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狂耗積分,景怡定情


  第115章 狂耗積分,景怡定情

  夏寅自那幽暗深邃的傀儡巷青銅大門內步出。

  巷內陣法停轉的餘音尚在四周迴蕩,他卻已然撫平了衣袖上並不存在的些許褶皺,面色平淡如水,身姿挺拔,連呼吸都未曾亂去半分。

  廣場之上,風雪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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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餘名學子並四大天驕皆木立當場,雪花落滿肩頭,卻無一人出聲。

  諸多視線交織在夏寅身上,帶著探究、震驚與茫然。

  夏寅對此視若無睹,並未理會眾人的詫異與驚駭。

  他徑直走到景怡身側,微微頷首,權作招呼。

  景怡亦不言語,只隨他轉身,兩人並肩向第二關走去。

  前方十數丈外,便是一株萬年天寒木。

  此木生得巍峨,主幹需十人方能合抱。

  其樹皮呈霜白之色,宛如覆蓋著一層萬年不化的堅冰,枝幹虬結,直插雲霄。

  天寒木本就生於極北苦寒之地,受天地太陰靈氣滋養萬載,質地堅逾精鋼,尋常法術落在上面,連一道白痕也難以留下。

  學宮長輩為作考核之用,更是在那霜白樹皮之上,密密麻麻銘刻了數百道固本培元的防禦陣紋。

  陣紋流轉之間,散發出陣陣森寒之氣,將飄落的雪花盡數凍結在半空,紛紛墜地,碎如冰晶。

  尋常學宮子弟,縱然耗盡丹田底蘊,施展諸般攻伐手段,也難以將這樹幹打壞分毫。

  夏寅停下腳步,距天寒木尚有三丈遠。

  他站定身形,視界內沉,自丹田那汪浩瀚的靈氣湖泊中,抽調出一股龐大靈氣。

  須臾,他右手抬起,並起雙指,向前虛虛一點。

  指尖之上,雷光乍現,赤焰隨之生出。

  這乃是中階圓滿法術——乾元雷火。

  雷火方一現世,並未立刻擊出,而是懸停於半空。雷光與火焰在其中不停變化。

  時而雷雲翻滾,沉悶的轟鳴聲中夾雜著暗紅火焰:時而烈焰沖天,灼熱的焰心深處裹挾著銀白雷霆。

  雷火交織,生生不息,散發出一股暴烈無匹的毀滅氣息,連周遭落下的風雪,都在這股熾熱下瞬間氣化為白霧。

  夏寅心念催動,指訣一引,瘋狂增強丹田靈氣的輸出。

  那汪湖海級別的靈氣奔涌而出,毫無保留地灌注於指尖。

  半空中的那團雷火猛然一斂,隨即拉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猛地化作一條丈許長的雷火之蛇。

  火蛇鱗片由實質化的雷光凝聚,雙目赤紅如血,蛇口大張,噴吐出純粹的火相與雷相本源之力,直撲天寒木而去。

  「轟雷火之蛇狠狠撞擊在霜白樹幹之上。

  天寒木周遭的防禦陣紋瞬間大亮,爆發出刺目的青光,試圖抵禦這股毀滅之力。

  兩相交鋒,發出金石碎裂的巨響。

  然則乾元雷火乃是中階圓滿法術,內蘊雷霆剛猛與烈火焚燒之大道。

  僵持不過半息,那些刻錄其上的陣紋便寸寸碎裂,化作流光消散。

  雷火餘威不減,火蛇張口,直接咬在樹幹之上。

  那號稱聚靈境不可損毀的萬年天寒木,竟是被夏寅這股恐怖的乾元雷火,生生燒蝕殺

  掉了一角。

  斷口處焦黑一片,木質炭化,兀自冒著青煙。

  廣場側邊的青玉石碑光芒閃爍,測算陣法樞紐運轉,玉碑之上金字浮現。

  評定星級:一百星。

  夏寅腰間玉牌微微一熱,積分數字跳動,一百萬積分穩穩到帳。

  夏寅神色如常,轉身便往第三關疾風谷走去。

  景怡緩步跟上,兩人衣袂飄飄,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

  疾風谷位於廣場北面,乃是兩座料峭山峰夾峙而成的一處險隘。

  谷口寬不過兩丈,越往裡越窄,幽深難測。

  谷內常年設下天罡風刃大陣。狂風呼嘯穿林,發出的聲音猶如萬鬼齊哭。

  肉眼可見一道道青色風刃在隘口內交錯飛斬,風刃密集如織,發出裂帛之音。

  峽谷兩側的石壁上,滿是風刃千百年來切割出的深深溝壑。

  此關規矩寫得明白,在疾風谷之中只考驗身法,不允許使用任何除了身法之外的法術。

  入谷者不可施展護體法術,不可祭出防禦法寶,只能憑遁術在風刃中穿梭躲避。

  夏寅立在谷口,狂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未作停留,只調集體內靈氣,灌注雙足,施加中階圓滿法術—疾風術。

  只見夏寅身形一晃,整個人仿佛失了重量,化作一縷沒有實體的清風,直接捲入疾風谷中。

  他身姿輕盈至極,在密不透風的風刃網中穿梭遊走。

  一瞬間便掠過數十丈距離。

  每每有風刃即將加身,他便能借著風勢流轉,不可思議地扭轉方位。

  那些凌厲的風刃擦著他的衣角掠過,未能傷他分毫。

  一息入谷,二息過半,三息出谷。

  用時不過三息時間,夏寅已然安然無恙地穿過了整條疾風谷,站在了峽谷另一端。

  他回過身,周身風氣內斂,氣息平穩綿長,如同閒庭信步一般。

  而反觀玉碑之上所載記錄,其他修士,即便是最強的蕭忘塵等人,憑藉木遁之術在這谷中躲避風刃,也用了一個時辰之久。

  玉碑再次金光大放,疾風谷評定顯現。

  夏寅腰間玉牌再熱,又是一百萬積分到帳。

  此時,青石廣場之上,已是死一般的寂靜。

  風雪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眾人的發旋、肩頭。

  百餘名學子,連同楚休、蕭忘塵、雷鎮淵、秦厲四大天驕,皆呆立雪中,宛如泥塑木雕。

  沒有言語驚呼,沒有議論紛紛。

  眾人看著玉碑上那三個遙遙領先、斷層式碾壓的成績,還有方才那信手拈來的中階圓滿法術,都沉默了。

  唯有沉默,長久而壓抑的沉默,將這方天地徹底凍結。

  秦厲站在一方殘破的冰台之上,面沉如水。

  他雙目死死盯著夏寅所在的方向,長袖之下的雙手,已然緊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一年之前的仙闈秘境之中,夏寅還是能被他輕鬆秒殺的存在。

