公嘆了口氣,解釋道:「這名額極為金貴。族主在各方斡旋,我夏家最終只分得了兩個名額。按著規矩,這兩個名額,分別歸屬於甲等族學的考績第一名,以及乙等族學的考績第一名。」

  長平公看著夏寅,繼續說道:「只要你在三個月後的考績中,能達到甲等族學的第一名,族主便會將這進入瀚海學宮的名額交予你。」

  「若是我拿不到第一名呢?」

  夏寅輕聲問道。

  「族主行事嚴厲,向來只看事實。」

  夏淵的神色變得嚴肅:「你若是成績不夠,拿不到那甲等第一。縱然你才情再高,本源靈火再過霸道,族主也絕不會壞了規矩,將這等傾注心血的名額私下授予你。」

  夏寅心中一凜,已然明白了這其中的分量。

  「那不知這三個月後的考績,具體考教些什麼?」

  夏寅追問。

  夏隱舟在一旁耐心地講解道:「考績分為兩部分。其一,是那工科四藝。也就是符籙、陣法、煉丹、煉器的成績。你雖有初階火法控火術超限,但這些基礎的大道,若是不通,怕是通過不了考績。」

  夏隱舟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其二,便是法術成績。但你切莫以為,靠著那一門超限的控火術便能過關。這次的法術考績,看重的是廣度!不是說你有一門法術圓滿、

  或者超限便可橫行。你需要涉獵不同屬、不同功用的法術,展現出你構建的自身體系潛質。」

  三位族老都知道,夏寅在修行法術上,有著極其恐怖的領悟力。

  夏淵看著夏寅,語氣中帶著幾分期許與督促:「你的法術天賦我們有目共睹。但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你必須加把勁了。不能只將自光盯在法術之上,要分出心神,去努力修行那枯燥的工科四藝,去拓寬你法術的廣度。若是在這考績中折戟,你可就錯失了這步入青雲的絕佳良機。」

  「晚輩明白。」

  夏寅站起身來。

  這瀚海學宮,便是他補齊法術體系缺失拼圖的關鍵跳板。

  為了這個名額,不管是那繁雜的四藝,還是龐雜的各系法術,他都必須要在三個月內,藉助面板的力量,將其全部肝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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