  那時他施展初階超限水法,只需一擊,便能將夏寅與景向陽二人逼得毫無還手之力,最終清場淘汰。

  而現在,他心中推算分明,自己根本就不是夏寅的對手。

  夏寅方才展露的手段,有中階圓滿法術玄土甲、靈木盾、疾風術,還有一門主攻伐的乾元雷火。

  大乾仙朝法術體系森嚴,若要修習中階法術,必先將對應的初階法術修行至超限境界。

  這代表著夏寅最起碼將控火、落雷、控木、控土、御風這五門初階法術,全都修行到了超限境界。

  不僅如此,他還在初階超限的基礎上,將這四門中階法術,一口氣修行到了圓滿境界o

  太過可怕了。

  像是雷鎮淵、楚休、蕭忘塵三人,也有初階法術超限,按理說也可以修行對應的中階法術。

  但是對他們而言,修行中階法術太過困難。

  中階法術涉及的法理參悟繁複龐雜,權衡利弊之下,他們還不如多修一門初階法術,將其推演至圓滿或超限,以此來補齊攻伐防禦體系,對自身實力的提升來得更大。

  所以這三大老怪物,皆是止步於初階超限,未曾涉足中階法術的門檻。

  而夏寅,短短九個月時間,中階法術都達到了圓滿境界!

  這等底蘊,這等悟性,這等法力,已然超出了秦厲所能理解的範疇。

  他深知,兩人之間的鴻溝,已如天塹。

  全場靜默之中,夏寅沒在乎大家的震撼與心思。

  他從峽谷彼端折返,步履從容地走到景怡身側,轉頭和景怡對視一眼,兩人未發一言,轉身離去,徑直前往後山。

  眾人只目送他們離去,無人敢出聲挽留探問。

  瀚海學宮後山,群峰連綿,古木參天。

  此地乃是京州世家長輩用天道功德換來,豢養了諸多妖獸,專供學子實戰歷練、賺取積分之用。

  步入後山地界,夏寅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身側的景怡。

  景怡會意,尋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岩靜立等候。

  夏寅當即不再遮掩,體內湖海級別的靈氣轟然運轉。

  他催動疾風術,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猶如平地颳起的一陣黑色颶風,直接席捲後山。

  狂風所過之處,林木摧折。

  那些盤踞在山林間的妖獸,方才察覺到氣息波動,尚未及反應,夏寅的身影便已逼近。

  後山之中,世家長輩也沒投放什麼老妖魔,大多是些初入湖海級別的妖獸,用以給小輩餵招。

  這等實力的妖獸,身軀雖堅韌,但在夏寅面前便如同紙糊一般。

  夏寅身形遊走,右手連連揮動。

  乾元雷火化作一道道赤色火蛇與銀白雷光,精準地劈落在一頭頭妖獸身軀之上。

  「轟!轟!轟!」

  雷火炸裂之聲在群山間此起彼伏。

  一隻體型如山丘般的鐵甲犀牛,被雷火擊中,堅硬的外甲瞬間熔化,狂暴的雷霆鑽入其體內,將其生機生生劈散,轟然倒地。

  一條盤踞在古樹上的斑斕毒蟒,剛張開血盆大口,便被一團烈焰裹挾,不過須臾,便

  燒成了一段焦炭。

  在乾元雷火之下,湖海境界妖獸根本扛不住夏寅一下攻殺。

  他宛如一尊殺神,只管瘋狂秒殺收割,全不費力。

  腰間玉牌上的積分數字飛速跳動。

  約摸著半個時辰過去。

  夏寅用疾風術跑遍了後山外圍與中段的區域,所過之處,妖獸幾乎被他殺光了,足足得了五十萬積分。

  他止住身形,落在山岩之上,落於景怡身畔。

  視界一掃玉牌,其上手頭上的積分,已經達到了三百五十萬。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夏寅語調平穩,收了法術,連呼吸都未曾亂了一分。

  這後山妖獸已然稀疏,再殺下去也是浪費時辰,這等積分數額,足以換取大量物資。

  景怡看了一眼滿山狼藉,又看向夏寅,眼中閃過異彩。

  兩人緩步走在下山的石階上。

  景怡開口稱讚道:「寅哥兒這九個月的進步之大,當真教人嘆為觀止。不但靈氣底蘊浩瀚如海,連這中階法術都會了,且修行到了圓滿境界。放眼整個大乾京州,同輩之中,已無人能出你其右。」

  夏寅面上並未有驕矜之色,只平淡回應道:「不過是占了些機緣,多花了些苦功罷了。」

  兩人順著山道行至後山深處的一處湖畔。

  此時風雪漸歇,天光稍霽。

  夏寅在一塊平整大石上拂去落雪,盤膝坐下。

  景怡順勢坐在他身旁。兩人並肩坐著,望著眼前那一汪碧綠的後山湖水。

  殘雪落入湖中,泛起細微波瀾。

  四周萬籟俱寂,只聞風吹林海之聲。

  良久,兩人皆是沉默。

  這大半年朝夕相處,談玄論道,情愫暗生,如今結業在即,離愁別緒便在湖畔蔓延。

  景怡忽地輕嘆一聲,打破了沉寂。她望著湖面,眼帘微垂,語氣中透著幾分決然與不舍,隱晦地表達道:「寅哥兒,我要離開了。」

  夏寅轉頭看她,微微一愣,出聲詢問:「去哪?」

  景怡抬起眼眸,直視夏寅雙眼,緩聲答道:「古四洲,尋一處名喚星隕地的所在。」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卻清晰可聞:「那是死地,亦是生機所在,還和母親相關,景怡不得不去。此去不知歲月幾何,唯有證道成仙,破了這天地樊籠,方才有可能重新回來。寅哥兒,你————會等我麼?我答應你,只要景怡不死,絕對會回來。」

  夏寅聞言,心頭震動,卻未顯露在面上。

  心中思緒萬千,須臾寶鏡的秘密在嘴邊轉了轉。

  他本可以言說自己亦能前往古四洲大荒,然則理智終究占據了上風。

  古界遼闊無邊,星隕地與他倒賣靈植的焱部落相隔不知多少萬里,其中兇險未卜。

  此等秘密事關天道生死,不可輕易吐露分毫,更何況景怡身邊估摸著還有個老爺爺之類的上古老師。

  夏寅最終沉默良久,還是沒將自己也可以去古四州的事情說出來。

  景怡見他沉默,並未生出怨懟,只當他是憂心此去路遠。

  她忽地展顏一笑,未再多言。

  她站起身來,伸出雙手,解開了衣帶。

  衣衫褪去,滑落腰間。

  景怡身子微微前傾,擁吻了上來。

  湖畔風雪歇止,湖水波瀾微漾。

  兩人相擁於一處,氣息交融,情絲在天地間化開。」

  與此同時,景怡褪在石上的衣衫間,那枚烏木儲物戒指忽地閃過一絲微光。

  戒指之內,那道遠古大能的殘魂宮裝女子,也就是景怡的師尊,見得外界這般情狀,面色瞬間漲得通紅。

  她暗啐一口,趕忙躲進了戒指裡面,施展法力,布下了一隔絕探聽的陣法,之後就趕忙將自己的神識感官盡數屏蔽,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三個時辰之後。

  景怡趴在夏寅懷裡,面色微紅,眼波流轉間多了一絲柔情。

  二人已經穿戴整齊,衣衫整肅。

  石台之下,湖水依舊泛著微波。

  景怡自袖中取出兩枚古樸的素圈戒指,攤在掌心。

  「這是命戒。」

  景怡指尖摩挲著戒指,輕聲解釋道:「將神識寄留其中,哪怕相隔千山萬水,跨越兩界屏障,也能感受到對方是否隕落。若是隕落,這戒指就會化作飛灰————」

  她抬起頭,目光澄澈地看著夏寅,認真叮囑道:「你不要問古四州是哪裡,也不要問星隕地是哪裡,待得吾等成仙,自會相見。」

  夏寅點頭,接過戒指,分出一縷神識寄存其中。

  景怡亦如法炮製。

  隨後,二人互換了戒指,各自戴在指間。

  「若是這戒指化作飛灰了,就代表我死了,那你就忘了我。」

  景怡看著指間戒指,忽地嘻嘻一笑,語氣故作輕鬆。

  夏寅沒有應答這句話,只是張開雙臂,和景怡擁抱。

  他感受著懷中軀體的溫熱與真切。

  然則,就在幾息之後,這溫熱的觸感開始漸漸消退,逐漸變得寒冷,虛無。

  景怡的身軀在他懷中變得虛幻,逐漸化作一團迷霧。

  「我愛你。」

  一聲輕柔而堅定的話語在空曠的湖畔迴蕩,夏寅懷中景怡已經消失了,只有一聲我愛你迴蕩在虛空之中,久久不散。

  夏寅獨自立在湖畔,雙手緩緩收回,負於身後。

  他目光深邃,看著平靜無波的湖面,心中暗自思量。

  「古四洲界,此方世界,到底有多少隱秘。」

  他心中念頭翻湧。

  回想起景怡離去時那種無視大乾禁制、直接跨界傳送的手段,絕非聚靈境修士所能辦到。

  且她對古四洲之地如此熟稔。

  「這般看來,景怡妹妹確實是有一個戒指中的老爺爺」了,只是其出身四洲界,方能這般輕車熟路地撕裂界壁,當然也可以和景怡的母親有關。」

  夏寅推斷分明,心中瞭然。

  「哎————」

  夏寅微不可聞地搖了搖頭。

  修仙長生大道,離合悲歡皆是常態,斷不可亂了道心。

  夏寅將個人的情感收束妥當,盡數放在心底深處,面上再看不出半點波瀾。

  他轉身背對湖面,抬手捏動法訣。

  中階圓滿疾風術加身,夏寅足踏清風,縱身御風而起。

  身形劃破學宮上空的陰霾,直奔學宮中央的瀚海殿而去。

  他玉牌中尚有三百五十萬積分的巨款。

  這些積分若不耗盡,也是白白交還給世家長輩。

  他準備用這些積分,換取大量的中階靈植種子。

  畢竟積分在學宮內就能換,和免費沒區別。

  不換白不換,將其帶去大荒催熟,又是一筆源源不斷的修仙資糧。

  瀚海學宮正中,瀚海殿巍峨聳立。

  殿外風雪漫天飛舞,寒氣逼人,周遭百年古木皆披銀裝,枝幹覆冰。

  殿內氣象卻是截然不同,地龍運轉,暖意生春。

  大殿兩側,依次排開數十個黃蒲團。

  蒲團之上,各家天官法身端坐其間。

  這些法身多是泥塑木雕剝落幻化而成,或是香火願力凝聚,雖非本體親臨,然舉手投足間,皆帶著大乾仙朝正神地祇之威嚴。

  半空之中,那面懸浮的青玉石碑光芒內斂,表面金色道文緩緩流淌,記載著學宮開啟九月以來,諸多學子耗費積分與功德池結餘之帳目。

  此時,殿內爭論初歇。

  方才為了那數萬功德結餘如何分潤,雷、楚、蕭、秦、景等昌盛家族與李、周等衰落門第已然有過一番唇槍舌劍。

  雷家天官身披雷紋法袍,長須垂胸。

  他目光掃過青玉石碑底部的數字,面容平淡,撫須開口,打破殿內短暫靜默:「列位道兄,方才言語交鋒,皆是為家族子弟計深遠,亦屬常情。然則學宮規矩立在先,凡事不可做絕。這餘下之功德,若全數分潤與前五名學子,確有失公允之嫌:若雨露均沾,又違了天道酬勤之本意。老夫思量再三,此番爭執不下,不若尋個折中之法。」

  他停頓片刻,視線落於主位上的城隍夏珏身上,復又轉向眾人,緩聲陳述:「明日便是結業之期。這剩餘功德,便全數封存於瀚海學宮玉碑之內,留待明年學宮重開之時,繼續充作底金使用。如此一來,既不偏袒當下一家一姓,亦為來年京州子弟留了幾分底蘊。

  諸位以為如何?」

  蕭家天官手持玉如意,周身木氣收斂,微微頷首應和:「雷道兄此言在理。功德封存,留待後用,實乃老成謀國之言。蕭家無異議。」

  楚家與秦家天官亦是相繼出聲,皆表示附議。

  這幾家族中天驕在此番試煉中已然吃干抹淨,占據大頭,如今將剩餘殘羹冷炙留存明年,於他們而言亦不吃虧。

  主位之上,夏珏面含溫和笑意,不置可否,只將目光投向坐在末座的李家與周家天官。

  李家天官形容枯槁,身著半舊道袍,端坐於蒲團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聽聞雷家提議,心中算盤飛速撥動。

  李家境況艱難,自仙官老祖探索絕地隕落,家族失了天庭靠山,資源逐年銳減。

  此番勒緊褲腰帶,傾注族內珍藏天道功德換來一個學宮名額,原指望族中子弟能藉此一飛沖天。

  孰料自家後輩資質平平,九月苦修,消耗積分不過區區數萬,堪稱血本無歸。

  他心中雖有怨氣,然則理智尚存。

  大乾仙朝等階森嚴,弱肉強食乃是鐵律。

  今日若執意與雷、楚等大家族爭搶那點結餘分潤,定會結下樑子。

  李家已然衰微,若是再得罪這幾家龐然大物,日後在京州官場更是舉步維艱。

  念及於此,李家天官暗嘆一聲。

  他轉念權衡,功德封存留待明年,倒也不失為一個長遠計較。

  今年李家子弟未曾占得便宜,誰又能斷言以後李家便不出一個驚才絕艷之輩?

  若是來年族中降生紫命天驕,借著這積累兩載的功德池,成倍吃回今日之虧,也未可知。

  一念通達,李家天官抬起眼眸,神色恢復木然。

  他朝著雷家天官拱手施了一禮,語調平平:「雷道兄所言折中之法,李家認下便是。

  功德封存,來年再議,確是穩妥之舉。」

  旁邊周家天官心思與李家相仿。

  自家老祖亦是隕落多年,門楣冷落。

  見李家已然表態退讓,他自不會去做出頭椽子,當即也跟著應允:「周家亦無異議。

  便依雷道兄之法,將這餘下功德悉數封卷罷。」

  其餘幾家衰落門第的天官見狀,皆順水推舟,紛紛點頭答應。

  殿內氣氛隨之和緩,不再有劍拔弩張之勢。

  眾法身閒坐蒲團,端起案幾之上靈茶,慢飲細品,只待時辰一到,便聯手施為,打出法訣封印玉碑。

  便在此時,瀚海殿外風雪驟歇。

  一陣微弱靈氣波動自遠空傳來。

  風氣散去,顯出一人身形。

  來人一襲青色布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沉靜,直落於大殿門前青石台階之下。

  他立於階下,雙手將衣擺上沾染的幾片殘雪拍落,撫平衣袖,隨後拾階而上,邁步跨過瀚海殿高大門檻。

  此人正是夏寅。

  夏寅步入殿內,目光微斂,未曾四下張望。

  他走至大殿中央,面對兩側端坐的數十位天官法身,雙手交疊,深深作了一個道揖,行以學子後輩之禮。

  「晚輩夏寅,見過列位老祖,見過各位前輩。」

  夏寅聲音清朗,語速平緩,字句之間守禮知節,尋不出一絲錯漏。

  眾天官目光匯聚於他身上。

  雷家天官放下茶盞,上下打量夏寅,見他氣息收斂,淵渟岳峙,全無少年人應有的浮躁,心中暗自點頭,面上卻不顯分毫。

  夏寅行禮畢,直起身子,轉身面向坐在主位的惠春府城隍夏珏。

  他再次躬身,神態恭敬,出聲稟報:「族老,學宮結業在即,晚輩玉牌之中尚有積分結餘。晚輩尋思,此積分出宮便作廢,不若趕在結業之前,在學宮寶庫換取一些靈植資源。晚輩特來請示族老,欲將手中積分盡數消耗掉,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夏珏端坐高台,泥塑面龐上浮現慈和笑意。

  「學宮立規,積分本就是供爾等學子兌換修行資糧之用。你既有積攢,欲要換取資源,自無不可。」

  夏珏點頭應允,聲音渾厚,迴蕩殿內。

  兩側端坐的其餘天官聞言,皆未在意。

  眾人心中盤算,九個月前探查這夏寅底蘊,便知他行事苟道深沉。

  今日雖見他主動來換物資,但估摸著其玉牌內積分撐死不過幾十萬上下。

  哪怕全換了天材地寶,於那龐大功德池而言,亦是九牛一毛。

  畢竟大頭皆被雷鎮淵、蕭忘塵等自家天驕分去了。

  眾天官老神在在,甚至有人闔眼養神,等候夏寅兌換完畢。

  夏寅見夏珏應允,直起身來,面色依舊平靜。

  他早有謀劃,腹內草稿已然打好,當下口齒清晰,將所需之物一一報出:「晚輩所需,皆是中階靈植種子。其一,欲求冰火交沖果」果核。」

  夏寅聲音平穩,繼續說道:「其二,欲求乙木青雷藤」藤籽,其三,欲求厚土沉星蕊」花苞,其四欲求「庚金菩提木」殘根,其五欲求「癸水幽冥蓮」蓮子。」

  夏寅報出名錄,語調未有絲毫起伏。

  言罷,他雙手將腰間玉牌解下,雙手捧起,遞向夏珏:「這五般中階靈植種子,便請族老做主,將晚輩玉牌內積分全部扣除,能換多少,便換多少。」

  殿內眾天官聽他報出一長串名錄,皆是中階靈植,不禁微微側目。

  中階靈植種子雖不比成熟靈藥昂貴,所需積分亦不是小數。

  夏珏抬起右手,五指虛抓。

  夏寅手中玉牌化作流光,穩穩落入夏珏掌心。

  夏珏神識探入玉牌,欲行核對扣除之事。

  神識方一接觸玉牌內部法陣,夏珏那泥塑身軀猛地一僵。

  玉牌陣紋樞紐之中,一行金燦燦的數字清晰顯現:四百五十萬。

  四百五十萬積分!

  夏珏心中震動,饒是他這等坐鎮一方的城隍天官,亦未曾料到自家這後輩子弟竟在眼皮子底下,悶聲不響地積攢了這等駭人財富。

  他心念電轉,瞬間想通其中關節。

  這四百五十萬積分,若是全數砸入天道寶庫兌換物資,那學宮功德池不僅會被抽乾,連帶著這大半年眾人商議的殘餘功德,也將被席捲一空。

  夏珏眼底精光一閃,嘴角笑意擴大。

  他深知大乾官場傾軋之理,若讓周遭這群老狐狸反應過來,定生變數阻撓。

  兵貴神速。

  夏珏面不改色,未發一言。

  他雙手動作奇快,幾乎化作殘影。

  左手握住玉牌抵住青玉石碑,右手並指如劍,直直點在石碑天道兌換陣法樞紐之上。

  「嗖嗖嗖只聽得一陣急促破空之聲。

  天道陣法轟然運轉,青玉石碑爆發出耀眼金光。

  學宮寶庫大門洞開,海量流光如決堤江水,自虛空陣法中傾瀉而出,精準無誤地沒入夏寅指間那枚古樸儲物戒指之內。

  前後不過一息時間。

  快到在場諸多天官甚至未曾看清玉碑上閃爍的扣除數字,交易已然落錘定音。

  夏寅神識內斂,探入儲物戒指。

  只見那廣闊儲物空間內,五色光芒交相輝映,冰火交沖果核、乙木青雷藤籽等數萬枚中階靈植種子,已然堆積如山,分門別類安置妥當。

  他心中盤算如飛,帳目算得清清楚楚。

  大乾仙朝法度森嚴,植物生長受天時節氣所限。

  這等中階靈植,若在大乾疆域內栽種,哪怕日日以靈泉灌溉,輔以木相法術催生,少說也得五六年方能成熟結果。

  然則古四洲大荒之地,法則原始,太陰太陽精氣狂暴,大地蘊含遠古生機。

  大乾需一年方熟的初階青玉稻,在大荒只需七八日;

  這需五六年方成之中階靈植,若交給焱部落那些氣血旺盛的先民去開墾照料,頂天了不過一個月便能徹底成熟。

  待到一個月後靈植長成,他借須臾寶鏡跨界運回,交予《仙官志》天道寶庫進行統購統銷。

  即便天道定死回收價僅為售價一半,這數萬株中階靈植帶來的收益,亦是天文數字。

  「中級靈石兌換初級靈石,乃是一比十萬八千之數。高級靈石兌換中級靈石,亦是此等匯率。」

  夏寅心中自語,條理分明:「這批種子一旦成熟倒賣閉環,得來的果實,足夠換取一千塊高級靈石。」

  大事已定,財源入袋。

  夏寅面上不露半點竊喜。

  他雙手抱拳,對著夏珏深深一揖,言辭懇切:「晚輩謝過族老費心受累,替晚輩兌換這許多瑣碎物事。明日結業,晚輩尚需回齋房收拾行囊穩固境界,便不打擾列位前輩議事,晚輩告退。」

  夏珏撫須頷首:「去罷,好生修行,莫誤了時辰。」

  夏寅再次向兩側天官行禮,隨後轉身,腳步沉穩,邁出瀚海殿門。

  一陣清風托底,他施展疾風術,身形融入風雪之中,急匆匆離去。

  待夏寅身形完全消失在風雪深處,瀚海殿內方才恢復先前的閒適。

  楚家天官端起案上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殿外,神色間透著幾分好奇,當先開口發問:「夏城隍,你家這小輩也是個有意思的。旁人兌換物資,多是換取成品的法器、保命的符籙,或是能立時增長修為的極品丹藥。他倒好,換這一堆中階靈植種子作甚?莫非還能當做暗器擲出傷人不成?」

  蕭家天官手中玉如意輕輕敲擊掌心,聞言笑著接話:「楚道兄莫要說笑。依我之見,這夏家後輩倒是個心思實在、目光長遠之人。他如今丹田有成,結業之後,多半是要去道院求學的。」

  「他兌換這諸多五行屬性俱全的種子,估摸著是提早知曉了道院的培養模式,準備入了道院之後,尋一塊上好靈田親自栽種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點頭稱是。

  大乾仙朝科考修仙體系之中,修士生來性情不同,癖好各異,所選道途亦是千差萬別o

  大乾仙朝統御一十八州,定下五科考公體系,其中工、農、武、文、德五科,囊括世間萬象。

  這修仙者中,有那性子剛烈的,便喜走武科之道。終日背負飛劍,流連於各州險地,接取妖魔榜上的兇險任務,與那些太古遺種、白蓮邪修打生打死,於生死間磨礪殺伐神通;

  有那心思精巧的,便鍾情工科。

  日日泡在地火丹房與鍛造坊內,畫符布陣,煉丹制器,接取仙司靈契的僱傭差事,替

  人打工賺取靈石,日子倒也滋潤。

  旁邊一位面容溫潤的水神天官笑:「像是我等這般身具水行之命的,天生便喜水。不願在凡塵爭權奪利,只愛尋一處名川大澤,沉入水府深處,煉化水脈靈氣,日後謀個水官地祇的職分,受一方香火,福澤兩岸生民,亦是長生坦途。至於這夏家小輩夏寅————」

  「他換取大量靈植種子,定是相中了農科之道。農科講究順應天時,播雲降雨,伺弄靈植。此道雖進境緩慢,不善爭勇鬥狠,但勝在安穩妥當,歲歲皆有收成。夏寅這孩子,性情沉穩內斂,不喜出頭,走這農科求穩之道,倒也契合他那不惹是非的性格。」

  眾天官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將夏寅此舉合理化。

  在他們眼中,一個聚靈境的少年,縱有天賦,眼界見識也大不到哪裡去,無非是想在道院謀個安穩罷了,無人將此事往「跨界倒賣」這等駭人聽聞的絕密上去聯想。

  閒談小半個時辰,話題漸漸收攏。

  雷家天官咳嗽一聲,正了正神色,將話題拉回正軌:「好了,閒言少敘。既然夏家小輩已然兌換完畢,這學宮之事也該收尾了。列位道兄,我等這便聯手施為,打出封印法訣,將這玉碑內剩餘的龐大功德池封卷,留存瀚海學宮,待來年重開時再啟罷。」

  眾人皆道一聲「善」。

  雷家天官端坐蒲團,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

  一道湛藍色雷光自指尖射出,直擊懸浮半空的青玉石碑。

  玉碑受法訣激發,表面水波蕩漾,金字滾動,欲要呈現最終帳目以便加蓋天官封印。

  雷家天官目光隨意落在玉碑底部結餘那一行。

  下一瞬,他雙手動作猛地一滯,指尖雷光不受控制地潰散,化作點點電弧消融於空氣中。

  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石碑,平日裡的城府與鎮定消失無蹤,竟是不顧體面地驚呼出聲:「我功德呢?!」

  這一聲驚呼在空曠的瀚海殿內炸響,突兀至極。

  其餘天官聞聽此言,皆是心頭一沉。

  眾人顧不得法身威嚴,紛紛探出神識,或是伸長脖頸,將視線牢牢鎖死在青玉石碑之上。

  只見那半面玉碑表面,原本盈滿如海、用以充作學宮底金的海量功德池數字,此刻竟已見底。

  那一長串代表著京州世家百年積累的金色數額,已然歸零,只剩下可憐巴巴的一百多點殘渣結餘,孤零零地亮著微弱光芒。

  「這————這是何故?帳目緣何對不上!」

  楚家天官猛地站起身來,身下蒲團被周身激盪的劍氣瞬間割裂成齏粉。

  眾人急急往上看去,查閱帳目流水。

  只見那榜單最頂端,一條最新生成的金色記錄赫然在目:「夏寅。兌換初階中階靈植種子一十七萬粒。耗去積分:四百五十萬。」

  四百五十萬!

  這個冰冷的數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殿內眾天官的心頭。

  他們這才恍然大悟。

  方才夏寅那看似不經意的名錄,那輕描淡寫的「將積分盡數扣除」,絕非幾十萬的小打小鬧,而是實打實的一場抄底豪賭!

  他不僅在試煉之地與後山不聲不響地賺取了三四百萬積分,更是趕在結業封卷的前一刻,毫不留情地將這代表著別家心血的天道功德池,抽了個底朝天!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靜寂。落針可聞,連香爐內燃香斷裂的細微「吧嗒」聲,都顯得分外刺耳。

  雷家天官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那長須微微顫抖,胸膛起伏。

  自家雷鎮淵拼死拼活九個月,耗費百萬積分,本以為占盡了便宜,孰料竟是被這夏寅在最後關頭連鍋端了。

  他緩緩轉頭,目光銳利地盯著主位上的夏珏。

  方才夏珏那「快到出奇」的兌換手法,此刻想來,分明是早有預謀的包庇與搶奪。

  雷家天官強壓心頭鬱血,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出言譏諷,字字夾槍帶棒:「夏城隍,你們夏家這孩子,當真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這般不顯山不露水,臨走抽梯的做派,好深沉的算計!」

  「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就憑這等心智手段,他日後入了道院,定是左右逢源,斷然不會受人欺凌了。老夫在此,便先賀過夏家大興了。」

  楚家與秦家天官面沉如水,坐在原位一言不發。

  自家謀算半天,爭奪的不過是夏寅吃剩下的殘渣,偏偏大話已經放出,如今只能打碎牙齒和血吞。

  坐在西側的景家天官,麵皮微微抽動了兩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端起茶盞遮掩神色,心中雖也對這龐大功德流失感到肉痛,但轉念一想,夏寅終究是與自家嫡女景怡定下婚約的夫婿。

  這四百五十萬積分的資源,說破天去,也是落在了景家女婿的口袋裡,算不得肥水外

  流。

  念及此處,他心緒平復,反倒覺得這門親事結得極有前瞻之明。

  至於坐在末座的李家與周家等衰落門第的天官。

  他們方才被雷、楚幾家仗勢逼迫,捏著鼻子咽下隱忍的苦果。

  如今眼見那幾家費盡心機打造的功德池,被夏家一個不起眼的小輩連盤子帶碗一併端走,讓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大家族吃了這等啞巴虧,噁心難受至極。

  李家天官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

  他強行按壓住止不住上揚的嘴角,閉目誦念清心咒,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在這大殿之上真真切切地笑出聲來。

  周家天官則是低下頭,裝作撣去膝上灰塵,肩膀卻在不住地輕微聳動,心中只覺有一股鬱結多時的鬱氣豁然貫通,舒坦至極。

  主位之上。

  城隍夏珏迎著雷家天官陰陽怪氣的指責,不再如先前那般端著泥塑神像的威嚴與平和o

  他微微揚起下巴,雙手撐在案幾之上。

  看著那幫老狐狸比吞了死耗子還要難看的臉色,夏珏再也按捺不住。

  他撫動長須,胸膛震動,一陣爽朗痛快的笑聲自口中進發而出。

  「哈哈哈哈夏珏放聲大笑,笑聲洪亮如鍾,在大殿樑柱間迴蕩,震得案上茶水泛起層層漣漪。

  他不裝了,也不去辯解什麼規矩體統,只將那護短與得意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任由那笑聲在這風雪中的瀚海殿內,傳出老遠。

  次日清晨。

  天地間風雪初停,寒氣卻未減分毫。

  天穹之上,陰雲散去大半,露出灰藍色的底子,一絲微弱的天光自雲層縫隙中漏下,灑在瀚海學宮連綿起伏的青瓦屋檐上。

  臘月二十八。

  時令推移,歲月流轉,算算日子,已是到了學子們結業出宮,即將啟程前往京州道院,赴那仙闈大考的時候了。

  學舍區內,安靜無聲,地龍陣法依舊平穩運轉,將那刺骨寒意盡數阻隔在門窗之外。

  夏寅在白玉榻上睜開雙眼。

  他呼吸平穩,吐納之間,口鼻處生出一縷細微白霧,在身前聚而不散。

  醒轉之後,他並未即刻下榻,而是依著這大半年來的習慣,閉目內觀。

  丹田之內一湖海靈氣,正順著周身經脈緩緩流淌。

  靈氣運轉大周天,無滯無礙,根基穩固。

  外界廣場之上,此時已然傳來了陣陣玉磬敲擊之音,鐘磬聲穿透晨霧,迴蕩在學宮上空。

  聲音清亮悠長,每響一聲,便伴隨著一道渾厚的唱名。

  這是學宮在進行結業前的點錄。

  大乾仙朝科考規矩森嚴,這仙闈大考的門檻極高,並非隨意便可入場。

  此番點錄,其實只是針對那些往年修為未至、底蘊淺薄、不夠格參加大考的子弟。

  天官法身需得在登舟前,以法器測算這些初次參考學子的骨齡與法術境界,核錄在冊,以免有人魚目混珠。

  夏寅聽著外頭的動靜,神色平靜,只將身子靠在榻邊的軟墊上。

  他去年便已參加過一回仙闈大考,名諱與氣機,早在那時便已在天道神器《仙官志》

  中備了案,留了底。

  如今外頭的點錄規矩,自然是用不到他頭上。

  既然無需去廣場上排隊聽候唱名,他也不急著起身,索性攏了攏身上裡衣,就在這溫暖靜室之中,閉目養神,多睡了一會。

  耳邊那鐘磬聲滴答作響,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喧鬧之聲漸漸平息。

  點錄之事,大抵是結束了。

  便在此時,天地間氣機陡然一震。

  瀚海學宮上方的雲海翻滾向兩旁排開,顯出澄澈天幕。

  幾尊高達百丈的天官法身,在雲端顯化而出。

  這些法身或披雷紋,或罩水光,周身香火願力繚繞,法相莊嚴,猶如泥塑神像化生於天地之間。

  居中一位天官法身垂下眼眸,嘴唇微啟。

  「瀚海學宮之學子,九月修持,今朝結業。各家子弟,且出得學舍,登上各家飛舟。

  前往京州道院,參加仙闈大考。」

  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響徹天際,清清楚楚地落入學宮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言辭之中,不見悲喜,唯余天地正神之威嚴。

  這法旨一出,宣告點錄正式結束。

  夏寅自榻上起身,動作從容。

  他取過案几上疊放整齊的青色布衣,有條不紊地穿戴齊整,撫平衣襟,系好腰帶。

  隨手一道除塵符打出,將屋內住了一載的痕跡打掃乾淨。

  推開木門,一股冷冽的寒風夾雜著殘雪撲面而來。

  他邁出學舍,行至院中。

  抬頭望去,只見學宮上空,原本空無一物的天際,此刻已然懸停了十數艘龐然大物。

  那是一艘艘造型各異、陣紋閃爍的世家飛舟。

  有通體赤紅、如火焰燃燒的楚家飛舟:有木氣森然、長滿藤蔓的蕭家飛舟:亦有雷光隱隱的雷家戰船。

  諸多飛舟船首,皆懸掛著各族姓氏的錦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在這些飛舟正東方,一艘體型修長、船身篆刻著水波雲紋的飛舟靜靜懸浮,船頭一面繡著「夏」字的大旗迎風招展。

  夏寅目光鎖定自家飛舟。

  他未做停留,腳下生風,施加一道疾風術。

  兩團青色旋風自他足底生出,將他身軀托舉而起。

  他不用任何法器借力,只憑著這精純渾厚的風屬性靈氣,整個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殘影,迎著漫天風雪,直直向著天邊那艘夏家飛舟遁去。

  風聲在耳畔呼嘯,夏寅身姿挺拔,破空而上。

  不過須臾,他便跨越百丈高空,穩穩落在青元飛舟的甲板之上。

  甲板乃是千年沉水木鋪就,堅實溫潤。

  船頭位置,擺著一張紫檀木大椅。

  惠春府城隍夏珏的泥塑法身,正端坐其上,雙目微闔,周身隱隱有水氣與香火繚繞。

  在夏珏法身身側不遠處,立著一名身著錦袍、頭戴玉冠的青年。

  這青年面容與夏寅有幾分相似,只是眉宇間少了幾分沉靜,多了幾分飛揚跳脫,正是鎮國公府二房嫡子,夏寅的堂兄,夏戊。

  夏寅足尖點地,落於甲板,立時斂去足底風漩,整了整衣冠。

  他走上前去,對著大椅上的夏珏法身深深一揖,禮數周全:「晚輩夏寅,見過族老。」

  夏珏法身未曾睜眼,只微微頷首,喉間發出一聲輕嗯,算作回應。

  禮畢,夏寅轉頭看向夏戊,正欲開口寒暄。

  夏戊見得夏寅登舟,面上早已是按捺不住的興奮之色。

  他快走兩步,迎上前來,一把拉住夏寅的衣袖,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激動:「寅哥兒,你可算來了!」

  夏戊眼睛發亮,整個人透著一股經歷苦修後特有的精悍之氣。

  他挺起胸膛,指了指下方剛剛舉行過點錄的廣場,聲音拔高了幾分,說道:「為兄這苦修一年,在地火靜室與那試煉之地熬幹了心血,好在皇天不負。今日清晨的點錄,為兄骨齡與修為皆核驗無誤,總算是過了這第一道門檻!」

  他言語間滿是如釋重負的慶幸,這大半年在學宮內的煎熬,終於換來了一張入場券。

  「此番前往京州道院,為兄也終於能去那仙闈大考的場面上,真真切切地見識一二了,也不枉這大半年的扒皮抽筋之苦。」

  夏戊說著,語氣忽地又轉為惋惜,他搖了搖頭,嘆息一聲,繼續說道:「只可惜,那文科一道,講究知行合一,為兄這肚子裡墨水有限,終究是未曾如你那般引動文氣灌體。

  這等憾事,也只能等日後再做圖謀了。」

  夏寅聽他訴說,神色平淡溫和。

  他知曉夏戊這一年來,確是拼了命地壓榨自身極限。

  如今能過點錄,實屬不易。

  夏寅微微拱手,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自謙寒暄道:「戊二哥言重了。能過這仙闈大考的點錄,便是實打實的本事。這一年戊二哥的用功之深,脫胎換骨,族中長輩也是看在眼裡的,可謂是進步非凡。文氣之事,需看機緣頓悟,急求不得,往後總有機會。」

  夏戊聽得夏寅誇讚,心中舒暢,隨即話鋒一轉,目光中滿是敬佩與嘆服。

  他看著夏寅,重重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激昂開口:「寅哥兒,你莫要一味地謙虛。為兄這不過是勉強過了個門檻,你昨日在那試煉之地,才是真真正正的威風凜凜!」

  夏戊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興奮,手舞足蹈地描述起來:「昨日你那連破三關的壯舉,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傀儡巷陣法停機,天寒木燒缺一角,疾風谷如履平地。

  那滿場百餘名學子,還有楚休、雷鎮淵那幾個鼻孔朝天的傢伙,皆是看呆了去。眾人私下裡感嘆連連,皆說這大乾京州同輩之中,再無人能出你其右。」

  夏戊收斂了跳脫,神色變得鄭重,他後退半步,雙手抱拳,說道:「依為兄看,就憑你這深不可測的底蘊和那一手中階圓滿法術,想必這次仙闈大考,定能穩坐那登龍狀元之

  位。為兄在此,便提前向你祝賀了!」

  夏寅見狀,不避不讓地受了這一禮,隨即也回了一禮,語調依舊平穩,陳述事實:「仙闈大考之中,天下英才匯聚,更有那些蟄伏數年壓分的科考老怪物,凡事還需步步為營。」

  夏戊直起身子,聽了這番老成之言,心中更是感慨。

  他回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在鎮國公府里遛狗鬥雞、走馬觀花的日子。

  那時自己仗著嫡系身份與一點紅色命格,驕縱浮躁,視修行如兒戲,眼見著便要成為天道審核下的廢人,大限一到便化作枯骨。

  若非那日親眼目睹夏寅施展恐怖法術,又見他無私點撥旁人,將自己當頭棒喝,自己恐怕至今還沉淪在虛妄的富貴之中。

  夏戊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感激,他看著夏寅,語氣誠懇至極:「寅哥兒,不瞞你說。

  為兄今日能有這番造化,還是多虧了你。若是沒有你當年的點撥與刺激,為兄現在恐怕還在京州的煙花巷陌里遛狗鬥雞,白費了這身天賦,渾渾噩噩地等死罷了。你這份恩情,為兄記在心裡。」

  夏寅笑了笑,對這感激之言並未大包大攬,只平淡回了一句:「皆是同族血脈,戊二哥自身知曉上進,方有今日之果,無需這般客氣。」

  兄弟二人立於船頭,各自寒暄。

  周遭風雪漸漸被飛舟陣法排開。

  此時,其餘世家的飛舟也已陸續登船完畢,開始在半空中列陣。

  夏寅停止了交談,目光看似隨意,實則順著飛舟的欄杆,越過層層雲海,自然而然地投向了不遠處那艘掛著「景」字大旗的飛舟方向。

  景家飛舟通體呈月白之色,船舷兩側刻著精美的仙鶴陣紋。

  此時景家學子已然盡數登舟,三三兩兩地聚在甲板上交談,等待啟程。

  夏寅目光銳利,視線猶如實質,在那寬闊的甲板上寸寸掃過。

  人群之中,並未見到那身著墨色勁裝、高束馬尾的熟悉身影。

  景怡不在。

  夏寅眼神微凝,視線隨之上移,落在了景家飛舟船樓最高處的太師椅上。

  那裡端坐著景家的天官老祖法身。

  夏寅細細觀望。

  只見那景家老祖神色安詳,手捻鬍鬚,正與旁邊的一名族中子弟低聲交代著什麼。

  其面色如常,古井無波,沒有絲毫因為族中紫命嫡女失蹤而生出的驚疑、慌亂或是震怒。

  他似乎對景怡的不在場毫無察覺,又或者,在他們的意識里,這一切早有定論,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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